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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亲兵凑上来。 燕绥没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派人连夜去给何副将送信。告诉他——马场守住了。但事情没完。”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等等。”燕绥叫住他。 亲兵停下脚步,回头。 燕绥站在缺口处,背对着马场里喧闹的人声和马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冻硬的土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再加一句。”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说——游牧人背后,站着中原人。”
第57章 刀不见血 同一时刻,京城。 大殿的铜柱上凝着一层薄霜,日头还没过殿檐,朝臣们已经站满了两列。裴行舟站在御座左侧,垂着眼,手里拢着一卷今日要议的折子。 小皇帝赵祁被宫人扶着坐上御座,金冠压着他小小的脑袋,整个人缩在那把太大的椅子里,像只误入兽笼的幼鸟。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 话音还没落稳,队列里就有人动了。 郑怀安从文臣列中迈出一步,手持象笏,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白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三朝老臣特有的从容。 “臣有本奏。” 赵祁看了一眼裴行舟,然后点了点头:“太傅请说。” 郑怀安直起身,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极远:“臣请议北疆军费一事。” 裴行舟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抬头。 郑怀安转向殿中群臣,语调缓慢而恳切:“北疆驻军三万,年耗粮饷银两计九十万石。自先帝末年至今,连续三载增拨军费,户部已捉襟见肘。今岁秋粮入库较去年减了一成半,南方三郡又遭了水患——诸位大人,国库不是无底洞。”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殿,落在裴行舟身上,又移开。 “臣以为,当削北疆军费三成,令边军自行屯田补给,以休养生息、充盈国本。此乃古之良策,前朝太宗便是以此法——” “郑太傅。” 一个声音从武将列中横插过来。兵部尚书赵洪庭往前迈了半步,他身材魁梧,说话声像砸石头。 “游牧人的马蹄印都踩到边境线以南四十里了,你跟我说削军费?” 郑怀安微微侧头看他,面上没有恼意,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包容:“赵尚书莫急。老夫说的是来年预算,不是即刻断饷。况且——游牧诸部年年骚扰,年年增饷,年年打不尽。是否该想一想,这钱花得值不值?” “值不值?”赵洪庭的声音拔高了半分,“三千匹战马在边境过冬,没军费就没草料,马饿死了游牧人冲进来,太傅您用笔杆子挡?” “赵尚书此言差矣。”郑怀安身后,又站出一位老臣——礼部侍郎周涣,白面无须,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太傅所言休养生息,乃为社稷长远计。岂可因一时边患而穷兵黩武?前朝末帝便是好战亡国——” “你把前朝末帝跟当今比?”赵洪庭回头瞪他,“你有几颗脑袋?” 周涣被噎了一下,脸色白了白,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郑怀安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赵尚书不必动怒。老夫并非说不要边防,只是建议适当裁减,将省出的银两用于南方赈灾——民为国本,边军亦要吃饭,百姓也要吃饭。难道百姓的饭,就不是饭?” 这话一出,大殿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的低语。 赵洪庭张了张嘴,被这顶“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压住了,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裴行舟始终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卷折子上,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小皇帝赵祁坐在御座上,小脑袋左转右转,一会儿看太傅,一会儿看赵尚书。他听不太懂他们在吵什么,但他知道太傅说的话听着很有道理——百姓也要吃饭嘛。可赵尚书说得也有道理——马饿死了怎么挡坏人? 他越来越慌,手指攥着龙袍的袖口,最终把目光投向左侧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皇叔……”赵祁的声音细细的,“您觉得呢?” 大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裴行舟身上。 裴行舟抬起头,将手中折子合拢,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殿中诸人。他的表情淡得像清晨的薄雾,看不出喜怒。 “郑太傅所言,有理。”他开口。 郑怀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得意。 “赵尚书所虑,亦有理。”裴行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此事关乎边防与民生两端,不可仓促决断。容后再议。” 四个字,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郑怀安的笑意僵了一瞬。 “容后”是什么时候?三天?半月?一年?摄政王说“容后”,就是没有期限——也就是说,他既没同意,也没拒绝,把球踢到了一个谁也接不住的位置。 “殿下英明。”郑怀安躬身退回了队列。他的表情平和如初,看不出半分不快。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赵洪庭走出殿门后大步追上裴行舟,满脸憋得通红:“殿下!您怎么不驳他——” “赵大人。”裴行舟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 赵洪庭愣了一下,咽下后半句话,跟上了他。 两人绕过回廊,进了偏殿旁一间空置的茶室。门一关,赵洪庭就憋不住了:“殿下,郑怀安那老东西分明是冲着北疆去的!削三成军费——三成!燕将军在前线拿什么打仗?拿树枝吗?” “你急什么。”裴行舟在案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削得了吗?” 赵洪庭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明面上的军费,让他去折腾。”裴行舟把茶杯放下,声音很轻,“北疆的军饷粮草,从今日起走暗线拨付。不经户部,不过明账。你兵部的人,直接对接我府上的陆樱。” 赵洪庭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暗线?殿下是要……” “他想断北疆的粮,我就让他以为断了。”裴行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但粮照样送。路子不同而已。” 赵洪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殿下放心,兵部这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去吧。”裴行舟摆了下手。 赵洪庭退出去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裴行舟坐了一会儿,将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入喉,苦得发涩。 郑怀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把茶杯搁下,起身离开偏殿。 —— 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裴行舟刚换了常服坐下,还没来得及看案上那摞新送来的折子,陆樱就推门进来了。 她的脚步比平日急,手里攥着一张信纸。 “殿下。” 裴行舟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什么事。” “北疆急报。何副将发出的。”陆樱将信纸放到案上,“三天前的消息——路上走了三天才到。” 裴行舟拿起那张信纸。 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了几处——写的人大概骑在马上写的,或者时间极短,来不及磨墨。 “燕将军率五百骑抢先赶至马场,与游牧前锋两千骑交战。首战击退敌军,斩其旗杆。但敌军并未远撤,疑在集结后续兵力。马场已被围——” 他的目光移到最后一行。 “敌众我寡,粮尽矢竭,恐难持久。请增援。” 裴行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信纸的边缘在他指尖下皱成一道细小的褶痕。 “这是三天前的消息?”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问题。 “是。”陆樱低声道,“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 燕绥五百人守马场。粮尽。箭尽。被围三天。 裴行舟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按住那行“粮尽矢竭”四个字,按了很久。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翻了一页。 他没动。 “殿下。”陆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裴行舟抬起头,他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陆樱跟了他十几年——她看见了。看见他握着信纸那只手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何副将的主力到了没有?” “信上没写。” 书房里沉默了几息。 裴行舟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笔直,肩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陆樱。” “属下在。” “郑怀安今天在朝上要削的军费——” “就是想让燕绥死在那里。”
第58章 这字竟是京城官话 “将军,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 说话的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靠在结冰的木栏上,呼出的白气微弱得快要散开。 这是燕绥带人死守马场的第三个夜晚。 风卷着雪沫子砸在冻土上,马场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马粪味。三天里,游牧人每天白天攻一次,夜里也不让人安生,隔着围栏放冷箭,单单是为了耗尽守军的体力。五百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 燕绥靠在木栏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死不了。”燕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犹如砂纸磨过木头,“还有气说话,就还没到绝路。” 老兵咳了两声,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冷气:“箭矢只剩不到两壶了。干粮也见了底。明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再冲一次,咱们拿什么挡?拿牙咬吗?” 燕绥没接话。他撑着刀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那是骑马太久落下的老毛病,前两日抹了裴行舟给的药膏压了下去,现在药效过了,疼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走到马场中央的篝火旁。火堆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伤兵,听见脚步声,纷纷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燕绥按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卒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口粮。 他把饼子掰碎,分给周围的伤兵。 “将军,您自己吃……”老兵挣扎着要把分到手的那块推回去,“您要是倒了,咱们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我吃过。”燕绥把饼子塞进老兵手里,语气生硬,“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拿刀。” “您骗人。”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卒红了眼圈,“您三天没合眼,把水让给伤兵,把干粮分给底下人,自己却连口水都没喝过。将军,您吃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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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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