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房里只我和她,我轻声唤她凑近些有话讲。 祝应台仍同往常那般大咧咧附耳过来。 “我知道你是女人了。” 她闻言竟然噗嗤一笑:“你不会才知道吧?” 这回反倒我愣住了,尴尬道:“常人哪儿会往那上面想啊……觉得自己挚友是女人,这不有病么?”但她这么一笑,倒是把很多别的东西例如在书院的不愉快等都笑没了,我俩相视一笑,自此心照不宣霁月光风。 剥去那层尴尬与别扭,我觉得我又可以了,当即拿出两年前的废物大爷样将她使唤来使唤去。祝应台开始念在我是病人的面上不计较,后来捧了书册坐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我装作生气将她赶出,她乐得清静、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渐渐的,我的病好起来,看到祝应台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直到一次接连五日没见着对方,我好奇问娘她干嘛去了。 娘捂嘴一笑,反倒问我觉得对方怎样。 彼时我正倚靠床头翻看账册,有一下没一下跟她闲聊,闻言随口答道:“她有多好,你不比我清楚?” “也是,祝小子可比你能干多了。” ——他们一贯管祝应台喊“祝小子”,至于女扮男这件事、我猜是因为乱世女儿不好养,装成男孩养大粗糙些、更是安全些,她家孤儿寡母,倒不是不能理解。 反正自小听惯长辈捧她踩我的话语,早不再较气或不服,我只淡淡一笑:“此话不假。” “那么娘问你,可愿与她相伴到老?” 我心里一紧,账册上的字登时扭曲如虫蛇,看得人浑身发痒。掩卷与娘对视,我认真道:“儿与她情分不浅,当然渴盼白首到老,然而非是男女之情、不过愿为邻舍翁之请罢了。” “你只想和她做邻居?”娘有些怔忪,片刻后抓着我的手道,“我儿不必觉得配不上祝小子,想她为报我一家照拂之恩、自是愿意与你相扶持的。” 我一愣,完全想不到娘会这样说,但其实也算情理之中吧。复打开账册,低头道:“那你问她去,她要愿意了你再找我说……唉!娘,婚姻大事岂能为报恩之举啊。”好兄弟,好姐妹,好应台,球儿踢给你了,你可要帮兄弟这把。心里默念一阵,娘再说什么,我只学了祝应台的法子去、当自己听不见。 当晚我几乎彻夜难眠,想了不下百种交待我和梁山泊之事的方法。 不过约莫命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越是担心的东西来得就越是凶猛。有时候简直不知是担心才招来不幸,还是这份担心正为一类预示。 爹娘让祝应台避避我,原是为他们理想中的婚期做准备。我从娘口中套出这话时惊奇无比,问怎么就扯上婚期了呢、祝应台点头了么。娘说近来不是爹病就是你病,想是家里不太干净,或应趁早娶了应台、也好冲冲喜。 这也太荒谬,我近乎失语。当即将这事儿写信给梁山泊说了,一为当个笑话给他解闷,二为表示我从不瞒他,三为宽他的心、再次说明我眼里除他外再没有别人。 我满心欢喜等回信。早过了一轮来去时间,却如何都等不到,不由日夜反思是否说错了话,又连去两封书信、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发出书信的第二天清晨,夜气方回,睁眼朦胧间有一人影直直戳在床头。我尚未看清是谁,便被一棍子打到了地上。 我闷哼一声,咳喘半日才瞧见那人模样。 方示弱喊了声爹,只见对方竖眉怒道:“孽障!你当我同你娘未看过你们那些酸诗淫句么!不过念你年幼份上饶你一回两回,想你好容易懂事,万料不到竟有为其不娶的念头,简直荒唐……荒唐!你现在最好给我承认那只是哄骗之语。”不知这话憋了多久,直愣愣等我醒了才发泄,如江河般呼啸而来。 我本心虚,但听了他的话火气很难不上头:“你们看我书信?!” “你当我想看么?就说怎么突然转了性,原非学好,只因有愧父母罢了!” 听罢此言,我的心中冰凉一片……他觉得自己得病以来我的退让是愧疚缘故? 爹又揍了几下,力道之大、让人不禁怀疑先前此人是否装病,我只觉下半身连臀带腿一动不能动了、不知是否破皮流血。 他让我认错,我咬了牙一声不吭。打小喊的饶命还不够多么,他又何时因我几句求饶之语心软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烈疼痛如江涛般将我埋没,像是每一条骨缝中都扎了密密麻麻的粗针,使得血肉一点点离体。依稀听得娘哭着跑近,抱起我的上半身不让爹再打。然而爹只管打下半身,娘如此一来,叫我蓦地没了支撑、下半身着地愈发疼痛。 娘啊,你总是这样。你越爱我,我越疼。
昏沉间只觉变作一叶扁舟在凶浪浮沉。世上之事、之人皆遥远又缥缈,天地都是黑的,所处之地望不见四周尽头。 然而此时恰有一人脚踩莲花破空而下,他浑身散发柔和的淡白。浓黑发丝披散,如墨笔画就;皓白双腕微露,如秋月化成。 死寂中的唯一活物。他自天际而来,奔赴我这叶破烂无能的小舟,然后被风雨摧残。我终于如孩童般嚎啕。 亦可另立一份产业,亦可效卓文君与他私奔。 我头次恨自己不能为女子,尔后又觉这是一种傲慢,女儿家的艰难处境、岂是我能比拟的? 爹说他不介意我在正妻外另有娈童。 断袖这件事,有妻叫风流,无妻叫孽畜;至于娈童——爹啊,梁山泊胸怀乾坤,可比你儿子强多了。十年后谁做谁的奴都未可知呢。 无法自抑放声大笑。 又是一阵抽打,我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时一片黑暗。我点起灯艰难起身,入目一列木板。 原本门窗的地方,无一不被里外两层木板封了起来。 如同棺木。 苦笑难言。
第19章 前病尚未好全,加之下身又只粗略上了药,使人愈发昏沉无力,自床榻挪去门边已用尽所有气力。 我趴在地上,费劲支身一下一下拍打木板。 无人理会。 平日偏宠的娘和嘴硬心软的爹,这回莫不是真要儿子去死,虽难以置信,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再挣扎,头靠木板长声叹息。也不知几时了,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 眼前金花朵朵,渐渐的,浮现幼时游乐,荒唐岁月到书院时光,一点点一滴滴如萤火般飞向半空。蓦地,萤火成了两只蝴蝶,飞了会儿便破碎湮灭。又是一片灰寂。 算起来梁山泊得有好一阵没收到书信了吧。我倒不很担心困在房里的自己,只怕爹娘去寻他麻烦、更怕他多想又担心。小病秧就是这样的,表面很坦然很直率,实则背地郁结愁肠百转千回,从不谈及抱负胸襟、却从其方正为人清白处世可见一斑。 我颤手自怀中取出他送的一只黄玉蝴蝶。彼时他说是生来手里握着的,此玉品相上佳、怕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轻抚两下,玉似有灵,表面不知何时结了层水,此刻滴落竟如垂泪。 “是我拖累你。”复将玉置怀中,我发了会儿呆,想他勇敢多了,看得清一切却依旧坚定,是非取舍毫不犹豫,不似我进退难抉瞻前顾后。胡思乱想一阵,又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感觉有人在耳边轻唤“去床榻睡”,我略烦躁一挥手,居然被对方握住,然后一点点十指相扣。 他轻而柔地叹气:“生了病还这样作践自己,真是没有心的吗?” 我一激灵登时睁眼,见梁山泊正笑眯眯的、欲要扯我耳朵。我没避开,怔怔瞧着他,半晌才开口:“你怎来了?” 他先是目光闪烁,再对上我眼,挑眉反问:“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隐约不安被压下,我心花怒放根本不顾上伤口,高高蹦起一把将他抱到怀里。圈紧了,再圈紧了。待他虚捶我背才松手。“想你想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这样下去恐怕别人还当我为你出家做了和尚。” “你不都管人喊秃驴么?怎么,想我想得甘愿做驴?”对方一面笑,一面牵我去了床榻,扶我躺下后在床沿坐好。 我仍有些愣神,见他一笑,愈发怔然、只一个劲被人摆弄,待盖好被子、依旧拉住他手不肯放。 梁山泊见我不答话,又笑了笑,说信里还未细问我《黄帝四经》读得怎样。 “无量天尊。你可真行,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磋磨我。” 他愣了很久,认真道:“我没病。” “我知道。”我感到有些奇怪,道,“说我自己呢,都病得那么惨了。” “我没开玩笑,温才。”梁山泊忽然正色,“你与我同志同心,更须要好好读书做文章,今后才可做想做之事。我懂你的抱负,也有同样理想,虽……恐怕是无缘实现了的。” “怎讲起这种话来?”我还没跟他说打算接手爹的事业,此刻心虚刻意回避道,“好端端的,忒不吉利。该罚。” “好,罚。”梁山泊又笑,抬起相握的手,一下一下用侧颊蹭着我的手背,“你说罚什么呢?” 脑内灵光一现,我挑眉坏笑:“罚你说喜欢我哪里。”面上犹是吊儿郎当的,实则这话还未说完我便后悔了、紧张得几乎忘记伤口疼痛,浑身微微发起抖来。 他闻言果然笑得厉害,半晌后试图作出严肃脸色,失败。 “嗳——非要说吗?”梁山泊擦擦笑出的眼泪,在我认真目光下终是开口,“你哪儿都好啊。处富却识苦,识苦且悯弱。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有些脸红:“举止潇洒凝定、气质豪爽清逸,你别拿前人评嵇叔夜的话臊我。” “真的呀。哄你做什么?”梁山泊不笑了,他忽然起身,离我两步远,“温才,我真的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也知道你现在喜欢我,但不会怪你之后再喜欢别人。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什么混账话?”我笑骂,“世上差你一个大度之人?” 他笑吟吟地摇头,慢慢地、一步步后退,嘴里却说:“之前不好意思直说。与你相识一遭,虽未曾浓墨重彩、未曾允诺生死,仍好得似梦一般,叫人常怕却常念。” 我亦如此,总觉如梦似幻,他像是天上掉下来爱我一场的小神仙。一切都太完满了,怎能不惧?实话说,被爹这么打上一遭反倒终于有些心安。我想了又想,前言不搭后语道:“那你多留会儿,陪陪我。” 孰料梁山泊没有半分犹豫,随即回答:“不成的。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我知你心系何方,是你爹娘一直困着你拘着你,原先你才……我都知道的。温才,切要好好待自己,不可再自轻自薄,亦不可自暴自弃。” 我愣住,完全没有想过他居然什么都明白。是,因我身为独生子难以撇下爹娘投军作战,以至于一贯郁郁且暴躁,久而久之行事随心所欲,大家便都当我本性如此。原来世上还有一个人始终看清我这颗早已破烂的心,甚至愿意一点点缝补润养。如斯想到,我几乎垂泪,更是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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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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