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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啪啪啪的,急得很。 云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出大事了”的慌张:“大人!大人您快出来看看!来了好多人!好多东西!” 裴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云暗站在门槛外面,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院子方向,嘴巴张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大人,那个……太子……好多……箱子……” 裴衍绕过他,穿过走廊,走到前院。然后他站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两三个,是黑压压的一片,穿着东宫侍卫的服色,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抬着、扛着东西。 箱子摞箱子,锦盒堆锦盒,红绸子扎得到处都是,在暮色里像一片烧着了的大火。 陆骁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烫金红册子,看见裴衍出来,上前两步,双手递过来。 “裴大人,这是太子殿下让属下送来的聘礼目录,请大人过目。” 裴衍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的是“玄纁五匹”,他看了,翻过去。“大雁两只”,又翻过去。 “马匹四匹、黄金二百两、白银两千两、锦缎八十匹、茶叶一百斤、酒一百坛”。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他在朝堂上念折子时一模一样。 云暗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想看册子上写了什么,裴衍翻得太快,他一个字都没看清,只能看到一页一页的红纸在眼前哗哗地过。 翻到第二类的时候,裴衍的手慢了下来。“东宫门禁钥匙一套”,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朝服四套、常服十二套、笔墨纸砚四套、书房典籍一百册、四季衣料各四匹”。他看着那行“书房典籍一百册”,嘴角动了一下,不动了。继续翻。 翻到第三类的时候,册子的纸张变了。 前面的都是烫金的红纸,这一页是白纸,没有烫金,没有印花,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多了,洇开了一小片,有的地方墨少了,笔画断断续续的。 是萧珩的字。 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是他平时随手写的那种字,带着一种“本太子懒得写那么好看”的随意,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他看完了,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箱子。 箱子大大小小的,摞得整整齐齐,红绸子在暮色里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最上面放着一枝桂花,金灿灿的,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甜丝丝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木头和绸缎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没说话。院子里的侍卫们站着,东宫的人站着,裴府的下人们站着,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搬到正厅去,轻一点,别磕了。” 侍卫们动起来了。两个人抬一个箱子,鱼贯而入,脚步声、呼吸声、箱子偶尔碰撞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院子里流进正厅。 裴衍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一口一口地被搬进去,看着红绸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手里的册子被他攥得边角都卷了。 陆骁还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裴大人,这是殿下让属下单独交给您的。” 裴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他看了那只乌龟一眼,把信揣进袖子里。 “殿下还有什么话吗?” 陆骁想了想:“殿下说,‘让他慢慢看,别急,本太子又不跑’。” 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吗?” 陆骁又想了想:“殿下还说,‘桂花是今天早上摘的,放了一天可能不太新鲜了,让他别嫌弃’。” “还有吗?” 陆骁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裴衍点了点头,转身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骁一眼:“回去告诉殿下,臣不嫌弃。桂花很香,臣很喜欢。” 陆骁行了个礼,带着侍卫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进正厅的零散锦盒,锦盒上扎着的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在跟人招手。 裴衍走进正厅,站在那些箱子中间。 正厅被堆得满满当当的,走路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他侧着身子绕过一口箱子,又绕过一口箱子,走到最里面,在最上面找到了那枝桂花。 他把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很甜,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桂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册子上那页工整一些,但还是带着萧珩特有的那种“本太子已经努力写工整了但本太子天生就是这个风格”的随意。 “裴小衍,东西送到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本太子,本太子给你补。” 裴衍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袖子的最深处,和那枚月白色的香囊放在一起。 他站在正厅中间,被箱子包围着,被红绸子包围着,被桂花香包围着,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眼睛也弯了,深到左颧骨上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划痕都跟着弯了。 他没有看那些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没有打开那口箱子看朝服,没有打开那个锦盒看笔墨,没有去翻那一百册书到底是不是他常看的那几本。 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什么都还没看,但他觉得他已经收到了他想收的所有东西。
第77章 不想等了 九月过完,十月的风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 萧珩裹着一件薄棉袍,站在东宫的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从金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褐色,最后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青禾拿着扫帚在扫,扫了半天,风一吹又落了一层,她叹了口气,继续扫。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像个跟风较劲的傻子,又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看人家扫地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转身进屋了。 屋里摊着一张图纸,是工部的人昨天送来的。 图纸上画的是东宫改造的布局——新打的衣柜靠着南墙,从这头打到那头,整整一面墙都是柜门,打开来能走进去一个人。 萧珩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纸的时候问了一句“本太子要这么大的衣柜做什么”,工部的人低着头说:“回殿下,裴大人的朝服常服官服便服四季衣裳加起来不少,殿下的衣裳也不少,挤在原来的柜子里怕是放不下。” 萧珩想说“他还没嫁过来呢”,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前几天刚让人把裴衍在东宫过夜时穿的几件中衣叠好放在自己柜子的最里层,叠得整整齐齐的,连青禾都不知道。 衣柜的事他点了头,浴池的事他可没少挑毛病。 原来的浴室太小了,一个人洗刚好,两个人转不开身。 工部的人说要扩,扩到原来的三倍大,池底铺青石板,池壁嵌鹅卵石,池边修台阶,可以坐着洗。 萧珩说台阶不要直的,拐个弯,他坐着的时候要能看到门。 工部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要看到门,但还是照改了。 萧珩也没解释——裴衍每次进来都不敲门,他得提前看到,好有个心理准备。浴池的图纸他改了四遍,第一遍嫌池子太深,他怕水;第二遍嫌池子太浅,裴衍个子高坐不进去;第三遍嫌台阶太滑,他怕摔;第四遍总算满意了,在图纸角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算是批了。 床的事最麻烦。 原来的床够大,但萧珩说要换一张更大的,大到能在上面翻跟头的那种。工部的人量了寝殿的尺寸,说最大的床只能做到这么大,再大就顶到墙了。 萧珩说那就顶到墙,把墙拆了往外扩。 工部的人擦了擦汗,说墙外头是走廊,走廊外头是院子,院子外头是——萧珩打断他,说行了行了就按最大的做,本太子不翻跟头,就是腿爱乱伸。 工部的人没敢问腿乱伸是什么意思,低着头在图纸上画了两笔,退出去了。 床的样式他选的是最简单的那种,没有雕花,没有镂空,没有金漆描银,四四方方的,稳稳当当的。 青禾问他为什么不选个好看点的,他说太花哨的看久了眼睛累。 青禾说殿下您以前不是喜欢花哨的吗,您连耳坠都要挑带珠光的。萧珩瞪了她一眼,说本太子现在喜欢简单的,你管得着吗。 青禾闭嘴了,但她心里知道,殿下不是喜欢简单的,是裴大人喜欢简单的。 裴大人穿的用的全是素的,连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殿下是在迁就他。 殿下嘴上从来不承认自己迁就裴衍,但青禾看出来了,从殿下把柜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摆件一件一件收起来、换成裴大人喜欢的素净物件开始,她就看出来了。 改造的活儿从十月一直干到腊月,中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工部的人忙着别的事,好几天不来,萧珩就让人去催,催来了又嫌人家干活太慢,恨不得自己撸袖子上去砌墙。 青禾劝他,说殿下您手伤才好了没多久,别又伤着了。萧珩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淡淡的白痕,把袖子放下来了。 腊月里下了两场雪,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风一吹,雪末子簌簌地往下掉,像又开了一树白花。 萧珩站在廊下,看着工部的人把最后一块青石板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了。 新打的衣柜已经散完味了,柜门敞着通风,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还没住人的小屋子。 萧珩站在衣柜前面,伸手摸了摸最里面那层隔板,木头是光滑的,摸上去凉凉的,不扎手。 他想起自己柜子里那几件叠好的中衣,裴衍的,紫色的,深紫浅紫紫灰紫红,四件,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叠的,叠得不算好,边角对不齐,但青禾没敢帮他重新叠,因为他说过“本太子自己来”。 浴池已经能用了。他让人放了一池热水,脱了鞋,把脚伸进去试了试水温,刚好。 池底铺的青石板被水浸过后变得滑溜溜的,脚趾踩上去凉丝丝的,他打了个哆嗦,把脚缩回来了。 他坐在池边的台阶上,拐过弯的那个台阶,刚好能看到门。门关着,没人进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水放了。 床是上个月底搬进来的。四四方方的,稳稳当当的,没有雕花没有镂空没有金漆描银,但铺了厚厚的褥子,软得人一躺下去就不想起来。 萧珩在上面打了两个滚,从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中间差点掉下去,撑住了,趴在床沿上喘了口气,又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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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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