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书珩的脸垮了,他想说那你怎么不替我说几句,但秦九已经越过他走向太子殿下的方向。 他这才发现太子楚景钰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这边。 “秦侍读。”楚景钰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平缓得像潭静水。 “太子殿下。”秦九行了一礼。 “殿试的排名孤看了,新科进士的策论也翻了几篇。实务策论加得好,往年只考经义,选出来的人满腹诗书,到了任上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他这话说得温和,像是在跟秦九拉家常。 但他说“到了任上”的时候,目光在秦九的绯色官袍上停了一瞬。 “殿下过誉。” “不过誉。孤今天来,是想跟秦侍读写封信。”楚景钰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身后的幕僚一眼。 那幕僚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给秦九。 “太子殿下想请秦侍读去东宫讲学。每月初一十五,论经义,论实务,论天下钱粮。” “秦侍读在殿上那三策,东宫詹事府的人天天拿来当范文读。” 幕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说“天下钱粮”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几分。 太子在邀他,邀他入东宫做太子的座上宾。每月初一十五讲学这种事,去了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人他是太子的人。 秦弘三十年不站队的立场,他入仕不到一个月攒下的中立名声,全都会被打上东宫的烙印。 秦九没有接信。 他转向楚景钰又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姿态温驯,像每一个臣子在储君面前该有的样子。 “殿下抬爱,臣受之有愧。讲学之事,臣不敢辞……但臣以为,与其每月在詹事府论经义,不如让臣替殿下做一件事。” 楚景钰眉梢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北境军屯存粮统一调配的方案,臣已拟好初稿,户部与兵部会商在即。” “这件事牵涉边关将士过冬的口粮,牵涉朝廷每年至少一百万两的粮草银子,也牵涉兵部武库司与户部清吏司多年未核对的军需总账。” “殿下若信得过臣,臣愿在北境军屯这件事上,替殿下把账查清、把粮调好、把人稳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军屯存粮的账,比詹事府的讲义更能让殿下看清这个朝堂是怎么转的。” 楚景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给秦九准备了两条路:接信,就是东宫的人;不接,就是东宫的对手。 但秦九走了第三条路:他不但接了招,还把招还回来了,还回来的比接过去的更重。 北境军屯是楚景钰眼下最头疼的事之一。 老三在兵部埋了旧账,老五在军中有根基,楚景钰能指挥得动的文臣里没有一个真正懂军需的人。 秦九主动请缨,等于替楚景钰补上了他最弱的那块板。但同时,这件事是向皇帝汇报的公差,不是东宫的家事。 秦九替太子办事,不意味着他站队东宫,他站的是户部清吏司的职责,站的是为边关将士筹粮的正理。 “秦侍读,”楚景钰沉默了一息,“军屯的事,六部会商了几轮都没定下来。你一个人,拿什么替孤办好?”
第56章 真相就摆在那 秦九抬起眼,脸色还是白的,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楚景钰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问得有些多余。 “臣不需要六部同意,臣只需要陛下的朱批。而陛下的朱批,臣有把握在月底之前拿到。” 他停顿了一息,补了一句:“前提是,殿下给臣的,不是东宫的令牌,是殿下的耐心。” “让兵部那几位反对的大人,先吵几天。” 楚景钰听懂了秦九的意思。 不让东宫站台,让他在明面上保持中立,让反对的声音自己先浮出来。 等所有人都亮了底牌,他再出手。这不是一个臣子在请命,是一个棋手在邀请储君旁观他的棋局。 母后说的没错,秦九此人,可大用。 楚景钰把信笺从幕僚手里抽回来,塞进自己袖口:“孤等秦侍读的好消息。”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秦九垂首行礼。 姿态还是那个恭敬的病秧子,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来一回的交锋里,太子出了一招,秦九还了一招,最后两个人都在棋盘上退了一步。 太子没有强拉他进东宫,他也没有让太子空手而归。 棋逢对手。 楚景钰转身走了,冕服在殿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宫道的银杏树影里。 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秦九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欣赏。 江书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平安侯还站在殿中对着空荡荡的龙椅喃喃自语。 他趁他爹不注意,蹭到秦九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二公子,你刚才跟太子说了什么?我看他心情不错啊!” 秦九偏头看他。江书珩身上还绑着麻绳,脸上还带着昨晚的淤青,但他眼睛里全是“搞事”的光。 “你昨晚的麻袋是从哪来的?” 江书珩愣了一下,嘀咕道:“我家装冬衣的袋子,你怎么知道?” “麻袋边角绣了金线。平安侯府的料子,全京城只有你家在用。” 秦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淤青上,“你爹绑你进宫之前,先罚你跪几个时辰的祠堂?” 江书珩眨了眨眼:“……三个时辰,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秦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你不会昨晚就派人盯着聚仙楼吧?我打楚景辰的时候,你的人就在对面屋顶嚼着花生看戏?” 秦九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扯了下。江书珩这下全明白了,他被当枪使了…… 啊不,是他主动当了枪,但枪柄握在别人手里。他还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结果是替秦九行道! 他张嘴想骂,看了看秦九那张苍白的脸,又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反正他本来也想去揍楚景辰一顿的。早揍晚揍都是揍,有没有人看戏都一样。 他嘟囔着往回走。 秦九站在丹陛下看着江书珩走回平安侯身边,平安侯还在那对着空龙椅行礼。 这盘棋局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醉春阁顶楼。 沈栖舟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从暗夜楼情报网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是封楼的,端正简洁,但封楼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抖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萧贵妃临盆当晚,丞相府夫人萧氏亦在产中。萧氏产后血崩,当晚身亡。” “秦府对外称产下一子,取名秦九。然属下查阅太医院脉案残档,萧氏孕中脉象平稳,胎位正常,不应提前一月生产,还发生血崩。” “另,当晚丞相府请的稳婆卢氏,次日告老还乡,之后再未接过生。” 沈栖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 “卢氏老家在河间府,距京师八百里。属下已派人去查,最快十日往返。” 沈栖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日往返,封楼写这句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等不了十日。 从皇后说出“秦夫人也在那晚临盆”那句话开始,这个疑问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需要证据,没证据他不信!但现在封楼的密信又把那根刺往里推了半寸。 萧氏脉象平稳,胎位正常,不应早产血崩。这句话单独看,只是一条陈年旧档里的医学判断。 但把它放到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萧贵妃产子、刺客乱宫、死婴调包…… 所有的巧合叠在一起,“不应”两个字就变成了一个暴风眼,把一切合理的解释都吸了进去。 如果萧氏的血崩不是意外,那她的死是为了给谁腾位置? 答案显而易见,还用什么证据? 沈栖舟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内力微微一动,纸团在指缝间碎成齑粉,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躺椅边的地板上。 暗夜楼查案从不带感情,查到哪里算哪里。管他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证据到了就抓人,抓不到就继续查! 但这一次,他第一次希望封楼的笔锋不要那么准,希望那条追到河间府的线索断在半路上,希望卢氏死无对证,更希望所有的疑点都只是巧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躺椅的软垫里。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磕在扶手上,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顶楼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是楼下大厅里传上来的。 紧接着楼下传来老鸨尖细的笑声:“哟!秦二公子来了!今儿又来了?还有这位……江小侯爷?您二位怎么走到一块儿了?” 沈栖舟从软垫里抬起头。秦九来醉春阁不稀奇,但带江书珩一起来……这就有意思了。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顶楼的走廊是回字形的,栏杆往下能直接看到一楼大厅。 沈栖舟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暗红色的薄衫从肩头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小片锁骨。 一楼大厅里,秦九正站在楼梯口跟老鸨说话。 他今天穿的不是官袍,是那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玉冠束发,脸色还是白,但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大厅里,整个人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冷玉。 他旁边站着江书珩,平安侯府的小世子今天难得人模人样,不过脸上有淤青,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白玉簪束得齐整。 但沈栖舟一眼就看出他浑身不自在,站在秦九旁边不停地拽领口,像一只被人套上了衣服的猎犬。 沈栖舟的嘴角勾了下,有意思。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为了替他出气,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这世道,有人为了求他一面砸银子,有人为了他蹲门。 但敢套麻袋揍皇子的,就这么一个。 “栖舟公子在楼上,”老鸨朝上指了指,“要不要老身去……” “不用。”秦九的声音稳稳当当地传上来,“我自己上去。” 他抬脚往楼梯上走。 江书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因为他抬头看见了栏杆后面的沈栖舟。
第57章 蹲了很久的人,相见 沈栖舟的目光越过秦九的肩膀,落在江书珩身上。 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打量。 像一只猫蹲在围墙上,低头看着底下朝它摇尾巴的狗,既不躲也不叫,只是歪了歪头,用尾巴尖在空中画了个问号。 江书珩的脚被钉在了原地,他有生以来见过沈栖舟三回。 第一回在朱雀街,沈栖舟坐在醉春阁二楼的窗台上,脚搭在窗框外面晃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8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