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云和龙槿榆迈步进去,四处一看,这里只有书案寥寥,十数学子,却个个神色激愤,又双目炯炯,亮如明珠。 花如云微微皱了皱眉,看向霍震里,“恕我一问,大人为何来此?” 霍震里沉了声,道:“老朽今日的确冒进了些,只是,有些事可等不得。” “什么事?” “如云公子。”旁边一人开口道。 花如云看向他:“先生是?” “在下韩洛,公子,今天老师冒险前来,确实是有要紧事,公子可知道,前日长公主回京,昨日清晨街头便有些流言,有的说长公主是因为堂家和堂小大人的事,所以赶回京,还有的说,长公主离京多年突然回来,是看朝局不稳,有心对圣上不利,更有的说,长公主当年便是因为争位不成才被送出了京,如今一样心怀叵测。” “因此呢?”花如云反问。 韩洛摇头:“流言不利,虽是小事,谈资而已,可是有时,也会有极大的影响,尤其是现在,我们这些人蛰居京城日子久了,手无实权,对如今时局不曾有过什么作为,但是现在,正是用得着我们的时候。” 龙槿榆便明白了。 原来霍老大人突然出府,是因为唯恐流言舆论对刚刚回京的凌清漪不利,他找到这里来,的确是最佳的选择,文人的笔杆,有时也是得力的利刃。 花如云扫视了众人,“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你们若要开始行动,待在这里就太危险了。从前各位留在这里,三缄其口默默无闻,所以柴党没有贸然对你们出手,现在就不行了,我想,他们马上就会找上门。” 韩洛道:“公子说的是,我们也打算离开此地。” 花如云道:“只要你们还在京城,是避不开他们的。” 韩洛道:“我们是不会离开京城的,从前也并非没有过躲藏避祸的日子,便是艰难一些,我们也不会离开的。” 霍震里咳了一声,缓缓道:“公子不必劝了,他们这几年,等的便是这个时候。” 花如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各位不应轻易涉险。” 韩洛郑重道:“我们不怕的,多谢公子费心,我们打算今天就离开,我们十几个人各自分开,不会再聚到一起,至于安危,便只有各自注意了。倘若公子能见到长公主,还请告知,就说天玺三十一年翰林众学子,愿为公主所用,险阻不避。” 龙槿榆微微诧异,看向花如云,花如云轻轻点了点头。 她记得凌清漪说过,离宫那年是先帝天玺三十二年,在那之前,她曾被先帝委以重任,处理过许多朝政之事,眼前这群翰林学子想必也与她有所关联。 霍震里又看了看这群年轻人,道:“如今文学凋敝,礼法废弛,倒是要让你们几个出去奔走,只是你们千万记得,不可冒进,保护好自己才是。” 众人一齐道:“老师放心!” 霍震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不要耽搁了,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危险,眼下,”他看了看花如云和龙槿榆,“有如云公子和姑娘在,至少能让你们安然离开。” 学子们个个眉目飞扬,匆匆收拾了包袱纸笔,便就要告别离开——果真像是一直在在等着这时一般,片刻之间,眼前一切都可抛却,走向未知的前程。 霍震里沉静如水,朝花如云轻声道:“公子莫要觉得他们自陷险境,比起危险,留在这里碌碌无为更会让他们痛苦,有时候,很多事情比性命更加重要。” 龙槿榆看着方才聚在一起的学子们在堂前匆匆告别,都言将来再会,他们一扫这些年文弱甚至颓靡的疲态,露出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坚韧之气,虽不能上阵,也无法手持兵刃与奸人抗争,却更有与众不同的意义所在,比起如云楼日夜守护的弟子们,比起宁死不屈的老官忠臣,也毫不逊色。 柴党的人来得很晚,比龙槿榆预料中要晚上很多,足以让这里的人在如云楼弟子的护送下一一离开,霍震里目的达成,昂首阔步地出了书院,行走街市,毫不畏惧。 只有花如云和龙槿榆留在书院,等着人来。 在看到来人时,龙槿榆便不诧异柴党来迟了,因为来的是柴霆。 或许他已经收到讯息,言说霍震里已经离开,但并不知其他人也都走了,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但仍是领着人进了书院。 一见到花如云,柴霆便微微躬身:“兄长。” 花如云道:“不管你原本打算做什么,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龙槿榆看了看两人,不论是在城门,还是昨天在宫里,花如云都对这个表弟惜字如金,可柴霆却一直是恭恭敬敬,从未失礼过。 柴霆垂了目,“兄长要救的人,柴霆不敢阻拦。” “我并没有救他们,以后,我也不会再带人回如云楼,”花如云目光如炬,“柴霆,下次再见时,不必叫我兄长了。”
无端
决裂之意如此明了。 或者在花如云心中,自己与柴家自始至终都是对立的,哪怕是在姑母花语音与柴衡初初成婚的时候。 花语音出身江湖,于情之一字上一样洒脱,嫁人时只有一纸婚书,加上好友夏夫人为证,什么花嫁红妆一概都免——她只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却未看清柴衡的本性。不用看到如今的场景,对她而言大约也是一件好事。 “兄长!”柴霆叫住了本已转身准备离去的花如云。 花如云脚下一滞,便听他道:“我已经和父亲言明,不久便要离开京城,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言一出,不仅花如云,连龙槿榆都怔了。 “你说,你说什么?”花如云回了身,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 柴霆像是并不在意身后其余人,上前了一步,轻声又清楚地说道:“母亲忌日之后我便会离开这里,兄长,到时可与我一同祭拜母亲吗?” 花语音的忌日近在眼前,不过十天了。 两人对视片刻,花如云转了身,背对他,顿了顿才道:“好。” 回夏府路上,花如云一直无言,龙槿榆度其心事,边走边道:“忌日,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七。” 龙槿榆眸光深沉:“十天,大约已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 花如云低笑了笑,看着她:“但愿真的可以尘埃落定。” 此时在夏府,众人已经都在等着他们二人了。 郎永夜奉命留在夏府,已是再三言明公子与龙姑娘此去安危无虞,不久又说已有消息,霍震里已回了霍府如此总总,但凌清漪仍是不曾放心。 “如云是稳重的人,你不必如此担心的,况且还有龙姑娘在。”夏瑾怀安慰道。 凌清漪白了他一眼:“还好有槿榆在,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都要人看着。” 堂秉文一声低笑,仿佛对这话很有感触。 夏瑾怀瞥了瞥他,咳了一声,道:“好了,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旁边正有如云楼的弟子上前朝郎永夜悄声说着什么,他便问:“有消息了吗?” “有了,”郎永夜道,“公子和龙姑娘已在回府的路上,柴霆,他离开若松书院之后,便径直往宫城方向去了。” “柴霆总归不会为难如云的,”堂秉文道,“等他们回来,我看我们要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的确,眼下他们该解蛊的已经解了,林林总总,也无其他羁绊,虽然在这夏府暂且安全,也不可否认柴党在京城布下漫天罗网,只手遮天。破开这罗网,将这不见天日的朝廷置于青天白日之下,是他们最为重要的事,如同千钧重担,来不及细细筹谋,百般算计,甚至双方任何的动作都在彼此眼中——已经无需顾忌明面上任何的东西,也毫无权谋相较的必要,而全然是刀兵相见的时候了。 而这种时候,除了多年积累的人力手下,或者一呼即应的威名,更重要的,便是一往无前四字。 花如云和龙槿榆终于回来了,赶上了六伯亲自下厨准备的早饭。 与此同时,郎永夜来报,如云楼附近柴党的眼线都已经撤了。 “不仅如此,霍家,李宅,原本的重重人手都已经撤了。相反,京城四处城门,宫城门,还有夏府此刻门外,明里暗里人手增加三倍之多。” 凌清漪冷笑笑,“井底之蛙。” 和这铁桶似的京城格格不入的,是京城以外的混乱景象,民生凋敝,地方官府萎靡,边境驻军更是天高皇帝远,若非凌国安于南方,又委实国小人少,而紧邻的重国又一向不涉外侵,否则实难生存下来——可柴衡有把控君主和朝政的野心,却并没有掌控京外军权,整肃朝野的作为,至少,在这江山仍是凌家江山的时候是如此。但这也许就是他的计量。 再者说了,除了南楚边境军,十余年来整个凌国的军力,已成了世人皆知的差。 “把京城守得密不透风,才便于他行事。”沈川尧幽幽说道。 凌清漪看了看他,“也便于我们行事。” 皇城的禁军算是掌握在柴衡手中,其中宫卫军不过数百,连柴府的府兵人数都不到,而京卫军巡防京城,把守城门,才是其中主力。夏瑾怀在位时,禁军整肃,宫卫军与京卫军都以禁军令和统领为尊,如今,根据如云楼的消息,宫卫军因为常年行走宫城,大多尊君王高于一切,只能说大致算是掌握在柴衡手中,在夏瑾怀、柴衡父子和凌君颂之间各自摇摆而已。至于京卫军,则完全听命于柴衡。 “除了禁军外,柴衡明里暗里培植的人手才是他主要的势力,但是,清漪说得对,他所有的势力都宥于京城,京城之外,不过追击、伏杀或是眼线而已,一贯黑衣潜行,不以真面目示人。”花如云道,“槿榆在京畿救下沈公子,我们在周云镇劫堂家流放的队伍,他们都没有恋战。” 凌清漪淡淡道:“我没兴趣猜测柴衡的意图,但是在我看来,他好像不在意我们这些人是生是死,他甚至不在意江山是否稳固,这虽更加可怕,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夏瑾怀点头,“他有很多机会将皇位收归己手,可是他没有——不过这不重要,我们确实不用考虑他的想法。”他轻轻出了口气,微皱了眉,“我是想,不必寄希望于眼下的朝臣,他们不是依附柴党就是明哲保身,从前与他对抗的,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是昨日宫里的事传出去,也不见得会有人上一道奏折。” 花如云接着道:“也不能脱出京城寻求援助,所以现在在京城,能与我们并肩、且有能力一战的,算上如云楼可以调出的人,还有瑾怀的一些旧部,不过五百。” 区区五百,双拳四手,听起来胜算寥寥。 可这五百人当中,无一人心有畏惧,无一人心有胆怯。 “柴衡已经做出了第一步,现在我们可是被围在这里,受制于人的,”凌清漪神情冰冷,“我倒要看看,谁能困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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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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