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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人要的东西,可它开着挺好看,他要了。 他把那几株花种在院子的角落里,浇了水,培了土。风一吹,它们就摇摇晃晃的,像在和他打招呼。 院子收拾好了,他开始琢磨生计。 他在镇上摆了摊。 一张小桌——是从屋里搬出来的那张缺了腿的,用砖头垫平了。 几张纸,一支笔,一盒墨。 笔墨纸张都挺贵的,他掏钱的时候,很是心疼。 那支笔,是他在文具铺子里挑的最便宜的,笔杆有点弯,笔尖也不太齐。 那盒墨,是老板处理的陈年旧货,干得裂了缝,他拿回来用水泡了一夜,勉强能用。 从前他呼朋唤友,鲜花着锦,章台走马,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富贵以及。 可自从他出来以后,似乎从来没想过从前的日子,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悔恨过一毫,念叨过一句,从来没有。 他沉浸在眼下的生活里,不去念过去,不去想未来。 那些过去的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那些未来,太渺茫了,渺茫得像天边的云。 他只想今天,他活在今天里。 今天能卖出几幅画,能写几封信,能挣几个铜板。 他摆了摊,帮人写信,帮人画画。 那些不识字的人,想给远方的亲人报个平安,就来他这里。他们说一句,他写一句。 有时候是“娘,我很好,别担心”,有时候是“家里的猪卖了没有”,有时候是“过年回不去了,寄点钱回来”。 他写着写着,会忽然停下来。那些话,让他想起母妃。可他不能想。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折好,递过去。那些人对他挺客气的——对有文化的先生,能不客气吗?然后留下几文铜钱。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的,听着悦耳。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一个粗布小袋里,系在腰间。小袋越来越沉,他的心也越来越踏实。 他自己种点蔬菜,他除了平时买点米,买点柴,买点肉,买点笔墨纸砚,基本不买什么东西。 偶尔也有想画画的,请他画个像,画个山水。 他画得不快,可画得好,慢慢就有人知道了。“林先生,”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字写得好,画画得更好。”他不知道他们叫他什么,只是点点头,笑笑。那笑,很淡,和从前不一样。 有一天,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站在他摊子前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衣裳破旧,有的还光着脚。 他问:“要写信吗?”最大的那个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憋红了脸才说出来:“我们想识字……可是家里没钱念书……”他愣了一下,看着他们。 那些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笑了。 “不收钱。”他说,“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来我这里。” 那些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他们欢呼着,跳着,拍着手,然后一哄而散,跑去告诉别人。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雀跃的、小小的身影。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来了。五六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七八个,后来变成了十几个,他们挤在他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前,叽叽喳喳的。他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念什么?”他问。 “人!”孩子们齐声喊。 他点点头。“对,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 孩子们跟着他念:“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暮色里飘得很远。风吹过来,带着小河的水汽。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还不错。
第84章 柳儿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他那个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五六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挤在他的小桌前,跟着他认字、读书。 他教得慢,一个字要教好多遍。可那些孩子学得认真,念得响亮,把路过的行人都引过来看。 他没有功名,没人引荐,没有作保,不是正经的私塾先生。 可他们家里也穷,衣服上都有补丁,或大或小。 他们的家长知道了,千恩万谢,但是说家里没有钱。 他摆摆手,说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认得几个字,教认字不收钱。 他们更买不起笔墨。 他就让他们在地上画,用手指,用树枝,用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先生,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先生,这个字是不是这样写?” 他一个个看,一个个点头,一个个摸他们的头。 那些孩子没有钱,可他们有别的办法。 有人送来一筐蔬菜,是家里地里种的。有人送来几条鱼,是河里钓的。还有个孩子捧着一株兰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先生,我从山里挖的!可香了!” 他看着那株兰花,愣住了。 那兰花长得不好,叶子有些蔫,根上还带着泥。可它开了花,淡黄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他接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谢谢你。”他说。 那孩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把那株兰花种在院子里。 就种在那些野花旁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依慕站在酒馆门口,圆杏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笑起来,说:“阿宣,你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画?” 他想说好,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笑容。 他醒过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株兰花上。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眼角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他抬手擦去。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又坐在那个小摊前了。 孩子们跑过来,喊他“林先生”。 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 日子就这样过去。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开得热热闹闹的,小白菜和小葱绿油油的一片,那株春兰花也缓过来了,叶子挺直了些,疏疏朗朗的,自成一趣。 林宣和邻居们打成了一片。 东家的张婶来借盐,西家的李叔来讨火,对门的王大爷隔三差五端着一碗自家腌的咸菜过来,坐下就跟他唠半天,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儿子考中了,谁家的鸡丢了,他都知道。 林宣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日子平淡得像那条小河的水,慢慢地流着。 清晨的时候,有个姑娘会挑着花篮从他摊前经过。 她姓柳,别人都叫她柳儿,她住在镇子另一头,家里是卖花的,春夏秋冬,四季不断,什么花都卖,她生得不算顶好看,但是清清秀秀的,而且性格爽利,笑起来声音脆脆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林先生,早啊!” 每天早上,她都这么喊他。 他就抬起头,冲她点点头。 后来她开始在他摊前停下来。 送给她一把石榴花那石榴花开的像火一样,灿然极了。她也不等他推辞,红着脸,挑着花篮就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有时候是石榴花,有时候是刚摘的栀子花,香得能飘半条街。 邻居们看着,就开始打趣。 “林先生,柳儿姑娘对你是真好啊。” “可不是,天天送东西,比对自己亲妹妹还亲呢。” “林先生,你也不表示表示?” 他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那姑娘的心思。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柳儿不气馁。 她还是每天来,还是每天送东西,还是每天找他说几句话。有时候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问他那些小孩子学得怎么样,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是站在那儿,看他写字。 “林先生,你这字真好看。” 他低着头,继续写。 “林先生,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也是这么亮。 也是这么看着他。 他低下头。 “改天吧。”他说。 柳儿有点失望,可还是笑着走了。 那天傍晚,她又来送花。 是一把夏花,五颜六色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很自然地把那些花插在院子的陶罐里,又把刚做好的点心分给那些孩子们吃了,跟起哄的孩子们闹了一会儿,便走了。 林宣站起来,走到门口。 柳儿还没走远。 他喊住她。 “柳儿。” 那些孩子们都一个个地往外张望,靠在门槛上,探出头,又不好意思出来,快把门栏挤破了。 她回过头,眼睛亮起来,等他。 他看着她,走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柳儿愣住了。 他继续说:“在北方。” “她。”她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说:“她很好。” 柳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普普通通的,她却喜欢的脸。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把花篮提了提。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怕他看见她的眼泪。 林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温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孩子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看柳儿姐姐走时的模样,又不敢问。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雪,还是那个悬崖。 阿依慕穿着他的外袍,刺眼的红色,她骑着那匹马,消失在雪幕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他想喊她,可喊不出来。 他醒了。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第二天,柳儿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邻居们似乎知道什么,但是关于这件事,谁也没问。 日子照旧。 孩子们还是每天下午来,挤在他的小桌前,跟着他念字。邻居们还是东家长西家短,借盐借火送咸菜。 他坐在那个小摊前,给不认识字的人写信,给想要画的人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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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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