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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安静了下来。 燕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壶烧刀子,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笑。他太了解他娘了。留酒,就意味着默许。那句“你比我想象中老”,不过是这只护崽的老母鸡最后的倔强。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裴行舟。 “殿下,”燕绥凑近了一点,盯着裴行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眼里带着坏笑,“你真的不怕辣吗?” 裴行舟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手帕,然后极其利索地端起旁边已经晾凉的大茶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水。 水灌完,裴行舟把茶壶放下。燕绥这才看到,他的眼尾其实已经被辣得泛起了极浅的红色。 “不怕。”裴行舟嘴唇紧抿,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燕绥看着他这副强行挽尊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眼眶就控制不住地红了。所有的生死一线,所有的委屈思念,都在这一刻,在这一句嘴硬的“不怕”里,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第90章 月下 “衣服脱了。我看看伤。” 裴行舟关上燕绥房间的木门,把门栓插好。他转身走到木架旁,将那件沾满风雪的素色大氅解下挂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燕绥坐在床沿上,听到这句话,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倒不是害羞,这几个月在军营里光膀子是常事。他是不想让裴行舟看到他左臂上的那道伤口。连老军医看了都摇头的贯穿伤,虽然被燕娘把烂肉清干净了,但现在那副尊容,实在称不上好看。 “殿下,伤口已经结痂了,我娘给我换过药了。这屋子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燕绥找了个极其拙劣的借口,右手死死攥住领口。 裴行舟没有理会他的借口。他走到屋角的铜盆前,用清水极其仔细地净了手。然后拿过桌上的剪刀、干净的白布和燕娘留下的金疮药,走到床边坐下。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裴行舟眼帘半垂,看着他。 燕绥叹了口气。他知道,只要是裴行舟认定的事,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松开手,用右手笨拙地解开衣带,将中衣褪到腰间,把缠满布条的左臂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裴行舟拿起剪刀,极其小心地剪开固定在最外层的麻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随着外层的夹板被取下,里面缠绕的细棉布一层层暴露出来。 最里层的棉布上,还有干涸的暗褐色血斑。 裴行舟将最后层布条揭开。 一道极其狰狞的伤口横卧在燕绥结实的左臂肌肉上。那是被带倒钩的游牧箭矢硬生生穿透留下的痕迹。即便已经被妥善清理过,但那翻卷的皮肉和周边紫黑色的淤青,依然触目惊心。伤口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层没长好的新肉,随着燕绥微弱的呼吸在跳动。 裴行舟拿着剪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劈啪”声。燕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他发现裴行舟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这才试探性地抬起眼。 他看到裴行舟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发抖。 那是裴行舟。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在金銮殿上谈笑间将人诛九族的大梁摄政王。此刻,他连拿着一小块干净白布的手指,都抖得止不住。 燕绥心底一酸。他反手一把抓住了裴行舟停在半空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左臂的伤口扯动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燕绥看着裴行舟的眼睛,声音极其认真。 裴行舟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度压抑的痛楚。他看了燕绥很久,没有说话。他轻轻挣脱了燕绥的右手,然后低下头。 燕绥以为他要上药,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然而,落在他伤口边缘的,不是冰凉的药粉。 裴行舟温热的嘴唇,极其克制、又极其轻柔地,碰在了伤口旁边那块完好的皮肤上。 只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这一下,比刀剑穿透身体还要致命,直接击中了燕绥的心脏。燕绥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秒钟里彻底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热流从左臂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呼吸全盘大乱。 上药的过程安静得可怕。裴行舟因为通晓医理,手法极其专业。他极其仔细地将药粉撒匀,然后用新的白布一层层缠绕、包扎打结,最后重新将左臂固定好。 换完药后,两人和衣靠在床头。 那一晚,没有激烈的干柴烈火,也没有干涸已久的情事。燕绥的伤还没好透,经不起任何折腾。他们只是极其安静地靠在一起。 屋内的烛火早就熄灭了,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燕绥闭着眼睛,头靠在裴行舟的肩膀上。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沉重安稳。在这之前,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喊杀声、撞木声和残肢断臂。但今夜,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种味道——裴行舟身上那极其好闻的、淡淡的药香。 裴行舟没有睡。他侧着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着燕绥沉睡的侧脸。他的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燕绥的腰侧,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他听着燕绥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仿佛在听这世上最动听的安神曲。 他舍不得闭眼。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在这个静谧的夜晚终于落地。他只想多看一会儿,看这个活生生、还会呼吸的人。 深夜。 沉睡中的燕绥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脑袋在裴行舟的肩膀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极其含糊地,在梦里呢喃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极其委屈的叹息。 裴行舟侧过耳朵,极其仔细地听了听。 “殿下……别走。” 裴行舟闭上了因为熬夜而酸涩的眼睛。他收紧了那只搭在燕绥腰侧的手臂,将人极其牢固地锁在自己怀里。 “不走。”他在燕绥的耳边,用极其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
第91章 王爷亲临,巡视战后朔方城 “不走。” 裴行舟低沉沙哑的承诺,像一味最有效的安神药,让燕绥彻底沉入了安稳的梦境。 第二天,天光刚从窗户纸透进一丝灰白,裴行舟便睁开了眼。他一夜未眠,却不见疲态,只是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人。 燕绥睡得极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 裴行舟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他脑后抽出,刚要起身,熟睡的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殿下……”梦呓含糊不清。 裴行舟的动作停住,俯身在他额角落下极轻的一吻,低语道:“我在。” 安抚好了这头黏人的狼崽子,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陆樱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一套崭新的亲王常服在门外候着。 半个时辰后,用过简单的早饭,裴行舟已然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摄政王模样。 “殿下,您今天这是要……”燕绥看着他一身利落的装束,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朔方城打了这么久的仗,本王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裴行舟拿起桌上的手套戴好,“你伤没好全,留下休息。” “不行!”燕绥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站起身,动作扯到了左臂的伤,疼得他咧了咧嘴,“我是北疆副将,您巡视,我没有不陪同的道理。”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朔方城的街道上,积雪还未化尽,混杂着黑红色的泥土。百姓们正在清理着战争留下的残骸,见到摄政王的仪仗,纷纷跪倒在地,高呼“王爷千岁”。 裴行舟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燕绥和何副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南城墙的缺口预计多久能修补好?”裴行舟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段塌陷的城墙上,工匠们正在寒风中搬运着石料。 何副将赶紧上前一步,大声回报:“回殿下,工部拨下的银子和石料都已到位,王将军带人日夜赶工,预计再有十天,就能恢复原样!” 裴行舟点了点头,他走到城墙边,伸手抚过一块留有刀劈斧凿痕迹的青砖,上面暗褐色的血迹还未被完全冲刷干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铁锈与血混合的腥气。 “阵亡将士的名册,抚恤金的发放,都核对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温度,却让何副将后背一紧。 “殿下放心!每一个名字都对了三遍,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双倍发放,绝不敢有半分克扣!” 裴行舟嗯了一声,又道:“去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大营里,刚一走近,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血腥气就扑面而来。营帐里,挤满了受伤的士兵,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让人心头发紧。 裴行舟的出现,让整个营帐都安静下来。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裴行舟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都是大梁的功臣,不必多礼。” 他亲自走到一个床榻前,榻上躺着一个断了右腿的老兵,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老兵看到裴行舟走近,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小人……小人参见摄政王殿下!” 他说着,就用手肘撑着床板,拼了命地想坐起来。 “别动。”裴行舟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老兵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一震,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哽咽道:“殿下,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要不是您派来的援军,我们这阖城上下,就都交代在这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挣扎着要滑下床榻。 裴行舟按住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俯下身,直视着老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守住了北疆,是本王该给你们行礼。” 话音落下,他对着榻上的老兵,对着这满营的伤兵,深深地,弯下了腰。 整个伤兵营,死一般的寂静。 燕绥站在裴行舟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为了一群最底层的士兵行此大礼。他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殿下。 是那个会在千里之外为他 sleepless,也会在万军之前为一个普通士兵弯腰的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营帐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喊和呐喊。 “王爷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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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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