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萧惊讶地看了一眼: “这剑袋好生精致,是你自己绣的么?” 瑶光脸颊绯红地点了点头,一双眸子却如星辰一般明亮。 见状,几个师兄也纷纷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了瑶光,亦得了样式和颜色不一的剑袋,上面还依照他们在玉阙山的封号,绣着各自的名讳。 她依照次序向各位师兄见礼,而后眨巴着眼睛问: “玉衡师姐,可否引我去拜见师父?还有…我听闻在我之前,有六位师兄师姐,还有一位在何处?” 唐萧闻言,顿了顿,莞尔笑道: “师父这几日正在闭关,你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见他了。至于大师兄嘛…” 唐萧朝山坡上的一顶六角亭指了一下: “大师兄一向不爱热闹,我们也不敢搅扰他。不过你是新来的小师妹,他一定不会跟你发火的。” 瑶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忽而与赵郁四目相对,后者飞快地将目光收回,又重新回到方才淡然出尘的模样。 瑶光朝众位欠了欠身,信步朝那亭子走了过去。 只是她刚走到半路,赵郁手中的古琴忽然“当”地一声传来一阵悠扬低沉的声响。 瑶光听见这琴声,停在原地未动。 她心思细腻,自然知道一个不喜喧嚣的人,也应该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琴声。 赵郁用余光瞧见她果然没有上前,心中微微一动,却又不好僵持在原地,于是便轻轻闭上双眼,修长的指间如流水抚过琴弦,奏起一阵婉转柔软的琴声。 琴声奏起不久,他忽而听见山坡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地抬头望过去,却见那个新来的小师妹竟然坐在草甸上,将鞋袜全都褪去。 赵郁脸颊腾地一红,转过头来冷声道: “你做什么?” 瑶光有些局促地看了他转过去的背影一眼,柔声道: “师兄所奏,不是西境的赤足锣鼓舞?只不过…眼下我没有锣鼓,只好赤足起舞为师兄的琴声添彩了。” 说着,她徐徐转身,踮起玉足,在草甸上翩然起舞。 她不过一身素衣,仿若穿着霓裳羽衣。 足尖垫着草甸,身在朝霞青空之下,胜过帝王黄金台。 在她翩跹舞姿之中,赵郁终于肯徐徐抬起头来。 这支舞曲已经烂熟于心,他不必时刻盯着琴弦亦能流畅地奏出曲调。 若是有人能仔细观察他的双眸,定然能瞧得出他平日里那冷峻异常的视线染上了些许柔软的暖色。 若不是西边那云霞迟迟落入他眼中,那便只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 * 赵郁自诩天才,不入凡俗。 不止是他,玉阙山任何一个人都是这么认为。 无论师父俞岷山人派下的课题有多难,赵郁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轻松完成。 他仿佛是一个天生的天策士,生来就应该辅佐帝王,生来就应该凭借他的无双智计纵横天下。 一日,俞岷山人布下一道题。 假设北方蛮族踏过北尧铁城,势如破竹一般南下,此时王军该做何应对? 赵郁毫不犹豫答: “大开障江,放水东流,蛮族见江水滔滔,自然不敢轻易渡江。” 半晌之后,唐萧温吞开口: “东流入海口有五城,城中百姓足有四五十万。开闸放水,势必会将城池淹没,百姓流离失所。” 赵郁冷声驳斥: “大难临头,自然应当舍小保大。” 谢炀再加辩驳: “师兄此言差矣,天下众生皆为平等,如何能以人数多少来判定?障江天险,以地势险要设下防守不是不可。” 赵郁又言: “军情紧急,何来从长计议。待百万雄师渡江,就如蝗虫过境一般,南下万余城池在劫难逃。” 谢炀朗声笑道: “前几日我与天机兄讨论兵法,恰巧谈到草船联营火攻之计。若是蛮族当真南下障江,我倒是愿意请缨去前线,为王军出谋划策。” 赵郁冷冷看了他一眼: “此等儿戏,岂与纵横之策相提并论?” 说罢,赵郁便拂袖而去,也不管师父俞岷山人还坐在房中。 而众人似乎也已经司空见惯,谢炀非但不恼,反而笑道: “天机兄,天枢兄可看不上我们这些兵家小伎俩呢。” 天机常云龙淡淡扫了他一眼: “怨不得大师兄看不上你这点小伎俩,才学了几天就拿出来卖弄。” 谢炀一皱眉,嘟囔道:“那还不是二师兄你教的。” 只有刚来不久的瑶光轻声覆在玉衡耳边问: “玉衡师姐,大师兄他这是生气了么?” 不等玉衡开口,俞岷山人便笑吟吟道: “郁儿天性好强,谋略激进,也极有魄力,只是偶尔少了一丝人情味。我看他倒是不反感你,有空你也可多朝他讨教讨教,对你进益也有所帮助。” 瑶光连忙稍稍低下头去,望着赵郁远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 听闻赵郁爱吃茶泡饭,瑶光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配着梅干和海苔,另配了一盘凤爪一起送到他的居所。 还不等她走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吼: “不知道我午时要弹琴?进来作什么的?” 瑶光吓得手一抖,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用着比方才还轻缓一些的步子走上去,没好气道: “师兄再要练琴,也得吃饭。若是你不吃饭,把我打出去也不依。” 赵郁愣怔了一下,一双眸子里的戾气早就散去,看着她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是你?” 瑶光将食盒里的茶泡饭取出来放到他面前来,见他没方才那么凶了,转头看了一眼缩在门后的小厮,抿唇笑了一下: “师兄原来不是凶我。以后也该对他们温柔一些,要不然心里有了怨怼,给你添一盏茶水都是七分烫。” 赵郁神色缓和了许多,可正式因为这一抹有些违和的柔和,显得他脸上有些僵硬,不似往常一般看得顺眼。 只是瑶光却撑着下巴看着他,脸上染着甜丝丝的笑容: “师兄快吃一口,看看我的厨艺怎么样。” 赵郁抑住心跳,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看见青瓷盘中摆着几个酱香鸡爪,皱了皱眉头: “我不吃这东西。” 说着,端起茶泡饭来,细嚼慢咽地用膳。 瑶光彼时正是一副娇憨的女儿作态,嘟着唇看了半晌,伸手便捡了一只酱香凤爪啃了起来。因为吃的太急,粉扑扑的脸蛋上都沾上酱汁,像只小花猫。 赵郁错愕地抬起头来看她。 她啃鸡爪的样子全无雅态,这明明是他往日里最是讨厌的模样,可为什么,他的眼眸却落在瑶光身上,迟迟没有挪开。 她细腻葱白的指尖捏着鸡爪,小小的樱桃口抿着酱汁,双眼微微眯起,满脸陶醉。 瑶光忽而察觉到赵郁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吃相有些不雅,于是便不好意思地将鸡爪放下,眨巴着星辰一般的眼眸: “师兄,鸡爪真的很好吃的。” 赵郁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来,却并没有伸向鸡爪。 他拈起别在腰际的青帕,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酱汁。 轻描淡写,像初春的柳絮拂过面颊一样,挠的小姑娘脸上心里都痒痒的。 而后,在她有些躲闪的目光之中,赵郁执起玉箸,夹起一只鸡爪来送到自己嘴边,只轻轻抿了一口。 瑶光看着他,稍有些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甜丝丝的笑意。 那个春天,是赵郁人生当中最晴朗灿烂的春天。 而后的二十多年,玉阙山的桃花依旧盛放,草甸依旧柔软青葱。 只是当时那炽烈的暖阳,还有那个仿佛不染人世尘埃的少女,永远停留在了她十七岁那年。
第95章 番外·四幕戏【第三幕】 后来玉衡成为惠文皇后时, 为自己的独子取名绍煊。 绍,意为接续,继承; 煊,则指光明, 绚烂, 如朝阳一般永不磨灭的希望与温暖。 她将希望留给天下,未留分毫给自己。 * 俞岷山人领着门下七个弟子, 隐居在玉阙山东南角的桃花源之中。 与诸子百家的宾客盈门不同,天策一门在此地算是避世清修,除了外面来送东西进来的侍者, 几乎从不接待任何贵客来宾。 俞岷山人提及此事,总是摇头晃脑地说, 他养的这些小崽子们还未长成策士, 若是此时便出山去为别人出谋划策、指点江山,岂不是贻笑大方? 只不过他座下这些徒弟, 有几个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哪是他三言两语就能管得住的? 这不是, 趁着俞岷山人在月初闭关七日的时候,唐萧和谢炀便借着采买的名义, 偷偷溜下了山。 两个人身上总共就带了三十个铜板, 打算趁晨起的时候便抹黑下山。 谁知两个人才溜到门口,却见瑶光小师妹手里攥着一个包裹等在原地。 唐萧一把将谢炀拉到自己身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着哈哈说: “师妹…起得挺早啊, 又给师兄们煮粥?” 瑶光看了他俩一眼,憋着笑,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玉衡师姐和开阳师兄要下山去,所以在这等着你们。你们上个月的银子就剩下几十文钱,下山怎么能不挨饿?我这十两银子,给你们做盘缠用。” 玉衡低头一看,只见瑶光展开手中的小包裹,里面果然散落着些碎银子。 “这…这可使不得…” 瑶光一把便将碎银子放在她手里,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 “我好久没回家了,有点想念爹爹和娘亲。师姐师兄这回下山,顺路替我送到驿馆去罢。” 唐萧一听这话,连忙便将碎银子裹了,点头道: “原来是这点事,好说…好说…” 瑶光抿嘴一笑,连忙便将他俩往门外推: “行了,你们快走吧。再等一会儿,大师兄就该起来念书了,到时候你们还走得掉?” 两人一听,赶忙辞别了瑶光,一溜烟便奔到了山下。 等到了山底下,从未离开过师门的两人犯了难,不知去往何方。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唐萧瞧着前路抖了个机灵: “哎,开阳兄,我们这回出都出来了,不如去一趟昆阳城?我听闻昆阳城现在正在打仗,我们去见见世面也好。” 谢炀一拍手便表示同意。 不过他很快又犯了难: “只不过,昆阳离咱们这儿有二三百里路,我们光靠走着去,怕是等师父闭关结束也回不来。” 唐萧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扯着他的衣裳走到旁边去,指着远处的马棚努了努嘴: “你看,那好像是元泰师叔养的马,我们去借两匹出来怎么样?” 谢炀清了清嗓子,拍了下胸脯道: “成了,我去跟师叔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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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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