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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是秦家二房的秦松,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您看,邸报上写着呢,‘户部左侍郎秦九,肃清吏治,朝野称颂,特加太子少保衔,赐蟒袍一件’!二叔,太子少保啊!从二品!您今年才二十六!” 秦松说着说着声音都高了八度,旁边的秦墨也跟着起哄:“二叔,您什么时候穿蟒袍给我们看看?我还没见过真蟒袍长什么样呢!” 秦九抬手拍了拍秦松的肩膀,语气不咸不淡:“急什么,年后上朝的时候自然能看见。” 他说完看了一眼秦昭,秦昭正站在灯笼底下,手里那卷红纸还没放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指挥灯笼时的咋咋呼呼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欣慰,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秦九朝秦昭微微点了下头,转向那几个还在叽叽喳喳的小辈:“你们忙,我去看看父亲。” 秦墨还想追上去再说几句,被小姑娘一把拽住袖子,“墨哥哥你别闹了,二叔刚下朝回来肯定累了”。 秦墨这才收了脚步,挠挠头,老老实实回去搬年货。 秦九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秦弘的书房走去。 回廊两侧挂满了新换的纱灯,灯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廊下的花圃里种着几株腊梅,香气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秦九走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回廊尽头的柱子上,贴着一副新写的对联。 上联:一等人忠臣孝子 下联:两件事读书耕田 横批:天伦之乐 秦弘的字。 银钩铁画,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没有半分犹豫。 秦九在这副对联前站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上联那个“忠”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纸还微微有些潮,是今天新写的。 秦弘每年除夕都会亲手写对联,从不假手他人。 小时候秦九问过他,为什么不让府里的师爷写,秦弘说,自己家的门,自己写才有诚意。 秦九把手指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秦九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秦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九推门进去,一股墨香迎面扑来,混着炭盆里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热气,暖烘烘的,跟外面腊月的寒风像是两个世界。 秦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裁好的红纸,右手握着笔,正在写最后一笔。 他写的是一个“福”字。 秦弘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了二儿子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秦九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下,顺手把紫袍的衣摆拢了拢,靠在椅背上。 父子俩沉默了几息,秦弘把写好的“福”字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在一旁晾着。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裁好的红纸,铺在案面上,开始写下一副对联,头也不抬问: “今晚不留宫里陪你父皇?” 秦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淡淡的:“有那几个皇子陪着,不缺我一个。” 秦弘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笔锋继续移动,在红纸上落下第二个字。 “你父皇年纪大了,今年又操劳了一整年,身边的人再多,也不及他最想念的儿子陪着。” “淮州的事你办得漂亮,但我听高公公说他在御书房坐了一宿没合眼,不是为了淮州的盐务。” 秦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弘停笔,瞅着自己的写的字,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他是为了你。” “你父皇重情,这辈子他最亏欠的人不是你娘,是你。你娘至少还有他陪着走完了最后一程,而你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他送出了宫。”
第173章 塌下来,爹先替你顶着 秦九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握紧,他没吭声,这些应该是皇帝跟秦弘闲聊时道出的,最近自己忙着肃贪,秦弘时不时入宫陪皇帝喝茶下棋。 “所以你父皇今天留你说话,不是要交代差事,是想你了。” 秦弘又写完一个字,把笔再次搁下,抬起眼看着秦九,那双被岁月和朝堂磨砺了太久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东西很复杂。 有慈爱,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愧疚。 “你有自己的想法,爹不干预你。但你得告诉爹,这次,你确定了吗?” 他问得很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沉得像千钧之石。 “夺嫡。” 两个字落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秦九站在书案前,垂下眼看着书案上那张写好的“福”字,墨迹在烛火下慢慢渗进红纸的纹理里,他看了很久。 “爹,我没有退路了,”他的声音很低,“从出生那天起,从我被送出宫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这些年,您把我当亲儿子养,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在朝堂上怎么站稳脚跟。您没欠我什么,是我欠您的。” 秦弘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但有些债,宁家欠我的!”秦九的声音开始变了,那层温和从容的面具一点一点裂开。 “我娘死在宁家手里,她死的时候我才刚出生,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是在父皇书房的画像上。” “父皇说她最爱喝竹叶青,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上挑,说她生我的那天早上还在跟父皇吵架,因为父皇不准她吃蟹。” 秦九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欠她一条命,所以我……不能退。”他看着秦弘,眼眶泛红。 “我退,我娘白死了。我退,父皇二十六年没没睡过好觉,白熬了。我要是退,丞相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给我陪葬!” “不是太子容不下我,是宁家。太子登基那天,就是宁家对秦家动手的那天!” “我不是在夺嫡,我是在保命。保我的命,您的命,大哥的命,栖舟的命,还有丞相府每一个人的命!” “我不是确定不确定,我是不得不。”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秦弘坐在太师椅里,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像覆了一层霜。 他垂着眼看着书案上那副刚写好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字端正,句句吉祥。 但此刻这副对联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刺眼。 岁月增了,娘没了。福满了,门要破了。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副对联折起来,折了两折,放在书案一角。 之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秦九面前。 他比秦九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仰起脸看着秦九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的光,不比任何年轻人黯淡。 “你确定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轻,但比之前都沉。 秦九看着这个养了自己二十六年的男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血丝。 丞相。一品大员。两朝元老。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爹。 “确定。”两个字,不再犹豫。 秦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笑了。笑得欣慰又心疼,有一点点苦涩,还有些淡淡骄傲。 “好。”秦弘抬起手,拍了拍秦九的肩膀,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跟他平时拍秦昭的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确定了,那就去做。” “爹帮不了你太多,爹老了,朝堂上的事还能替你挡一挡,但夺嫡这条路,得你自己走。” “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秦弘的手停在秦九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紫袍的料子传过来,暖得像冬天里唯一那盆炭火。 “爹不管你将来坐到哪个位子上,你永远是爹的儿子。” “丞相府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你赢了,爹在家里给你摆庆功酒。你输了,爹在家里给你留一碗热汤。”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爹先替你顶着。” 秦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秦弘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秦弘被他握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抽回来。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秦弘把手抽回来,转身回到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笔,在手边的红纸上又写了一个字。 是“安”字。 家宅平安的安。 国泰民安的安。 除夕。 丞相府门口的红灯笼从卯时就开始点了,一直亮到暮色四合,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红毯。 秦昭今天起得比鸡还早,天不亮就把府里上下折腾了个遍。 厨房的菜单他亲自核了三遍,酒窖里的坛子他挨个拍了一遍,连门口石狮子脖子上的红绸带都是他踩着梯子系上去的。 系完还左右看了看,嫌一边高一边低,又重新系了一遍。 暮色渐沉的时候,巷口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是贺家的马车。 枣红色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贺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鹰,车辕上挂着一对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马车在府门口停稳,车帘被一只手掀开,先跳下来的是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手脚麻利地在车辕旁站稳,然后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先探了出来,鞋面上绣着一朵红梅。 贺怀缨今天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花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 头发梳成了京中贵女时兴的朝云近香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步摇,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她脸上的脂粉涂得很淡,但恰到好处,把她原本就端正的五官衬得更加明艳。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站在暮色里,像一朵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大家闺秀。 但她的表情不太像。 贺怀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嘴角抽了一下,她很不习惯。 太不习惯了。 她这辈子穿过最正式的衣裳是铠甲,穿过最花哨的衣裳是练功服,今天这身褙子是她伯母硬塞给她的,说“过年去人家家里吃饭,不能穿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贺成在她出发的时候还在念念叨叨:“待会儿进去见了丞相大人,要行礼,要问安,不能像在兵部那样大咧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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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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