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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是三皇子第一次在醉春阁设宴那天晚上,沈栖舟端着酒杯走到席间,环佩叮当,满座衣冠都成了背景。 他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就是为了再见一次那个窗台上的人。 第三回就是今天。 沈栖舟站在栏杆后面,午后的光从顶楼天窗斜斜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他的头发没束,散在肩上,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嘴角。 暗红色的薄衫是刚从躺椅上爬起来的皱巴巴模样,领口大敞。 但他就是有本事把这种刚睡醒的邋遢穿成一种武器……让人看了之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却又移不开。 江书珩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所有的伶牙俐齿、街头脏话、泼皮骂功,在这一瞬间全部从脑子里蒸发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唤了一声。 “栖……栖舟公子。” 沈栖舟歪了下头,金铃手镯在栏杆上磕了一声脆响。 “这不是平安侯府的小世子吗?听说你昨晚把一个郡王套了麻袋?” 一楼大厅里几个擦桌子的丫鬟全听见了,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往上看。 江书珩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偶像点名表扬之后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那必须的!老子……咳,在下蹲了他好几天,总算在聚仙楼茅房门口逮着了。” “麻袋是我家装冬衣的,金线镶边,套上去的时候他还挣了两下,被我一脚踩住膝盖窝……”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栖舟公子面前说“茅房”、“膝盖窝”、“麻袋”…… 他恨不得把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空气里捡回来嚼碎了吞下去!粗鲁,真是粗鲁! 沈栖舟却笑了一声,很轻,像猫用尾巴尖扫过人的下巴。 这小子比那些在他面前装风雅的恩客有意思得多,他这辈子见惯了假模假式,偶尔来一个真蠢的,倒也不讨厌。 “小侯爷好身手,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江书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栖舟公子请他喝茶……请他喝茶! 他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连门都没能进,现在栖舟公子亲自开口请他上去! 他抬脚就往楼梯上跨,跨了两步才想起走在前面的秦九,连忙侧身让了让,这一让差点踩空,手忙脚乱扶住栏杆才站稳。 秦九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吃醋也没有不悦,嘴角还挂着点淡淡的笑意。 但沈栖舟站在栏杆后面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秦九看江书珩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自己领地却毫无威胁的小动物。 他不是大度,是笃定。 知道翻错页的人最终会发现,那本书从头到尾都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秦九上了顶楼,在沈栖舟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一个在走廊里,一个在门框边。 沈栖舟逆着光看他,微微眯起眼。 “今天散朝早。”秦九先开口。 “散朝早就来青楼?”沈栖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是惯常的慵懒里夹着刺。 “秦侍读刚在太和殿上接了太子的差事,转头就往醉春阁跑,也不怕御史弹劾你作风不正。” 秦九还没有说话,楼梯口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江书珩喘着粗气总算爬上来了! 顶楼的楼梯比普通楼层多了一倍台阶,他一路小跑上来脸不红心不跳,但一对上沈栖舟的眼睛又开始结巴: “我我我就是来喝茶的!秦九拉我来的!不对,我自己要来的!也不对,是他说要给醉春阁排号,我就……” “排号?”沈栖舟挑眉看着秦九。 秦九面不改色:“江世子替醉春阁解决了一桩麻烦,我觉得应该给他排个号,以后来听曲不用蹲门口。” 沈栖舟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秦九脸上一转,又在江书珩脸上一转,忽然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口让出半边。 “那就进来吧。江世子第一次来,本公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还剩半壶槐花酒,秦九上回喝剩的。” 江书珩一听“秦九上回喝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酸,沈栖舟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暗红的薄衫下摆拂过门槛,赤足踩在地板上,每一个脚印都像踩在江书珩心尖上。 秦九不紧不慢地跟进去,在经过沈栖舟身边时停下。 他的手指极轻地擦过沈栖舟的手腕,那一下快到江书珩在后面根本没看见。 但沈栖舟感觉到了,秦九的指尖落在他金铃手镯下方半寸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栖舟的睫毛动了动,他偏头看了秦九一眼,秦九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壶槐花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书珩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目光扫了一圈顶楼的陈设。 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桌面上那只插着枯槐花的瓷瓶,躺椅上搭着的那条薄毯,矮几上散乱摊着的几本账册。 他有一种闯入禁地的错觉,但禁地的主人正歪在窗台边的躺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短刀在指间转着玩。 江书珩咽了口口水。 “江世子,”沈栖舟开口了,语气随意,“昨晚套郡王麻袋的时候,骂了什么?” 江书珩正要答,沈栖舟忽然把短刀往桌面上一搁,刀尖钉进木头,刀柄嗡嗡颤着。 他的声音跟着刀锋一起落下来:“是不是骂了‘给秦九下药’之类的话?” 江书珩的后背刹那间绷直,他昨晚在聚仙楼茅房里骂了很多话,但有一句是他当时脱口而出的。 “你给秦九下药那回”……这句话他骂的时候没过脑子,事后也没放在心上。 但栖舟公子现在单独把它挑了出来,这意味着栖舟公子在乎的不是他打了谁,而是他替谁打的。 沈栖舟从躺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书珩面前。他比江书珩矮小半个头,但江书珩觉得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地审视。 “江世子,你也觉得有些人欠揍就该揍?” “我那是……” “你是替秦九去的。”沈栖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轻,但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在醉春阁门口蹲了三天,本公子没见你。你在聚仙楼蹲了七天,揍了一个郡王。” 他歪了下头,嘴角翘起的弧度慢慢变了。 “江世子,你替秦九出头,是因为你觉得他那天晚上是被害的,对吧?”
第58章 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江书珩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楚景辰给栖舟公子递了杯下了药的酒,让栖舟公子敬给秦九,秦九喝完之后被送进了栖舟公子的房间。 全京城都以为秦九是被害的,都在传病秧子被花魁榨干了。 但他在朱雀街茶肆听过另一种说法,说秦九是沈栖舟的恩客,两个人在醉春阁来往几个月了,根本不是第一回。 他当时把茶盏摔了,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栖舟公子的侮辱。 现在栖舟公子站到了他面前,歪着头问他这句话,他却忽然不确定了。 “我……”江书珩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不是替他出头,我就是看楚景辰不顺眼。” “是吗?”沈栖舟笑了,笑容像槐花落在水面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江书珩胸口正中央,没有用力,指甲轻轻抵住衣料的纹路。 但江书珩觉得那根手指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隔着衣料抵在他心脏上。 “那下次你看谁不顺眼,还套麻袋吗?” 江书珩的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好。”沈栖舟收回手指,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短刀,刀锋在指尖转了一圈,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轻快。 “那以后秦九在朝堂上被谁欺负了,本公子就让封楼告诉你。麻袋够不够?不够我让暗……我让后厨给你多缝几个。” 江书珩的眼睛瞬间亮了:“够!够够够!”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今天是来喝茶的,满脑子都是“栖舟公子亲自给我派活”的狂喜。 他都没有注意到沈栖舟说“秦九在朝堂上被谁欺负了”的时候,坐在桌边的秦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酒。 秦九把那杯槐花酒喝完,放下酒杯。 “沈栖舟,”他叫的是全名,“你再逗他,他今晚真会去东宫门口蹲着。” 沈栖舟坐回躺椅里,把短刀收进袖口,脚搭上窗框。 “那不正好?太子殿下多一个贴身护卫,江世子多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一举两得。” 秦九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靠着窗框,低头看沈栖舟。 沈栖舟仰着脸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槐花蜜蜡灯,暖黄的光把两张脸的轮廓都染上柔和。 “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是不错。”沈栖舟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起来,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封楼送来的情报很有意思,我正琢磨着怎么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一个人,”沈栖舟看着他的眼睛,接下来的话用密音传了过去,“二十六年前,丞相府夫人的血崩。” 秦九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玩弄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江书珩站在三步之外毫无察觉,但沈栖舟正对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沈栖舟没有追问,把腿从窗框上收回来,赤脚落地,走到秦九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秦九的下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他忽然笑了,伸手从秦九手里拿走那只空酒杯,放到桌上。 “今天先喝茶,你都喝了酒,江世子的茶还没喝上呢,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他走到矮几前提起茶壶,给三只茶盏各倒了七分满。 江书珩接过茶盏的时候手都在抖,栖舟公子亲自倒的茶,亲自倒的! 啊啊啊啊—— 沈栖舟哪管对方心里想的啥,他端着茶盏坐到窗台上,背靠着窗框,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秦九身上。 秦九已经重新坐下来,正拿匕首挑开茶壶盖往里看茶叶,他今天泡的是白毫银针,秦九平时喝的那种。 他让封楼查萧氏血崩的事,本来是想自己先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开口。 但今天秦九带了江书珩来,他就改了主意。他把线索摊在秦九面前,不直接问,只用一句话试探。 秦九的反应告诉了他两件事:秦九知道他要问什么;再者,秦九不打算否认,也不打算解释,而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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