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宣被甩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浑身都是雪。 他抬起头,看见那匹马倒在血泊里,身上插着好几支箭。
第81章 大雪 阿依慕勒住马,冲回来。 “上马!” 她伸出手,把他拽上马背。 两个人共乘一骑,死命地催马。 那马发出悲鸣,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冲。 在马上,林宣回头看了一眼紧追而来的阿史那,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风雪里,他们勒住马。 前面没有路了。 是悬崖。 那个悬崖。 林宣站在崖边,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第一次被赤那抓住的地方。 命运弄人。 他又回到了这里。 阿依慕也下了马。 她看着那悬崖,又看着远处那些快要追上来的火把。 她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熊熊燃烧着的火,但,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阿宣。”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把衣服脱了。” 林宣愣住了。 阿依慕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我们换。”她说。 林宣明白了,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想说什么,可阿依慕已经把外袍扔给他。 “快点。”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 两个人换了外袍。 阿依慕穿上他那件还是祭典时候穿的沉红色的袍子,翻身上马。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前面,悬崖下面一点点,有一处山洞,你小心一点,慢慢下去,”她说,“很小,但能藏人。你躲进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你放马跑,”他抓住她的手,“然后和我一起躲在那。” 阿依慕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急。 “落雪还没有那么快遮去马蹄印。马背上没有人,他们一看就知道。他们会沿着马蹄印找,找到这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林宣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我们一起跑——” “跑不掉了。”阿依慕打断他,“马累了,人也累了。我们跑不掉了。” 她看着他。 “阿宣,你听我说。” 那双眼睛,在风雪里,亮得像星星。 “我对这一片熟,我知道路。你好好藏着,我引开他们。” 林宣看着她。 “不行……” 可他们都知道,阿史那的目标是他,分开,或许才真的有转机。 “行的。”阿依慕说,声音忽然软下来,“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这片草原的一草一花我都知道,这片草原就是我的家。”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嘴角弯起来。 “而且,王兄不会杀我的。” 林宣愣了一下。 阿依慕继续说:“他会关我禁闭,会打我……” 她顿了顿。 “他会打断我的腿,但腿会好起来。” 林宣想起那句话。 阿史那说的。 如果她是个男子,我不会让她活下来。还好,她是个姑娘。 那一瞬间,有一种巨大的恐慌涌上来。 阿史那真的不会杀她吗? 他不知道。 她也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阿依慕——” “快点!”她推他,“不要耽搁了!我要走了!” 林宣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阿依慕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软了一下。 她抽出手,摸着他的脸。 那张脸,冻得冰凉,满是泪痕。 “阿宣,”她轻声说,“你不要再被抓住了。” “不然我会生气的。” 她说完,狠狠推了他一把。 林宣踉跄着,往崖边退了几步。 他忽然流下泪来,就那样流下泪来,那泪在这满天的风雪中,是如此冷。 阿依慕已经催动了马。 可那匹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她的发散落下来,在风雪中被吹动。 风雪里,那张脸苍白得像雪。 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年站在酒馆门口一样。 “阿宣,你为我哭了,你爱上我了,真好,”她说,“你来,你来亲亲我吧。” 林宣愣住了。 阿依慕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就一下。”她说,“我想了好久了,大婚那日,你都没有亲我。” 林宣奔过去。 她在马上俯下身,她拥住他,他搂紧她,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轻轻的。 很轻。 阿依慕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是盈盈的笑意。 “真好。”她说,“再见。” 然后她催动马,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件沉红色的外袍,在风雪里越来越远。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攀着悬崖边,踩着石头,往下找。 找到了。 一个小小的山洞。 刚好能藏一个人。 他钻进去,蜷成一团。 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在悬崖上闪过,几乎照见下面的洞口。 他屏住呼吸。 那些人步伐沉稳而几乎一致,从他头顶跑过去。 往那个方向追去。 往阿依慕跑的那个方向。 林宣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外面,寒风呼啸,雪还在下。 * 大雪落了一夜。 林宣蜷在那个小小的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狂风卷着雪花,雪从洞口落进来,许多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又结成冰。 他不敢睡。 怕一睡着,那些人就会找到他。 怕一睡着,就会冻死。 怕一睡着,就会梦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外面很安静了。 他悄悄探出头。 天已经亮了,可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比昨晚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些马蹄印,那些血迹,那些来过又离开的痕迹,全都被雪覆盖了。 他又缩回去,吃了一点干粮,喝了一点捂在怀抱中的没有冻住的水囊里的水。 等。 等雪停。 等那些人走。 第二天,追兵又来了。 他听见马蹄声从头顶经过,听见那些人的声音,他们搜得很仔细,几乎要把这悬崖翻过来。 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可那个山洞的洞口太小了,太隐蔽了,他躲进来的时候,又用荒草枯枝掩盖了洞口。 他们找不到。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他又等。 等到天黑,等到天亮。 第三天。 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宣从山洞里爬出来。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 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阿依慕消失的方向。 可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第82章 消息 他背着那个包裹。 是阿依慕准备的。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的是那几件衣裳、那双鞋、那点干粮和水;沉的是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他不敢想、不敢碰、却又舍不得丢下的东西。那是阿依慕的体温,是她最后留给他的暖意。他把包袱裹紧了,贴着背脊,仿佛这样,她还在。 他往南走。 雪很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粗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星星。 他的足迹在雪地上延伸,歪歪斜斜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踉踉跄跄。可很快,那些足迹就被风吹来的新雪掩盖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仿佛他从来没有走过,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老天在帮他。 可老天帮了阿依慕了吗? 他不敢想。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压下去。不能想。一想就走不动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脚踝上的还没好全的旧伤就隐隐地疼一下。可他不敢停。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追上来。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件沉红色的袍子,想起那匹疲惫的马,想起她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他走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脚上的鞋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久到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 他学会了用易容术。冷渊教过的那些,他学得不怎么像。好在他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天冷,用粗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加上那些日子在风沙里奔波,皮肤粗糙了,人也瘦了,活脱脱一个逃难的灾民。谁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他走过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矮墙,那些柴门,那些在院子里追逐的鸡鸭。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飘荡。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母妃。想起母妃站在蜀地王府的门口,喊他“阿宣——吃饭了——”。那声音,和这个村妇的声音,好像。 他低下头,继续走。不敢再看。 他走过小镇。街道窄窄的,两边摆着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从人群中穿过,像一具行走的躯壳。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天气冷,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没什么稀奇。 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嘟囔着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是那个曾经骑马招摇过市的如意侯,是那个被皇帝关在深宫一年的禁脔,是那个在草原上被当成货物送来送去的驸马。可现在,他只是一个灰扑扑的、裹着破布巾的逃难人。 他像一个影子,从人群里穿过。 裹着厚厚的、臃肿的衣服,面容灰扑扑的,身上也灰扑扑的,风尘仆仆的。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可他会想起她。 想她站在酒馆门口,笑得花枝乱颤。那时候他还在阕蓝,还在吹牛,还在做他的“江南少侠”的梦。她站在门口,穿着胡服,倚靠在门上,眼睛亮晶晶的。他讲笑话,她就笑。他吹牛,她也笑。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简单,快乐,没心没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7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