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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给裴行舟写一封信。 狼毫饱蘸浓墨,落在白纸上。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 前面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全是公事。汇报了五千虎豹骑的战损,朔方城守军的存活人数,缴获的物资清单,以及周边几个部族的动向。他把战后的善后安排写得条理极其分明。他想让裴行舟看到,这几个月在北疆的风沙里,他长进的不只是杀人的刀法,还有掌控全局的脑子。 当把所有能汇报的公事都写完后,他停下了笔。 砚台里的墨迹渐渐干涸。窗外的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燕绥看着信纸最后的空白处,眼底翻涌起一阵压抑已久的情绪。 想念这种东西,在生死搏杀的时候是被封印在身体最深处的。可一旦停下来,它就会像疯长的野草,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勒得人心口发疼。 他犹豫了半天,手腕悬在半空,最终在信纸的末尾,加上了一行极其简单的字。 “殿下,我什么时候能回京城?” 这几个字写得有些歪扭,完全没有前面公文的沉稳。写完这句,燕绥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脸热。这活脱脱像是一个在外受了委屈、迫不及待想要回家要糖吃的小孩。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信纸吹干,折叠整齐,塞进信封里。刚拿起火漆准备封口,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 “将军!”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何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跑得一只靴子都快掉了。他脸涨得通红,粗犷的嗓音劈成了两瓣。 “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摄政王的旗号!” “啪。” 燕绥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第88章 千里来相见 “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摄政王的旗号!” 何副将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眼前突然掠过一阵黑风。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太师椅上的燕绥,整个人就像是弹出去的飞镖,连膝盖撞翻了椅子都没顾得上回头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外冲去。 “哎!将军!你的夹板!慢点走啊!”何副将在后面急得跳脚。 燕绥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他的胸腔里像是有战鼓在擂动。右脚刚跨出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迎面扑来,打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的胸膛上,他却连个寒战都没打。 “春不晚”酒楼后院的空地上,还积着没扫干净的残雪。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晃眼。 燕绥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臂,脚下生风地冲到院子中央,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惯性让他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个深坑,泥水溅上了他的裤腿。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院门被推开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迅速散开,把守住了院子的各个角落。陆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腰间佩刀,大步走进院子。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跨了进来。 裴行舟。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大氅,大氅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和碎雪。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张总是挂着运筹帷幄般从容的脸,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下是极重的乌青,嘴唇干裂得几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倦,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翠竹。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护卫、打杂的伙计,甚至刚刚追出来的何副将,都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极其懂事地向后退去,把整个院子空了出来。 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 燕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殿下,却发现嗓子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那几个月在生死线上徘徊攒下的委屈、硬气和狠戾,在看到这个人的这一秒,全盘崩溃。 裴行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燕绥身上。先是看他乱糟糟的头发,再看他因为瘦削而凸出的锁骨,最后,视线落在了他胸前那条夸张的、甚至还渗着点暗红色血迹的夹板上。 裴行舟的呼吸乱了一拍。他迈开腿,大步朝燕绥走去。十步的距离,他走得极快。 停在燕绥面前时,裴行舟抬起了手。 他没有问“伤在哪了”,也没有问“还疼不疼”。那双常年握着朱砂笔、主宰着朝堂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带着极其明显的颤动,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摸上了燕绥绑着夹板的左臂边缘。手指尖冰凉,带着一路赶来的风雪温度。 “瘦了。” 裴行舟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里,砸出的心疼几乎要把燕绥的理智淹没。 燕绥完好的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揽住裴行舟的后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将人死死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大氅上的寒气瞬间把燕绥包围,但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暖和的地方。他把下巴埋进裴行舟的肩窝里,把脸死死贴在那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他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裴行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没有推开这头失去理智的野狼。他伸出双手,环住了燕绥的后背,极其轻柔地拍了拍。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战火、算计、生死离别,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化成了灰烬。 院子另一头,厨房的门框边。 燕娘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第二遍药汁。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毫不顾忌旁人眼光、死死抱在一起的两人。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看透了儿子执念的无奈,也是对那个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满身疲惫的男人的重新打量。她看到裴行舟的大氅下摆全是泥,看到他没穿官服的随性,也看到了他落在儿子背上的手有多稳。 她没有出声,没有出去棒打鸳鸯。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手里端着的药碗重重地放回了旁边的木桌上,转身就往屋里走。 陆樱就站在离厨房不远的回廊下。她是个极为聪慧的暗卫,立刻看出了这位大娘的身份。她快走两步,低头抱拳,语气极其恭敬地唤了一声。 “燕夫人。” 燕娘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声音一如既往的泼辣,却少了往日里的锋利。 “告诉你家殿下,晚上留下来吃饭。”
第89章 晚饭 “吃。看什么看,饭菜里又没下鹤顶红。” 燕娘坐在主位上,筷子敲得瓷碗叮当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过坐在下首的两个人。 “春不晚”后院的小饭堂里,今晚的气氛微妙得堪比修罗场。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摆了四个凉菜六个热菜。北疆天寒,菜色讲究个重油重辣。那盘最醒目的地锅鸡,面上漂着厚厚一层红油,干辣椒铺得像是一张红地毯。还有一盘爆炒羊杂,也是切满了青红两色的尖椒。 燕绥坐在左边,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显眼的夹板。裴行舟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右边。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三角形。 何副将和陆樱非常识趣地端着自己的饭碗跑到外院蹲墙角去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凑上前触霉头。 燕绥夹在中间,如坐针毡。他时不时拿余光去瞟裴行舟,生怕这位养尊处优的摄政王被自家亲娘的阵势给吓跑了。 燕娘一言不发,直接抄起一双公筷,从那盘满是红油的地锅鸡里夹起一块最大的鸡腿肉,手腕一翻,稳稳地落进了裴行舟面前的白米饭里。红色的辣油顺着鸡肉流下来,迅速染红了一大片米粒。 “北疆苦寒,粗茶淡饭。裴大人将就吃。”燕娘的语气客气得让人头皮发麻。这句“裴大人”叫得极有水平,既没叫王爷,也没叫名字,摆明了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多谢夫人。”裴行舟面色坦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极其优雅地夹起那块沾满辣椒的鸡腿肉,放进嘴里。 没有皱眉,没有找水喝。他甚至连咀嚼的速度都保持着完美的匀速。 咽下去之后,裴行舟放下碗筷,抬头看着燕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鸡肉软烂,辣中带香。好味道。” 燕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可是知道裴行舟的饮食习惯,在京城那可是清淡到了极致,别说红油了,就连盐巴多放一勺都会被退回膳房。这老辣的劲头,怕是能直接让人的胃烧出一个洞。 燕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她筷子一转,又夹了一大筷子爆炒羊杂,甚至还故意多带了几片生辣椒,再次堆到了裴行舟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这可是本地特产。” “多谢。”裴行舟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夹起羊杂继续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吃相斯文却毫不扭捏,仿佛吃的根本不是爆辣的北疆硬菜,而是御膳房呈上来的开水白菜。 饭吃到一半,两人硬生生把一顿晚饭吃出了朝堂论战的架势。 燕娘忽然放下了筷子。她双手抱胸,目光极其挑剔地将裴行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比我想象中老。”燕娘突然开口。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饭堂里炸开。 燕绥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子上。他脸色惨白地看向燕娘:“娘!你说什么呢!”他最怕的就是燕娘拿年龄差说事,这可是戳心窝子的话。裴行舟整整大他十五岁,这也是燕娘心里最大的疙瘩——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岁数大一轮多的人。 裴行舟的筷子却没有停。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碗筷,拿过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眼眸,直视着燕娘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您比我想象中年轻。”裴行舟的声音平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极其自然的从容。 燕绥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燕娘盯着裴行舟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裴行舟也不躲闪,就那么坦荡地任由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有的只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最终,燕娘哼了一声。这声冷哼里,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直接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从旁边的高脚柜上拎起一个酒坛子,转身随手放在了裴行舟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壶酿了二十年的北疆烧刀子,度数极高,后劲极大。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燕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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