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哨骑兵的嘶喊声被北风撕碎,燕绥勒住缰绳,目光越过起伏的土坡,落在前方那片被低矮围栏圈住的区域上。马场静悄悄的,数千匹战马挤在内圈,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来迟了。”燕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云还是暮霭,只觉得那压下来的天幕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们的人呢?”燕绥问。 “没看见大股骑兵。”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但马场北边的草料棚被烧了两间,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往西去了。” 往西。燕绥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那是马场的薄弱方向——围栏年久失修,有几处塌了半截,人能骑马跃过去。 “有多少人?” “蹄印看不清,但至少上千骑。” 身旁的校尉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上千骑……咱们五百人——” “够了。”燕绥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踩碎了薄冰。“马场有围栏,有地势,他们要是想强攻,就得下马爬围栏。弓箭手居高临下,三轮齐射能废掉一半。” 他蹲下身,手指在冻土上快速划了几道线条——马场的布局、北侧缓坡、西侧缺口、东面的小丘。 “把马全赶到内圈,用备用的木栏加一层。”燕绥站起来,语速极快,“弓箭手全上北坡,每人间隔五步,轮射。长枪兵堵西侧缺口——不用死守,拦住他们第一波冲锋就行。” 校尉的嘴动了动:“可他们要是绕到东边——” “东边是小丘,马匹上不去。他们要是敢下马步战,那更好。”燕绥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意,“咱们的弟兄在北疆打了五年游击,步战砍游牧人,跟砍瓜一样。” 那校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抱拳:“末将明白了!” 燕绥没再说话。他走到围栏边,伸手按了一下——木栏冻得硬邦邦,但还算结实。他转头看向那些被赶进内圈的战马,它们挤在一起,眼睛在暮色里反射着微光,鼻息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结成霜。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从京城出来的那个锦囊……您还没扔吧?” 燕绥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像风:“问这个干什么?” “属下就是觉得……您从京城出来之后,就不对劲。前些天跟丢了魂似的,分兵之后反倒精神了。”亲兵搓了搓手,“是不是锦囊里装了什么灵丹妙药?” 燕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藏了秘密的匣子被人摸了一下,又稳稳当当地锁了回去。 “不是药。”他说。 “那是什么?” 燕绥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马场中央,背影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不是药。是惦记。是惦记着有个人还在京城等着他回去,等着看他膝盖到底抹没抹药膏,等着听他说北疆的仗打完了——等着他活着回去。 他按了一下胸口。那张纸条还贴在里衣上,被体温捂得温热。 --- 第一波攻击来得比预想中快。 天刚擦黑,西侧缺口方向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试探,是冲锋。黑压压的骑兵从暮色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马蹄砸在冻土上,闷雷一般滚过来。 “放箭!”燕绥的声音从北坡上传下来。 弓弦嗡地一声响,三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像雨点一样砸进冲锋的队形里。人仰马翻的嘶鸣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混在一起,在马场上空炸开。 第一轮箭雨过去,冲锋的队形乱了一瞬。但只是一瞬——游牧骑兵就像被激怒的狼群,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不减反增。 “长枪手堵缺口!”燕绥的声音压得很沉。 缺口处,五十名长枪兵已经列好了阵。第一排单膝跪地,枪尾抵着地面,枪尖斜向上;第二排站着,枪尖从第一排肩膀上方探出去。三层枪尖,密密麻麻,像一堵刺墙。 游牧骑兵冲到近前时,领头的骑手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前蹄扬起,重重砸在枪阵上。骨骼断裂的脆响和战马的悲鸣同时炸开,紧接着更多的骑兵撞上来,枪阵被冲得摇摇晃晃,但没有散。 “顶住!”校尉的声音劈了,“给老子顶住!” 缺口处的厮杀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枪阵换了三次前排,地上躺了七八匹死马,还有十几个游牧骑兵的尸体。第一波冲锋被拦下了,但缺口处的木栏也被撞塌了一截。 燕绥站在北坡上,目光扫过整个马场。火把的光在暮色里跳动,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们退了?”身旁的亲兵问。 “没退。”燕绥的声音很轻,“在调兵。” 话音刚落,东面小丘的方向传来了喊杀声——不是骑兵冲锋,是步兵攀爬。游牧人果然分兵了:西面用骑兵强攻吸引注意力,东面用步兵翻丘偷袭。 “好算计。”燕绥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抽出了刀。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磨得锋利,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把刀柄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亲兵急了,“您不能——” “马场里还有一千多匹战马。”燕绥打断他,“他们要是翻过小丘冲进内圈,马群就惊了。到时候别说守,连撤都撤不了。” 他提刀走下北坡,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缺口处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北坡上的弓箭手。 “继续射。别停。” 然后他走进了缺口。 缺口处的长枪兵看见他,眼睛都瞪圆了:“将军?!” “让开一条道。”燕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要出去。” 长枪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为什么。他们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枪尖收回来,指向两侧。 燕绥走过去,站在缺口外侧。风从西北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他看见了——百步开外,游牧骑兵正在重新列队,旗手举着一面狼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手下,一个穿着皮甲的汉子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弯刀,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先锋将。 燕绥握紧了刀柄。 “开门!”他低喝一声。 缺口处的长枪兵咬着牙,把塌了一半的木栏挪开一条刚够一匹马通过的缝隙。燕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缺口,蹄声砸在冻土上,闷响连成一片。 “将军——!”身后传来惊呼。 燕绥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面狼头旗,盯着旗下那个骑马的汉子。风从耳边灌过去,冷得像刀子,把他的脸割得生疼。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游牧先锋将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挥弯刀,嘶声吼道:“杀了他——!” 十几个骑手同时催马迎上来,弯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弧光。燕绥没有减速,他握刀的手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最近一个骑手的腰侧,那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下去,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快得只看见残影,砍的角度刁钻,专挑甲胄的缝隙。燕绥的战马从骑兵群里冲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像一把尖刀划开了水面。 他的目标只有那面旗。 先锋将在马上连连后退,嘴里嘶吼着什么——大概是游牧语,燕绥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他看见那人眼中的惊恐,看见他握刀的手在发抖,看见他身后的旗手慌忙想调转马头—— 晚了。 燕绥的战马在最后十步猛地跃起,前蹄扬起,重重踏在冻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冰碴。他借着这股冲力从马背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刀高高举过头顶—— 风声呼啸。 刀锋落下。 不是砍向人,是砍向旗杆。 那根木质旗杆在刀锋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狼头旗从空中坠落,被马蹄踩进泥里。旗杆倒下的瞬间,先锋将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嘶鸣着调转方向—— “想跑?”燕绥的声音被风吹散。 他没有追。他勒住马,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倒下的狼头旗,看着游牧骑兵像退潮一样往西撤去。旗杆还插在泥里,断口参差不齐,像折断的骨头。 身后的缺口处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整齐的呐喊,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松了口气的嘶吼。长枪兵们敲着枪杆,弓箭手在坡上跺脚,连马场里的战马都跟着嘶鸣起来。 燕绥没有回头。他盯着西撤的骑兵,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调转马头。 回程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刃上沾了血,在火光下暗沉沉的,已经凝住了。他把刀在马鞍上擦了两下,血迹蹭在皮革上,留下几道深褐色的痕迹。 缺口处,那个校尉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敬又怕:“将军……您刚才——” “清点伤亡。”燕绥翻身下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受伤的立刻包扎,死了的……记下名字,回头带回去。” 校尉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面旗——” “收起来。”燕绥瞥了一眼地上那面狼头旗,“留着。说不定有用。” 他走到围栏边,背靠木栏坐了下来。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他伸手按了按膝盖——昨天抹的药膏早就凉了,但疼痛比前些天轻了一些。裴行舟配的药,确实管用。 亲兵端了水囊过来,燕绥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冰的,冻得他牙根发酸。 “将军。”另一个亲兵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东西,“从那个先锋将身上搜出来的。” 燕绥接过来。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行游牧文字。他看不懂。 “还有这个。”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他贴身的皮囊里,用油纸裹着。” 信。燕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接过那封信,拆开油纸。 信纸不大,上面只有几行字。 是汉字。 燕绥的眼睛眯了起来。火把的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字清清楚楚——“马场得手后,速将战马送往西北大营。若遇阻碍,按原计划行事,不可恋战。”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鉴——模糊的,像是刻意按得不清楚。 燕绥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他抬起头,看向西边——游牧骑兵撤退的方向。 西北大营。原计划。按原计划行事。 游牧人的信。汉字写的。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张巴掌大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缺口处,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