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槿榆默默上前一步,与凌清漪并肩。 凌君颂面上一阵发抖,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柴衡——柴衡维持着卓越冷静的神情,在凌清漪和龙槿榆看来只是格外装模作样,令人生厌。 他到底图谋着什么?若此多年,他渐渐走向权力之巅,几乎将凌君颂控制于股掌之间,又将朝中反对他的朝臣一一陷害致死或彻底逐出,眼看已无人能动摇他的势力,此时费尽心机让凌清漪回来,真的就是忌惮她自由在外终是隐患?还是真的只想解柴嘉柔的蛊? 柴衡微微躬身,开口道:“公主不该误会皇上,那些都是前朝老臣,根基太深,若不用些非常手段,恐难以掌控,皇上殚精竭虑,为君不易,公主常年在外,是不会懂的。如今奸佞之臣俱已伏法,除去蛀虫必然要伤元气,但是假以时日,朝政必将焕然一新,百姓安康,再无怨怼。如今看在公主的份上,皇上答应对堂秉文夏瑾怀和沈川尧都网开一面,已是仁厚了,公主只要为皇后娘娘解了蛊,自可随这些好友潇洒江湖,再也不受任何拘束,这难道不是公主想要的?至于子蛊,只要再无奸人意图不轨,皇上自然不会去用,是否毁去,又有何必要?” 这番话当真是有理有据,显得他的确无比理智镇定,而凌清漪仍是那个易怒浅薄的公主。 龙槿榆微微侧脸,看了看柴衡。 自从入宫,她便是百般集中精神,不曾松懈一刻,原以为等着的是万千宫兵腥风血雨,不想原是如此场景。两方对峙,凌清漪字字坦荡直白,柴衡却句句影射歪曲,她往常同是自在坦然惯了,当真心内作呕,听不下去。难不成为人臣者就是这样?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全由他一人说了算,皇帝却诺诺少言,或动辄发怒,毫无君王之仪,更无君王之威。 “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吧?”凌清漪眯起了眼睛,“不过,你若就是愿意自欺欺人,那我也可以奉陪。我这个人从来不论对错,沈相,堂大人,在我眼中就是忠贞之人,就是数一数二的贤臣,堂秉文和夏瑾怀就更不用说了,你们动了他们,便是动了我,我话说完,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凌清漪说完,看向龙槿榆,微微笑了笑,“我带你去瞧瞧乐华宫,槿榆,你猜猜看,今晚的乐华宫会不会像当年一样?” 今晚的乐华宫,与十一年前自然是天差地别了。 乐华宫久无人居住,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确实无人去管,这里虽并不荒凉,至少十分干净,只是本就地处偏远,如今看来,即便有宫人在前掌灯,也透露着一阵逼人的清寒。 两人缓步走着,此时倒放松了些,凌清漪神色莫名,低声道:“我不该来的。” 龙槿榆悄悄握了她的手腕。 凌清漪笑了一声,“槿榆,谢谢你陪着我,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答应毁了子蛊,但我也不想救柴嘉柔,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我们在这里留一夜,明天一早就出去,到时候便是天塌下来血流成河,我也不会留情。” 龙槿榆微微垂眸,“好。” 凌清漪怔了怔,倒是不由笑了笑,龙槿榆不解,“怎么了?” “你说话的样子,和如云真像。” 这下轮到龙槿榆怔了。 凌清漪轻拍拍她的头发,“有你真好,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到我们身边呢?” “我……” “你和我们都不同,”凌清漪接了她的话,“但是有你在,我真的好安心,我现在,非常想去瑾怀身边,替他解蛊,给他治伤,再也不要和他分开,槿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夏瑾怀会是陪伴我一生的人,但是,我也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现在,我们最美好的岁月,已经过去了,在远隔千里的十一年里,除了渺然的思念,我的生活,他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真遗憾。能和一个人携手去做想做的事情,是多么美好的事?哪怕,有危险,黑暗,也是快乐的。我希望,你可以有这样的快乐。” 她们留在了空无一人的乐华宫,从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刚刚开始。
清羹
把宫人们都遣了,凌清漪只给龙槿榆要了一碗莲叶羹。“若是厨房还能做的话,我想要一碗。”她如是说。 龙槿榆微微皱了眉,看宫人们恭谨退下,便道:“莲叶羹?” 凌清漪点头:“是我从前喜爱的吃食,槿榆,你呢?有自小就很喜欢吃的东西吗?” 她拉着龙槿榆到了院中,不经意间,竟见到深处伫立着的,是一架秋千——看着有些年头,却并不显破旧。 “这秋千……” “是我扎的,”凌清漪目中有些迷蒙,“是我的。” 二人在秋千上坐下,夜已深了,无灯之夜甚是寂静。 伴着轻风,凌清漪随秋千摇动了几下,时过境迁,当真恍如隔世。 “我小时候很得宠爱,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可是人家捧到我眼前的,我都瞧不上,偏偏是那些见不着,摸不着的,我总是很向往,所以能跟着师父出宫的日子,真是恨不能一天将整个京城、郊外全走遍看遍才行。有一回,我偶然尝到了莲叶羹,本是一样普通的小食,可因为宫中从不曾做过,于我而言倒是格外稀奇。那以后,父皇派了厨子亲自去学,回来做给我吃,它便又成了随时可以吃到的东西……算了,不提也罢,一会你就能看到了,还没说你呢,可也有喜欢的?” 龙槿榆想了想,点头:“有,镇子上有很多我喜欢的东西,最喜爱的是酒酿圆子,吃的到也喜欢,吃不到也喜欢。” “酒酿圆子?”凌清漪勾唇,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愈深,“那你知道如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龙槿榆微怔,摇头:“我不知。”想想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其实也没有好好交谈过,更遑论彼此的爱好喜恶了。 “他喜欢甜食,从不吃辣,酒量,深不可测。” 龙槿榆眨眨眼,许是从她的言语里品出一点暧昧之意,眼下境况实在算不上轻松,她竟也有心提这些,便顺着问道:“那夏公子呢?” “他?”凌清漪扬眉,微笑道,“他年少执掌宫禁,极少饮酒,酒量实属一般,倒是我常发些小脾气,哄他陪我喝几杯,我们与你不同,人皆寂寞,酒解千愁。” 倘若目下四方安定,已无任何后顾之忧,分别多年,她终于回了心爱之人的身边,必不是如此神态。偏偏,世间之事,当真叫人无可奈何。 龙槿榆沉默了片刻,道:“公主你,有何打算?” 一语说出,凌清漪当真意外,不由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的,这些日子,不论我们去做什么,你都点头答应,从没有问过。” 龙槿榆轻轻一笑。“不问,是因为不甚了解,有些事便不必去问。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京城,已经进了宫,明天,可能今夜,就有许多事情要面对,我想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又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凌清漪:“……你这是,想做到什么程度?” 龙槿榆看向她:“自然是,该有的程度。”她移开目光,略正了身形,“一路走来,步步小心,大家勉力镇定,未有泄气埋怨之言,但是别人我不知道,我,确实压抑许久。” 这还是头一回听龙槿榆嘴里一次说这么多话,凌清漪微顿,眼波游弋上下了一番,不禁一笑,“看来,是我所知过少,”她站起身,施施然拱手,“槿榆女侠,清漪失敬了,我以凌国公主的身份向你承诺,往日有几分受制于人,自今日起,自可一一奉还,不必掣肘。” 龙槿榆意外极了,忙起身去扶,“公主。” 凌清漪一笑:“或者,你觉得不够?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我……”龙槿榆一时结舌,“话说反了,你们想做什么我奉陪才是,事有轻重,我分得清。” 凌清漪觉得和龙槿榆说话,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即便是此时,身处乐华宫,眼见物是人非,任她心韧如铁,也无法不心下黯然的此时。 宫人果然送了两碗莲叶羹来。 原来并非莲叶所制,只是青叶清羹,样子相似罢了。 “我说了,只要一碗。” 宫人惶恐,端着羹汤忙跪了下来,举案颤声道:“奴见长公主与姑娘二人在此,所以送了两碗,长公主恕罪!” 凌清漪神色冷了下来,却也不动怒,只是盯着这个颤颤发抖的身影,半晌才抬手,一把将她扶起。 “你在其他地方如何,与我无关,在乐华宫,不必跪。”她端起一碗递给龙槿榆,自己又端起另一碗,“罢了。” 宫人早已惊恐交加,忙道:“多,多谢长公主,奴先退下了。” 小宫女很快没了踪影。 凌清漪端着碗,道:“槿榆,你知不知道如云他们三人曾经发过誓,此生不会踏足回风岛?” 龙槿榆:“知道。” 凌清漪看着手中温热的羹汤,淡淡一笑:“如云自毁誓言,虽有许多原因,但是那个时候他身边的人是你,我今日也有你相伴,誓言,违便也违了。” 龙槿榆:“……” 为何你们个个都有誓言? 见她不言,凌清漪与她碰了碰盏,“想什么呢?尝一尝吧,大约完全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我在想,还有哪些人身负誓言,我好离他远一些。” 凌清漪浅笑,“所谓誓言,大多时候都是不得已的,你能让人愿意面对那些事,是你的本事,也是他人的幸事。” 出乎意料,凌清漪尝过之后,竟觉得滋味与从前一般无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倒是好奇,想去一趟厨房。” 龙槿榆:“现在?” “不然呢?明天柴衡的手下围了过来逼着我取血救人,哪还有时间?” 凌清漪说走便走,一路罔顾明里暗里的侍卫,直奔厨房,将一干人等吓了一大跳。 直到眼见众人满满跪了一地,凌清漪才意识到,自己原是不该来的。 无人敢说话,良久,才自角落有一道颤巍巍声音传来:“公,公主,不知道,莲叶羹可还入口,若公主有其他想吃的,老奴,老奴可为公主做。” 凌清漪眼波微有涟漪,心头涩然,匆匆迈步过去,将那年事已高,满面通红的厨子缓缓扶了起来,“很好,”她朝他微笑,“仍是那个味道,许久不吃,想念极了。” 如白日那年迈的宫人一样,这厨子眼中含泪,语不成声。 原来凌清漪仍是那个公主,原来多年过去,她并未被人忘却。
携手
无眠。 大约这一个多月,真正安眠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 好在年轻,这些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竟也无事发生,直到天亮。 凌清漪在院子里伸展臂膀,看起来惬意极了。 龙槿榆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便回身,语调之中还带了些笑意,“早啊,睡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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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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