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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威并施,刀下留人,他砍了首犯的脑袋,流放了从犯,拉拢了胁从。 淮州盐务这潭浑水被他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根抽干,从此盐引不再倒卖、漕运不再盘剥,税赋账册的核验权也重新收归户部。 腊月二十九,这天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秦九从淮州回京。 朱轮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时,满朝文武已经在太和殿上等着他了。 他把钦差印交还皇帝,将淮州盐务案的结案折子呈上,又将抄没的赃银清单、流放名单、降职留用名单逐一附上。 折子末尾只写了一行字:淮州盐务贪腐案已结,涉案官员数十人,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胁从降职留用。 追回赃款共白银八十七万两,已全数充入国库。 淮州盐务从明年正月起改归户部直管,各府盐引核验权收回中央。 说完这些之后,秦九抬手行礼说了一番话。 “陛下,这些被查处的官员,不全是天生的贪官。有些人是被制度漏洞诱惑,有些人是被崔氏一族裹挟,还有些人是一念之差。” “惩处已行,追赃已毕,不宜扩大打击面……朝堂需要稳定,国家需要人才,不能因为肃贪就把所有犯过小错的人全推到对立面。” 最后他建议皇帝对涉案较轻、主动退赃的官员从宽处理,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满殿朝臣鸦雀无声。 太子楚景钰站在皇族席上,看着秦九的背影,笏板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这近一个月,秦九肃清了朝堂上的贪腐毒瘤,刀刃上沾的全是脏血,但他在刀刃上涂了一层光。 他没有把任何一家赶尽杀绝,没有搞株连连坐,没有借肃贪之名铲除异己,他甚至连崔明远刺杀他的仇都放在一边,替崔家无辜的人求情。 这个人,把所有人的把柄捏在手里,却选择还给所有人一条退路。 他成了这个朝堂上最令人恐惧的人,也是最令人信服的人。 楚景钰垂下眼,在心里再次重新调整了自己对秦九的评估。 皇帝又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遍,合上折子后靠在龙椅里,扫了一圈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缓缓开口: “此次肃贪之后,朝堂上应该能干净几年。秦卿办案,刀刃上没有一滴无辜的血,刀背上却刻了一个‘仁’字。” “为官者,廉为本;执法者,仁为度。”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笑意,“秦卿,你这一路辛苦了。今天结案,连除夕夜都没耽误。” “传旨,户部左侍郎秦九,加太子少保衔,赐蟒袍一件。” 太子少保,从二品衔。 满殿朝臣没人觉得意外,林敬业轻轻点了点头。 秦九这趟淮州之行等于替户部砍掉了最毒的一颗瘤,从此盐务核验权收回中央,户部在地方上的话语权比之前更稳固。 秦九跪下行礼:“臣领旨谢恩。” “秦爱卿啊,”皇帝忽然又开口,但目光却是朝向丞相秦弘,“朝里还有不少缺额,这些位子空着,总得有人补。” “眼下正值年关,百事待举,空缺不宜久悬。年后你同吏部一道拟个名单,从此番清查中那些戴罪立功的,以及地方上考绩卓异的官员里甄选递补,一并呈上来。” “在此之前,各缺由副手暂代,不得延误公务。” 这话一出,满殿朝臣的脸色集体变了。 秦九在这些日子里处置了几十名官员,其中五品以上十几人,等于在朝堂上腾出了十几个实缺。 而皇帝把这些人选的推荐权交给了丞相和吏部……届时秦弘他儿子秦九塞几个自己人进去简直是举手之劳。 事情交给秦弘,但这等于间接在告诉秦九:你既然能查贪官,也能选清官;既然能把烂根挖出来,也能把好苗子种下去。 林敬业微微摇了摇脑袋,心想这哪是查贪腐,这是把秦九推上吏部推选席,给他选人填坑的权力。 “老臣领旨。”秦弘出列行礼。 他退回文官队列时偏头看了秦九一眼,低声说了句“明天除夕,让栖舟早点过来”。 秦九低头整了整袖口,唇角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退朝的钟声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百官鱼贯而出。 秦九刚迈过门槛,高公公就从侧面迎了上来,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甩,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 “秦侍郎,陛下请您移步,议事。” 秦九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丹陛尽头。 皇帝正沿着回廊往西边走,龙袍的下摆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影子,那方向是去御花园的。 秦九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笏板递给身后的秦昭,整了整紫袍的衣领,跟着高公公往西边走去。 穿过月华门,绕过九龙壁,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被鹅卵石小径取代。 两旁的松柏在寒冬里绿得发沉,枝头挂着未化的残雪,风吹过来的时候,雪沫子簌簌往下落,落在秦九的肩头和发间。 高公公在前面引路,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故意在等秦九跟上。 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陛下昨晚在暖阁里坐了一宿,没合眼。” 秦九没接话。 “参汤端进去三回,原封不动端出来三回。”高公公顿了顿。 “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萧贵妃……还是二十六年前。”
第170章 太子靠山,西境宁家 秦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高公公没再说下去,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前侧身站定,朝里面指了指:“陛下在听雨轩等您,老奴就不进去了。” 秦九朝他微微颔首,独自穿过月亮门。 御花园里的梅林正开得盛,红梅白梅交错着从枝头探出来,花瓣被风吹落在雪地上,像谁打翻了一盒胭脂。 听雨轩建在梅林深处的小湖边,说是“轩”,其实只是一座四面透风的亭子,四面挂着竹帘,夏天用来赏雨,冬天冷得没法待人。 但秦九远远就看见皇帝坐在亭子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加厚常服,连大氅都没披,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秦九走过去,在亭子外站定,躬身行礼:“陛下。” “坐。”皇帝没抬头,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提起酒壶倒了一杯。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冷空气里散开。 秦九在皇帝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闻了闻,是二十年的陈酿竹叶青。 “你娘爱喝这个。”皇帝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靠在亭柱上,目光落在梅林深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很久,皇帝才开口。 “曜儿。” 秦九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皇帝没这样叫过他,在朝堂上叫“秦卿”,在御书房叫“秦九”,但“曜儿”这个称呼…… 应该是他喝多了,或者是他想他娘了。 “朕昨晚梦见你娘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梅林里栖息的鸟儿,“她穿了一身白,站在白牡丹菊丛里,跟朕说她冷。” “朕问她要不要加件衣裳,她说不加,加了就不像了。” “朕问她不像什么,她没回答,就是笑。” 皇帝又抿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醒来之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看着秦九,眼底的血丝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她在笑朕,二十六年前护不住她,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还是护不住你。” 秦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语气却平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石桌上,手指按在折子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淮州盐务案已经结了,但朕知道,你没查干净。” 秦九的瞳孔微微一缩,没吭声。 “你故意漏掉了一个人,或者说,漏掉了一整个家族。”皇帝把折子推到秦九面前,“西境,宁家。” 风穿过梅林,把几片花瓣吹落在折子上。 秦九低头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伸出手,翻开折子。 第一页是宁家的族谱。 宁家,中宸开国功臣之后,世代镇守西境,至今已历七代。 当代家主宁崇山,袭西境侯,统领西境三州军政,手握五万宁家军。 其妹宁氏,嫁入宫中,封后,育有一子,即当今太子楚景钰。 皇后是太子生母,也是宁家女。 秦九一页一页往下翻,折子里详细记录了宁家在西境的势力范围: 三州十五县,军政大权一手抓,盐铁茶马贸易垄断过半,西境驻军的粮饷调拨、将领升迁、边贸税收,全都要经过宁家的手。 折子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西戎王庭特使阿古拉,腊月初九密会宁崇山于凉州都督府,密谈持续两个时辰,阿古拉离开时带走三车货物,货物清单不明。 秦九的手指停在“腊月初九”四个字上。 腊月初九,那是他刚从皇帝手里接过钦差印的第十天。 他在京城掀翻崔家和太后余党的同时,宁家在西境跟西戎王庭的特使密会了两个时辰。 这不是巧合。 秦九把折子合上,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要沉。 “朕知道。”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秦九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压了二十六年的重量。 “朕一直知道。”皇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滑进喉咙,他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宁家在西境盘踞七代,根深蒂固,不是朕一道圣旨就能连根拔起的。” “朕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十年前,朕派了三任凉州刺史,想从宁家手里收回盐铁茶的专营权。” “第一任上任三个月,病故了。第二任上任两个月,坠马身亡。第三任连凉州城都没进,在半路就被山匪劫杀了。” “山匪。”皇帝冷笑了一声,把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洇开,“朕的凉州刺史,带着三百精兵,在官道上被山匪劫杀。” “宁家说他们追剿了山匪,还了一百多颗人头给朕。那些人头……”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让人验过,全是凉州城外乱葬岗的无名尸首。” 秦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皇帝的话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跟那些暗网传回来的密报重叠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早就隐约看到的图景。 宁家不仅是西境的土皇帝,更是皇后在朝堂上最硬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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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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