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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弘坐在椅子上,看着皇帝和秦九,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见到秦九的时候,他那时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得养好身体,朕等他。” 二十六年了。皇帝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他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叫了他一声“父皇”。 秦九看着皇帝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太和殿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秦九接下来的话,会决定接下来的一切。 “西境的事,交给儿臣。大哥,儿臣会把他平安带回来。” 不是“尽力”,也不是“争取”,他把太子的命扛在了自己肩上,把西境的烂摊子接了过来,把皇帝压了二十六年的那块石头从龙椅上搬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高公公在旁边偷偷擦了好几次眼角。 最后他站直了身体,把秦九扶着他的那只手松开,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朝臣。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帝王的威严一层一层地回到了他身上。 “传旨。” 高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用的黄绫。 “户部左侍郎秦九,加授西境安抚使,总揽西境一切军政事务,所到之处,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上押京候审,宁家上下,无论品级,可先斩后奏。” “秦昭,授西境行军总管,统领此次西征兵马,一切行动听秦九调遣。” “五皇子楚景衍,授西境参赞军务,随行协助秦九处理政务。” “即日起程,不得有误。” 三道旨意,砸在太和殿的金砖上,砸在满殿朝臣的心口上。 西境安抚使。西境行军总管。西境参赞军务。 这不是去安抚,是去打仗,去救人……去平叛。 秦九跪下接旨,紫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像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 秦昭从武官队列里冲出来,跪下,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太和殿里格外响亮。 楚景衍从皇族席上走出来,跪下,玄色便装的衣摆在烛火下翻飞。 三个人,三声“臣领旨”。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年轻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从喉咙里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目光从秦九身上移到楚景衍身上,最后落回秦九脸上。 “把你们大哥,带回来。” 秦九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儿臣,遵旨。” 退朝后,秦九站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血红色,像一片被火烧过的锦缎,残破又壮烈。 秦昭从殿里追出来,站在他旁边,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像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 “小九,我们什么时候走?” 秦九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三日后。” 秦昭点了点头:“我带多少人?” 秦九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勾起唇,笑里有温度,但更多是杀意。 “越多越好。” 秦昭愣了一下,“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不客气。” 秦九收回目光,看着西边的天际线,还有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 “客气,是给活人的。对死人,不用客气。” 秦昭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兵部调兵了。 秦九回身,秦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暮色四合,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秦弘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银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的目光落在秦九脸上,看了很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秦九的肩膀上拍了拍。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跟小时候秦九发烧他守在床边、退烧后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之前拍的那两下一模一样。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厚实温热,透过紫袍的料子传过来,像是要把二十六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塞进这两下里。 “去吧。”秦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京城这边,有你父皇,有为父,有六部九卿。你大胆去做,不用牵挂。” 秦九看着秦弘,看着这个养了自己二十六年的男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疲惫。 他拍完自己肩膀后垂下去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秦弘把它收进了袖子里,不让秦九看见。 “爹。”秦九叫了一声。 秦弘的眼皮跳了一下。 “儿子不孝,”秦九声音很轻,“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秦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又伸出手,在秦九的肩膀上拍了拍,第三下。 这次拍得比前两下重,重到秦九的肩膀微微沉了下。 秦弘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我是说你姨母,她走的那天,我在她床前跪了一整夜。我跟她说,小九这辈子,我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你要是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西境回来,我没脸去见她。” 秦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儿子记住了。” 秦弘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赭红色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消失在了宫门。
第189章 醉春阁,离别 秦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醉春阁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坐马车,一个人走在朱雀街上。 暮色沉沉,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商贩在收拾摊子,和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断断续续的。 他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许多,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天色已经黑了,走到醉春阁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栖舟一身暗红锦衣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姿态懒散,但眼睛里的东西比暮色还要沉。 看见秦九走过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过来。 秦九接过去,展开。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西境所有暗网线人已激活,封楼率人提前出发。 慕容枭传讯:乌兰山已备,随时可动。西戎兵力可全数拖于北线,宁家西境外援可断。 秦九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的目光很平静,但秦九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下一刻他伸出手,把秦九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动作很轻很慢。 “西境那边,我暗夜楼的暗桩还剩一个,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子。” “你不跟我一起?”秦九问。 沈栖舟摇了摇头,“我不去,我去京城外围,替你盯着宁家的外线。宁家在京城外面养了一批暗哨,专盯着朝廷的调兵动向。” “我去把那些暗哨拔了,你在西境动手的时候,宁家在京城的耳目就是瞎子。” 秦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栖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挑了挑眉:“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 秦九伸出手把沈栖舟倚在门框上的身体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栖舟整个人僵住了。 秦九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一息,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 沈栖舟愣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层一层往上涌,快要漫出来了。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秦九胸口,“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 秦九被他拍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但他没有生气,脸上还挂着笑。 沈栖舟看着他的笑,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滚,”他声音闷闷的,“赶紧滚去西境,别在这儿碍本楼主的眼。” 秦九又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没滚,转身走进醉春阁。 沈栖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在三楼停住,然后是一声门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拍秦九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还在发麻。 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了,他转身也上了楼。 “说好了,今晚……今晚不许闹太久。” “嗯。” 三日后,卯时。 承天门外。 数万大军列阵,甲胄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旌旗猎猎,在早春的风里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上面绣着斗大的“楚”字龙旗。 三万。 秦九从兵部调了三万京营精锐,三万对五万,兵力悬殊,但秦九手里有宁家通敌的铁证,有慕容枭在北线的策应,有暗网和暗夜楼在西境的情报网。 他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外罩紫色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和仪剑。 没有戴头盔,头发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右侧的秦昭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楚景衍骑在秦九左边,一身银色铠甲,外罩月白战袍,他的脸上沉着种跟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几年前北境与北朔交战,楚景衍与安北王的铁骑正面交锋。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他带着三千骑兵在雪夜里绕道敌后,烧了安北王的粮草辎重,逼得北朔退兵百里。 安北王后来在谈判桌上见到他时,说了一句“中宸的皇子,不只会念书”。 皇帝没有来送行。 他站在承天门城楼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外那片银白色的海洋。 高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拂尘,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劝“陛下回去吧,风大”,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时候,谁也劝不动他。 他的俩儿子要去打仗了,去救他的另一个儿子,他不可能不在。 皇帝的目光在城门外那片银白色的海洋里搜索了很久,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银甲紫袍的身影上。 秦九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二十六年了。 那个从小身体就不好的孩子,如今穿着银甲紫袍,骑着高头大马,要去西境替他把宁家的脑袋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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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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