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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听着,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在京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侯爷,呼朋唤友,章台走马,听着曲子喝着酒,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他听得入神,月王就坐在旁边,不打扰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那目光,穿过面具的孔洞,落在他脸上,比那些曲子还要温柔。 还有舞姬。 甚至在宫里办了几场杂技表演。 再后来,月王开始亲自教他月国的语言。 月国的话不好学,音调弯弯绕绕的,像那些挂在门上的小白花串,缠来缠去理不清。 林宣学得很认真,他不想一直听不懂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不想一直像一个被隔绝的人。 月王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用手在桌上比划,有时候写下来。他的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那天他学一个词,“月亮”在月国话里叫“阿莎”,音是差不多这个音,但是舌尖需要百转千回。 他念了好几遍,舌头还是打结,念出来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变成了“屁股”。 但是林宣自己是不知道的。 月亮和屁股,都是白白的,圆圆的,在有些文化里,似乎是相近的,彼此还能互相打个比方。 月王顿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面具后面,可他听出来了——是真的在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宣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恼了,把笔往桌上一搁。 “笑什么?” 月王摇摇头,想说什么,又笑了。 林宣瞪着他,可那张面具遮着脸,他瞪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瞪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很浓,弯弯的,像月牙。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 “对不起。”月王终于收住笑,声音还是哑哑的,可那哑里多了一点暖意,“我四年前刚学的时候,也这样。你学得比我快多了。” 四年前。 林宣没有在意这个词,他正在懊恼自己念错的音,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月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目光软了一下,他没有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咬着笔杆想读音的样子。那些画面,他想记在心里,记很久。 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些。 林宣开始主动和他说话,问他月国的事,问他那些听不懂的词是什么意思,问月国的历史。 月王一一答了,话还是不多,可每一句都答得很认真,像在回答什么很重要的提问。 林宣有时候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奇怪,虽然戴着面具,虽然声音难听,虽然偶尔会用一种让他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可他对他好。是真的好。 那天,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问题。他们坐在海边的那座亭子里,海风很大。月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酒,酒香清甜。 “月王。”林宣开口。 月王抬起头,看着他。 林宣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月国已经叨扰一个月了。多谢月王的款待,月王将我当做贵客,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很妥当,我很感激,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他顿了顿,“不知……我是否可以回去了?” 月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搁在石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沉默。海风灌进亭子,呜呜地响。远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月王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具遮着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手指,搭在酒杯上,慢慢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哑,可那底下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很轻,轻得像怕被拒绝。 “在这里……不好吗?” 林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他以为月王会拒绝,会说“你不能走”,或者干脆不回答。可他这样问,小心翼翼的,像在求证什么。 “很好。”林宣说,这是实话。月国很好,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吃穿用度都比他在江南那个小院子好上千倍万倍。月王对他很好,好得不像对待一个俘虏。 他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很多年没见过娘亲了。我想回齐国看看她。” 他没有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没有说“你让我觉得奇怪”,没有说“我总觉得你藏着什么秘密”。他只是说想娘亲了。这是真话。他真的想娘亲了。想得不得了。 月王沉默了很久。 海风灌进亭子,呜呜地响,远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林宣等着,等那一声“好”,或者“可以”,或者任何一句放他走的话。 可他没有等到。 月王只是沉默着,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林宣心里那一点希望,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那沉默,就是回答。 他忽然有一种惶恐,惶恐如果这个月王,也像朱璟或者阿史那一样。 会吗?有可能吗他认识他吗?他毫无印象,这双眼睛,这个声音,他毫无印象。 可为什么,他有时看他的眼神会那么奇怪,那么熟悉。 为什么,他要把他抓来,禁锢在这座岛上。 他只知道,他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国家,他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岛屿上,海上,没有船,没有认识的人,他毫无办法。 所以,他只能当这些奇怪的感觉都仿佛不存在,不触碰,不回应,不去想。
第92章 莲花池 那日午后,月王不在。 他被几个大臣请去议事了,走之前让人给林宣送了新鲜的瓜果和一壶花茶,又让人传话,说傍晚回来陪他用晚膳。林宣坐在廊下,吃着瓜果,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花树。 自那一日他问了月王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月王沉默以对以后,他没有再问。他怕那个答案,被说破了,就撕裂了,就没有转圜,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仿佛仍旧当着他的“贵客”一般。 莲花池在宫殿的东边,是月国王宫的花园里最漂亮的一处景致。池子不大,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锦鲤,莲叶田田地铺着,粉的白的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池边有一座小亭,亭子里铺着软垫,挂着纱幔,是平日里赏花的好去处。 林宣是被侍女带来的。 那几个侍女这几日已经和他熟了,虽然语言不通,可她们会指着花说“芙拉”,指着鱼说“巴卡”,教他月国话。 他学得还算快,但是时间太短了,可也学会了好几个词。今天她们说要带他去看“莎拉”——月国话里“莲花”的意思。 他跟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几道月亮门,到了莲花池边。 他站在池边,看着那些莲叶和花苞,忽然想起江南。想起那个小镇,那条小河,那些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他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后忽然安静了。 一群侍女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轻盈,纱衣飘飘,像一片淡紫色的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衣,裹步裙收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的头发乌黑油亮,编成许多细辫子,用金丝和珍珠缠着,束起来。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养在深宫里、没被日头晒过的白。眉眼是月国人特有的深邃,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她生得很美,是那种让人一眼就知道“她是贵人”的美。 她戴着金钏,手腕上一圈一圈的,沉甸甸的,晃一晃就叮当作响。 颈上挂着鲜花串成的项链,一层又一层,紫的白的粉的,垂到锁骨,香气浓得发腻。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有替她撑伞的,有替她捧手炉的,有替她拿披风的,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林宣没有看见她们。他正低着头,看池子里一条金色的锦鲤。那锦鲤很大,慢悠悠地游着,一点也不怕人。 那紫衣女子在回廊上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莲花池边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男性可以穿的纱衣,是月国的样式,轻薄的料子垂下来,裹着他清瘦纤长的身体。风吹过来,衣袂飘飘,像要飞起来似的。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越,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一身也极素淡的,却映照出他那张容光摄人的脸,光华璀璨。 紫衣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月光似的纱衣,那玉似的侧脸,那风一吹就要散了的、不像在人间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精心挑选的淡紫纱衣不够亮了,那些金丝珍珠编成的辫子不够重了,连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侍女队伍,都显得俗气了。 她的侍女们也看见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在王宫里当差,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可她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紫衣女子的脸色变了变。 她本来是要来找茬的。 她听说了那个人——那个从齐国来的、被表哥藏在宫殿里的、连朝议都让他坐在侧席的人。 侍女们私下议论,说王上对他极好,好得不像对待一个俘虏,好得像对待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不喜欢听那些话。她是表妹,是未来的王后,是月国最尊贵的女子。那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外族人,凭什么让王上那样对他? 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她想好了怎么说话——要带着笑,要轻描淡写,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要让他知难而退。 她不是来闹事的,她是来“看看”的。她是贵人,是王上的表妹,是这个王宫未来的女主人。 她不需要闹,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那个人明白自己是什么位置。 可她没想到,那个人站在那里,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被那张脸震住了,被那映照着肌肤如同轻云笼罩着月亮的纱衣震住了,被那风一吹就要散了的、不像在人间的人震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回过味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恼怒。她恼怒自己刚才的失态,恼怒这个人的出现让她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攥紧了袖口,走下回廊,走到莲花池边。她的侍女们跟在后面,脚步声细细碎碎的。 林宣听见了,转过头,看见回廊上站着一群人,前面那个紫衣女子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们是谁,也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旁边的侍女,苏娅,附身过来跟他说,这是月王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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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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