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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折子。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批了两本,陆樱从外面进来了。她手里端着茶盏,放在案侧,然后没有走。 “怎么了?”裴行舟没抬头。 “殿下,郑太傅求见。”陆樱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谨慎。“说是要商议新科取士的事。” 裴行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大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郑太傅。太子当年的老师。三朝元老,满朝文武敬他三分。太子倒了之后,此人不在那十七人的名单上——因为他足够干净,干净到翻遍太子府的文书都找不出他半个字的把柄。 但这几日,此人异常活跃。先是上书请求恢复太学旧制,又联络了几位老臣联名进谏——都是正经事,挑不出毛病。 可裴行舟的直觉告诉他:一个太子的老师,在太子倒台之后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频出面——这不对。 “让他在前厅等着。”裴行舟把朱笔搁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本王换件衣服就来。” 陆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陆樱。” 她回头。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郑太傅这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花过什么银子——我要一份清单。”
第52章 老狐狸登门 “殿下,郑太傅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茶换过一道了。” 陆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压着一层提醒的意思——老头等久了,再拖就不礼貌了。 裴行舟将常服的领口理平,从书房出来,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檐角上方,把廊柱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 前厅里,一个身着灰蓝色素袍的老人端坐在客位上,手边的茶盏已经见了底。 郑太傅,郑怀安。 六十不到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面容清癯,颧骨高而薄,一双眼睛藏在半垂的眼皮下面,看人的时候总像是没完全睁开——但裴行舟知道,那双眼什么都没漏过。 “殿下。”郑怀安起身行礼,弯腰的幅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挑不出半点毛病。“老臣冒昧登门,搅扰殿下了。” “太傅客气。”裴行舟伸手虚扶了一下,在主位坐下。“新科取士的事,本王也正想找人商议。太傅来得正好。” 丫鬟送上新茶。郑怀安接过茶盏,没急着喝,先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殿下日理万机,老臣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添麻烦。”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新科取士关乎社稷根本,有几桩旧例,老臣想与殿下说说。” “太傅请讲。” “先帝在时,科举取士一向由礼部主持,吏部复核,最终由天子亲自圈定前三甲。”郑怀安的目光落在茶盏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讲古。“如今陛下年幼,尚未亲政,这圈定之权……老臣斗胆请问,殿下打算如何安排?” 裴行舟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问题表面上问的是科举的流程,实际上问的是——你裴行舟打算把皇帝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多久? “太傅觉得呢?”裴行舟反问。 郑怀安笑了笑,皱纹在眼角堆了几层。“老臣愚钝,不敢妄言。只是想起一桩旧事——本朝高祖年间,周公辅政,七年还政。传为千古佳话。” 周公辅政。 七年还政。 裴行舟把这八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郑怀安引的是《尚书》的典故,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锋对准的方向再清楚不过——你什么时候把权力还给皇帝? “太傅博闻广记,本王佩服。”裴行舟放下茶盏,笑了一下。“不过本王记得,周公辅政那七年里,管叔和蔡叔可是联合外族叛了一回乱。周公是先平了叛,才谈得上还政。” 郑怀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裴行舟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殿下说的是。”郑怀安的笑意没有变,声调也没有变。“内忧外患未靖,自然不宜操之过急。老臣只是……怕天下人议论。” “天下人议论什么?” “议论殿下辛苦。”郑怀安的语气诚恳极了。“殿下一人担着朝政,日夜操劳,老臣看在眼里,心疼得很。若能早日培养陛下亲政之能,殿下也好歇一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个字拆开看,都是忠臣该说的话。但合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什么叫“早日培养陛下亲政”?陛下今年七岁。七岁的孩子连折子上的字都认不全,怎么亲政?除非——把皇帝从裴行舟手里拿走,交给别人教。 交给谁? 交给太傅。 裴行舟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太傅一番苦心,本王记下了。”他的语气温和,笑意恰到好处。“新科取士之事,本王会与礼部、吏部再行商定。至于陛下的教导——太傅是三朝元老,学识渊博,日后还要多费心。” 这段话什么都答了,又什么都没答。 郑怀安的目光在裴行舟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半垂的眼睛难得完全睁开了一次,里面的精光一闪即逝。 “老臣分内之事。”他站起身来,行礼告辞。“殿下公务繁忙,老臣不多叨扰了。” 裴行舟起身相送,一路送到前厅门口。郑怀安迈过门槛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笑着说:“殿下保重龙体。改日老臣再来请教。” 裴行舟点头,目送那个灰蓝色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府门方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笑意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撤干净了。 回到书房,陆樱已经等在里面。 “听见了?”裴行舟坐下,端起凉了的茶。 “前厅隔扇没关严,听了个大概。”陆樱站在案侧,声音压得很低。“这老头话里的刺够密的。” “他不是来商量取士的。”裴行舟把茶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是来探我口风的。想知道我打算摄政多久,好决定他下一步怎么走。” “殿下觉得他下一步想怎么走?” “还不好说。”裴行舟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清单查出来了?” 陆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案上。 “查了。这三个月,郑太傅的日常倒是规矩——上朝、回府、偶尔见几个门生故旧。但有一个人,见得格外勤。” “谁?” “一个叫赵四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在城南有个铺面,不算大。但他每隔十来天就往郑太傅府上跑一趟,每次待小半个时辰。”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纸上。纸上列着日期和时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陆樱做事的细致程度一向让他放心。 “皮货商人?” “是。他的货从北边进——走的是京城到朔方的商路。”陆樱顿了一下。“那条路再往北,就是游牧部落的地盘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有风过,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裴行舟拿起朱笔,在手边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赵四”。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郑怀安”三个字上。 “一个三朝元老,一个皮货商人。”他盯着纸面上的两个名字。“做皮货的跟当太傅的,每隔十天就得聊上小半个时辰——聊什么?聊狐皮和貂毛的行情?” 陆樱没接话,等着他的指令。 裴行舟将笔搁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案角的暗格里。 “盯着这个人。”他说。“他下次出城,派人跟。我要知道他去哪儿、见谁、带了什么货、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明白。” 陆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裴行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陆樱。” 她停住脚步,回头。 裴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袖中——那里折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六个歪歪扭扭的字。 “北疆那边……有消息就第一时间报我。” 陆樱看了他一眼,点头。 “殿下放心。” 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裴行舟低下头,拿起折子,朱笔在纸面上走了两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郑怀安方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又浮了上来——“改日老臣再来请教。” 请教。 他什么时候需要向一个摄政王“请教”了?他是三朝元老,当了二十年太傅,太子喊他一声先生,先帝都给他几分薄面。这样的人说“请教”,不是谦虚。 是在告诉裴行舟——我还会再来。 裴行舟将笔尖的墨迹在砚边刮了刮,重新落笔。 “来吧。”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淹没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响里。
第53章 膝盖疼就抹这个 官道上第三天,风变了。 不是京城那种裹着湿气的阴冷,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的北风。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树就越矮,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枯骨。 三千骑兵拉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闷头赶路。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又闷又实,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地面。 燕绥骑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他从出京那天起就是这副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回头,脸上的表情像被北风冻住了。 何副将策马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偷偷打量了他好几回。 “将军,前面十里有个驿站。”何副将凑上来,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天快黑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夜?弟兄们的马也该喂了。” “停。” 燕绥吐出一个字,连头都没偏。 何副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燕绥从京城出来三天了,这位年轻将军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十句。其中七句是军令,两句是“嗯”,一句是“停”。 何副将在北疆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主帅都见过——暴躁的、阴沉的、窝囊的、装腔作势的。但这种闷在心里不吭声的,最让人没着没落。 驿站不大,夹在两座秃山之间,土墙围了个院子,里面几间屋子,勉强够主将和几个校尉住。其余士兵就在院子外面扎帐篷,拢了火堆,就着干粮啃。 燕绥进了屋,卸了肩甲和护臂,把长枪靠在墙角。亲兵端了热水和干粮进来,他喝了两口水,干粮掰了半块嚼了几口就搁下了。 亲兵收拾东西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坐在铺了草垫子的硬板床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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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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