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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前半段写的是边塞的趣事。 “前日营中来了几只野骆驼,也不知是从哪片戈壁跑来的,在粮草库外头转悠了半天,赶也赶不走。底下的人说不如宰了吃肉,被我一顿好骂。” “那骆驼瘦得皮包骨头,有什么肉可吃?后来让人牵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了,也算是积了点功德。” 霍行舟就是这样的性子。 旁的将领写家书,多半是报平安、诉相思,他倒好,写的全是这些有的没的。 可偏偏这些絮絮叨叨的琐事,读起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能看见戈壁滩上的落日,能听见军营里的号角。 “前几日落了一场雨,营帐漏了好几个地方,我半夜被淋醒了,抱着被子挪到没漏的地方接着睡。第二天让人去补,结果补了又漏,漏了又补,折腾了好几日。” “我寻思着,这大约就是命吧。衍之你说,我一个堂堂侯府世子,在京城住的是雕梁画栋,到了这边连个不漏雨的帐篷都混不上,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谁让我小时候总拽着你翻墙出去玩,害你被太傅罚抄。” 萧衍之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怎么什么陈年旧账都记。 他又往下看了一段,信风忽然一转。 “听说你当了摄政王。衍之,我在这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觉得你担不起这个位子,我只是在想,你答应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萧衍之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信纸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不肯说。”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边疆时,我在帐子里坐了一夜,想着你在宫里,身边有没有人陪着,有没有人给你递帕子。” “衍之,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谁。” “这么多年了,我从不问你,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你也不会说。可我还是想说一句:别太苦着自己。” “这世上能让你笑的人已经不在了,可至少,别让自己再瘦了。上次见你,你就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等我回京的时候,怕是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萧衍之垂下眼,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裴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上前,又忍住了。 萧衍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信的最后一段,说的是西南的事。 “……对了,西南驻军换防的事,我听说兵部那边在拟方案。我虽在西北,对西南那边的情况也略知一二。西南山路多,运粮损耗大,若是按照寻常的规制来算,到了地方怕是要短斤少两。” “我让人算过,三万驻军,每月至少需要四万五千石粮食,少一文都不行。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兵部的老韩,他知道我的算账本事。” “当年他管粮草,我管兵马,为了一万石粮食吵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是他输了。” 萧衍之看到这里,微微一怔。 四万五千石。 这个数字,与今日谢兰亭在奏章上批的数目,一字不差。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目光微微凝滞。 这两个人,倒是有些相似之处。 萧衍之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看信。 “西南那边的事,我不便多嘴,毕竟不是我防区。可你若是拿不准,可以问问谢兰亭。” “那个人虽然嘴贱了些,本事却是真的。当年他在翰林院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满朝文武,论军务,能跟我比划两下的,也就只有他了。” “当然,你要是不想问他,写信来问我也是一样的。我虽然远在西北,可替你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只是回信可能会慢些,毕竟驿马跑一趟要半个月。” “行了,不写了。营中还有事,两月后再给你写。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我在边疆还替你操心。” “行舟顿首。” 萧衍之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桌下的抽屉,将信放进去。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摞信封,都是霍行舟这些年写来的。 萧衍之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霍行舟说,别太苦着自己。 行吧,那就听他一句劝。 但是韩彰,怕是有点问题了。
第29章 给霍行舟的回信 散朝后,萧衍之回到值房,在桌前站了片刻。 窗外春光明媚,远处山坡上的野花应该开了。 他忽然不想再坐下去了。 “裴影,备车。去庄子上住几天。” 裴影一愣:“王爷,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城门。 萧衍之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次开阔的田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庄子上果然好。 空气清新,山花烂漫,没有奏章,没有朝会,也没有人用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看着他。 管事手忙脚乱地备了晚饭,不过是地里现摘的青菜和一碟腌萝卜,萧衍之却吃得很香。 用过饭,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 裴影端了杯茶出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裴影,”萧衍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明日一早,咱们去挖野菜。春日的荠菜最嫩,包饺子正好。” “好。” 萧衍之便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月光将杏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画。 他想起皇兄从前也常带他来庄子上小住,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满山遍野地跑。 “还是这里好。”他轻声说。 消息传到宫里时,李景烨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皇叔走了?都不跟朕说一声?” 张茂连忙劝:“殿下说休沐过了就回来,就两日。” 李景烨闷闷地坐回去,饭也吃不下了。 谢兰亭当晚就知道了。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跑了。 算了,让他歇两天吧。 回来再说。 …… 次日清晨,萧衍之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暖洋洋地铺了满床。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 昨日答应裴影去挖野菜,结果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算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用过早饭后他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给霍行舟回信。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落笔写道: “行舟吾友,见字如晤。” “来信收悉。你在信中说要我别太苦着自己,我倒是想听听,你那边漏雨的帐篷补好了没有?若是还没补好,我让人给你寄几块油布去,省得你半夜抱着被子满营跑。” 写完这段,他弯了弯唇角,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下没有一刻消停。摄政王这个位子,坐着比看着累多了。” “倒是有一件事,说出来你怕是不信。”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谢兰亭最近很不对劲。”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在朝堂上跟我吵了这么多年,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在我身上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我说什么他都要驳,做什么他都要挑刺,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军国方略,就没有他看顺眼的时候。” “可最近,他开始帮我说话了。” “月前内阁议政,陈明远驳了本王一句,他直接怼回去了,把陈明远堵得哑口无言。最近兵部的奏章,也是他帮本王批的。” “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他帮完忙之后,还对着我笑。” “笑你明白吗?谢兰亭哎。”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会笑。他那张脸,我一直以为是石头刻的,除了清冷和更冷之外没有第三种表情。结果他忽然对着我笑了,笑得我浑身发毛。” “你说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坏?” 写到这里,萧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杏花看了一会儿。 谢兰亭那张笑脸又浮现在眼前,笑得温和又自然,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 萧衍之皱了皱眉,重新提起笔。 “算了,不说他了。说点正经的。” “西南驻军换防的事,你说得对,三万驻军每月确实需要四万五千石粮食。韩尚书原本想省,被谢兰亭改回来了,数目与你信中所说一字不差。你们俩倒是有默契。” “边关苦寒,你多保重。漏雨的帐篷赶紧补,别等雨季到了再手忙脚乱。至于你说的野骆驼,瘦成那样就别惦记着吃了,放生了是积德。” “回京之日,提前说一声,我去城门口接你。” “衍之顿首。”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下“霍行舟亲启”五个字。 笔力清隽,端端正正。 裴影端了茶进来,看见桌上的信封,微微一愣:“王爷给霍世子回信?” “嗯。”萧衍之将信封递给他。 “送去侯府。” 裴影接过信,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萧衍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窗外春光正好,杏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霍行舟上封信里的一句话。 “你若是拿不准,可以问问谢兰亭。” 谢兰亭。 萧衍之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目光微微凝滞。 霍行舟要是收到这封信,估计要惊掉下巴了。 但是萧衍之也没想到。 他想了霍行舟的许多反应,就是没想到霍行舟会非常生气。
第30章 等人没等到 萧衍之在庄子上满打满算也就待了两日。 可日子不等人,休沐就这么两天,转眼就过完了。 最后一日的亥时,庄子上的灯还亮着。 萧衍之坐在廊下,看着头顶的月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裴影,备车。该回去了。” 裴影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舍。 这两日多好啊,就他和王爷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小皇帝来黏人,也没有谢兰亭来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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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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