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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什么都不想想了。 楼下，月光照在那座吊脚小楼上。一个人站在花树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站了很久。 肩上发上都落了好些花。 他脸上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可那双眼睛里，是热的。那热度烧得他眼眶发酸，可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扇窗里的光就灭了。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窗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咽下去，又涌上来。 阿宣。 阿宣。 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影子。可指尖只碰到冰凉的空气。那扇窗很高，很远。他够不到。和从前一样。 他收回手，垂下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被铁面具遮住的、被疤痕横亘的、没有人看见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头顶，久到那扇窗里的灯熄了，久到夜风凉了，吹透了他的衣袍。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和来时一样。像从来没有来过。
第90章 花灯红糖冰粉 月国的王，每天都让人把他带过去。 林宣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起初他以为是审问，或者要拿他做什么交易，可那个人什么都不问他，只是让他跟着。 朝议的时候，他坐在侧席——那些大臣起初对他十分惊奇，总是看他，直到月王将他郑重介绍，说他是本王的贵客，不得无理，那些目光才少了一点，收敛了。 于是，他列席在侧，看着那些大臣用他听不懂的话争论不休。那些人有时激动起来，声音高得像吵架，拍着桌子，指着对方，可月王只是坐在上首，一只手撑着下颌，听他们说。 偶尔月王会转过头，往侧席看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它落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旁边。 桌上摆着七八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羹。他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那些菜，都是他喜欢的。 他抬起头，看向月王。那个人正低头吃饭，筷子和碗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没有抬头。 林宣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刺已经剔干净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饭后，他们一起去花园散步。 月国的花园和中原的不同，没有那么多假山和亭台，更多的是花树和藤蔓。白的、粉的、紫的花开得满树满架，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小径是用碎石铺的，高低不平，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他走得不快，月王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有一段路是下坡，碎石滑了一下，他的脚底一趔趄。 月王的手几乎同时伸过来，稳稳地扶在他胳膊上。那手很热，隔着薄薄的纱衣，烫得他微微一颤。 可那只手只扶了一瞬。等他站稳，它就收了回去。月王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这个人，对他太好了。这种好，不是漠南王起初那种让他觉得有点不适的好，好得不像是对待一个俘虏，好得像是对待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了很多天。想不出答案。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乌沉沉的铁面具。 “你是谁？” 月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快得几乎看不出，可林宣看见了。 林宣看着那双露在面具外面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曾经认识吗？” 月王沉默了一会儿。筷子放在碗沿上，轻轻搁着。然后他摇摇头。 “不认识。” 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像铁磨过石头。林宣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躲闪，心虚，或者别的什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他，沉沉的，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忽然，月王伸出手。 林宣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可那手没有停，它伸到他嘴角边，捻走了一粒饭粒。 很小的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宣愣住了。他看见月王收回手，捻着那粒饭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手指——那根捻过饭粒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保留什么触感。 林宣的脸忽然有点热。他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谢谢，”他说，“我可以自己来。” 月王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月国王城有花灯节。林宣被带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满城的灯火，把整个岛屿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热气，卖花灯的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金鱼灯，什么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月国也有这些吗？而且，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月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 “走吧。”他说。 他带着林宣，走进那片灯火里。 一路上，他给他买花灯。 先是一盏兔子灯，雪白雪白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是两颗红豆，憨态可掬。林宣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月王看着他的笑，眼睛弯了弯。 然后又买一盏莲花灯，粉粉白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好看得很。 林宣一手提一盏，有些拿不下了。 月王接过那盏莲花灯，自己提着。然后又买一盏鲤鱼灯，红彤彤的，鳞片上贴着金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林宣看着他手里的灯，又看看那盏新买的，忍不住笑了。 “太多了。”他说。月王没说话，只是又买了一盏，然后递给身后的仆人。那仆人接过去，一脸哭笑不得，怀里已经抱了四五盏，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林宣看着那个仆人手里提着的一串花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这满街的喧闹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月王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映在那双眼睛里。那目光，温柔的，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林宣没注意到，他正看着那些灯，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到一个甜品摊前，月王忽然停下来。林宣抬头看去，摊上卖的是糖水，热气腾腾的，有好几种。可其中一碗，他认得。 是冰糖粉。 这让他想到了蜀地的冰糖粉。 两个地方相距万里，甚至不是一个国家，也有一样的东西吗？ 他愣住了，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碗冰糖粉。 和当年在蜀地吃的一模一样——糯米做的，浇着红糖熬的糖稀，撒着花生碎和芝麻，甜香扑鼻。红糖在热汤里慢慢化开，缠在雪白的米粒上，像琥珀色的丝线。 “这里也有这东西？”他惊讶地转过头。 月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灯火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林宣的影子叠在一起。 “尝尝。”他说。 林宣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甜的。很甜。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糖稀的甜，花生的香，糯米的软，在舌尖上一层层化开。他忽然想起蜀地，想起那条热闹的街，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月王。“这是……” 旁边的仆人接口道：“这是王从蜀地请来的人做的。王知道林公子是蜀地人，特意让人去学的。”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月王，看着那张被铁面具遮住的脸，看着那双被灯火映得亮亮的眼睛。那个人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看着那碗冰糖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 林宣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对他？知道他是蜀地人，特意请人来做蜀地的吃食；知道他喜欢花灯，买了一大堆；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他身侧不近不远的地方，会下意识想去扶他。他内心疑惑不解，低下头思索着什么。 可他想不出答案。他见过的人太多了，经历过的事太多了，多到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模糊成了影子。他只能把那些疑惑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月国的王另有所图。 他端着那碗冰糖粉，一口一口地吃完。 月王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偶尔看他一眼。 那目光，温柔的，克制的，深沉的，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可林宣不知道。他只是吃着那碗甜的冰糖粉，看着那些亮晶晶的花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难得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看着他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着的，滚烫的，快要压不住的。 可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从前一样，像每一次一样。等着，看着，不敢靠近。怕靠近了，连这样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从前他是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他只是个锦衣卫，对于常人来说，锦衣卫固然风光无限，可对于王孙贵胄来说，锦衣卫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就像他的养父说的一样，云泥之别；眼下他成了月国的王，而物是人非，他却成了没有身份之人。 可在他心里，他们依旧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被毁了容，废了一只手，而他，依旧如此光彩夺目，世间至殊。 他是天上一轮月亮，他是地上一块石头。 他喜欢他，可他不敢碰他，因为那些深藏的自卑。
第91章 沉默就是回答 月国的王怕他无聊。林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无聊的——也许是在朝议时他坐在侧席，眼神渐渐涣散，盯着某根柱子发呆；也许是在花园里散步时，他走得很慢，慢到像在数脚下的石子。总之，月王开始给他安排活动。 先是花船。月国的花船和中原的不同，船身狭长，两头翘起，船头雕成莲花的样子。船篷上挂满了鲜花，紫的、白的、黄的，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面花做的帘子。 那船行在横亘岛上的那条河水里，风吹起来，吹得那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月王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小小的矮桌，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可他偶尔会伸出手，替林宣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怕被拒绝。林宣道谢，他点点头，不说话。 然后是乐伎。月王从齐国买来一整个班子，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抚琴的，还有唱曲的。那些人跪坐在偏殿里，奏着林宣熟悉的曲子，江南的小调，京城的时曲，甚至还有蜀地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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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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