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起身离开屋子,走到廊下,接过丫鬟递上的灯笼,乘清冷月光而去。
第2章 临走前夜,意儿独自在后园散步。阿照被三班衙役拉去吃酒,宋敏也被梁玦和主簿曹克恭等人请到醉梦楼,大家设宴给她饯行。 意儿借故推托,没有出席。她是见不得依依惜别的场面,这种时候宁愿自己待一会儿。 认真想想,来到此地任职两年多,与衙门众人已磨合得十分默契,县里那些个德高望重的乡绅虽一如既往的讨厌她,但也挑不出明确的错来。百姓们对这个女官也渐渐信服,要不是赶上《新婚律》的颁布,她应该不至于在众人的讨伐声中离任。 去年,因《新婚律》的提出,朝野上下争执不休,皇帝下诏要求各州县衙门调查民间男女婚姻状况,如实陈告。意儿当即命人四下探访,并将往年的案卷调出来,统计得知,本县十年间发生的命案,其中因婚姻纠纷被杀或自杀者,占半数之多,且几乎都是女人。 她上疏请求朝廷尽快颁布《新婚律》,因此得罪了全县的男子。 这倒也罢,反正她是不在乎名声好坏的,功过如何,县志自会记载。 可她在乎宏煜。 前些日子,意儿沉浸在愧疚的情绪里,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后来又想,她为何愧疚?难道私心里认为自己该是那个退出仕途的人吗?不,不对,她只是因为喜欢他,在意他,所以才会内疚。 可宏煜凭什么生气呢? 那次吵架,意儿厉声指责他,说:“你怪我选择官位,放弃与你厮守,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你分明也能选择,凭什么只叫我为难?你私心里觉得男子将仕途放在感情前面是理所当然,女子的仕途便没那么要紧对吗?所以你从来不会在前程与我之间为难,因为你觉得辞官是我这个女人该考虑的问题……呵,说到底你根本就瞧不起女人!” 宏煜闻言大怒,骂道:“你是在和我讨论谁的官帽更重要吗?等你什么时候连升两级,爬到我头上去,我心甘情愿辞官卸任!要让我瞧得上,你得把我踩在脚底下才行!有这个能耐吗你?” 意儿道:“你品级比我高,不过因为入仕早而已!我若早生三年,与你同岁同科,大家也是平起平坐!” 宏煜冷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考童生考了两次才过,拿什么和我平起平坐?若真有能耐,如前科榜眼,十八岁,照样入仕为官,又何必拿年龄给自己狡辩!” 意儿说不过他,气个半死。 而今想来倒也无趣,脾气都这么烈,吵个天翻地覆,不过为了相守二字,都是痴人罢了。 不知不觉风生袖底,池中月光点点,记起从前与宏煜在此幽会,纳凉赏莲,吃酒谈笑,所谓夜夜流光相皎洁。又想他这人性好奢靡,满朝文武也找不出一个肯自掏腰包修缮后衙的官,只因他想住得舒坦些。
往后也再不会有人为她题匾,将“暮夏亭”改作“卿卿亭”了。 意儿心中动情,起身跑出园子,一路闯进宏煜的住处。他方才沐浴完,这会儿正披上长衫,回身看见她,倒是诧异。 她直直地走到跟前,额头抵在他胸口,双手也环住了腰。 宏煜一动未动,冷声问:“你做什么?” 意儿不语,稍稍的把脸扬起,贴在他颈下,不一会儿那处地方便有了湿意,直滴到领口。 知道她在掉眼泪,宏煜别过头,看见镜中二人的身影,何其般配? 他不由放软了声音,略笑说:“哭什么?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意儿没有言语,只把他抱得更紧些。 不是后悔,只是很舍不得。 反正能说的早已说尽了,无言以对,宏煜把她拉到床边,除去衣衫,两人倒在罗帐里,一灯如豆。窗外树影绰绰,下弦月起来时,不知哪里的猫儿叫了几声。 意儿侧颈沾着几缕湿法,脸颊都是汗。 帐子被宏煜撩开,胳膊伸来,将她捞起,茶盅喂到嘴边,喝完,又去把灯灭了,这下屋子里只剩一层月光,朦朦的,静极了。 意儿睡回枕上,宏煜也回到她身边。 耳鬓厮磨,做这种事,她是早就习惯被他伺候的。初初在一起时,喜欢较劲,不甘示弱,后来吃过不少苦头。每次她筋疲力尽时,宏煜却还在兴头上,不肯作罢。常常也恨他没有节制,只顾自己快活,恼起来,攥着拳头去打,用指甲去抓,终究白费力气。 他偏又会哄人,情到浓时,嘴里念着“意儿”、“卿卿”,什么好听的说不出口?她便心软,在他怀里化成了水。 “等年底衙门封印,我们找个折中的地方见面,还有省亲长假,我也来看你,这样可好?”宏煜宽慰她说:“你性子直烈,又不懂算计,保不齐一年半载就被罢免……” 意儿轻轻掐他的手。 宏煜便笑说:“好吧,或许是我被罢免,到时如了你的意,不就天天的混在一处了?” 帐中热气渐散,两人头抵头,摸着对方凉津津的皮肉,不时蹭蹭鼻尖,轻言低语,怎么也不想睡。 “你先前说不会等我的。” “我还说过时时刻刻也忘不了你呢?就不能记我点儿好么?”宏煜觉得委屈,又冷嗤道:“你可知阿照是我的心头大患,有她在你身边一日,就如林显阴魂不散一般。” 意儿失笑:“阿照没有,她早就放弃了。” “上个月还听她叫你嫂子。” “她嘴欠嘛。”意儿道:“我还没说你呢,此次回京,又能见到秦丝了吧?” “谁?”宏煜一时愣怔,接着笑起来:“人家早就和沈彦成亲,连孩子都生了,见她做甚。” 意儿将胳膊攀上他的肩,眼皮子实在撑不住,眨呀眨,终究是困了,渐渐的不再说话,熟睡过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宏煜还没醒,意儿在边上守了一会儿,就这么望着,碰碰他的脸,亲亲他的额头和眉心,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落,看见盛开的紫藤铺叠在墙头,阿照和敏姐已经整理好行囊,在等她吃饭。 意儿洗漱完,简单的吃了些清粥小菜,这就准备出发。 马车候在县衙门前,她们三人出来时,见宏煜和梁玦立在一旁,小厮牵着两匹马。 “走吧,送你们出城。”梁玦说。 意儿看了看宏煜,默然低下头。 离别真叫人憎恶。 于是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穿过平奚县的大街和桥,仿佛一下变成了过客。 来到城外,在小河边站了许久,望着进城买卖的百姓,太阳渐渐升起。 “就此别过吧,”宋敏说:“他日还会再见的。” 阿照把弄着佩刀,瞅瞅这个,瞥瞥那个,摇头嘀咕:“孽缘呐。”说完率先跳上马车,检查缰绳。 意儿转头去看宏煜,他是清清淡淡的样子,也正看着她,低声道:“去吧。” 她垂下眼帘,往后退开半步,两手攥拳压在腹间,双膝微曲,颔首,生平头一回向他行了个万福礼。 “后会有期,我们先走喽!”阿照笑着高呼一声,挥鞭驾车,霎时尘土飞扬。 两个男子目送她们走远。 “你知道此情此景叫做什么吗?”梁玦叹道:“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宏煜看也没看他:“你知道,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背诗,卖弄风骚。” 梁玦斜眼瞪过去:“宋先生与我还没怎么着呢,这会儿人走了,我心都凉了半截,你和赵大人素日要死要活的,眼下还不痛死?装什么装。” 宏煜已经骑上马背,收拢缰绳,随意嘲讽道:“赶紧把你的狼心狗肺捂热,打起精神,别死啊活的,衙门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说完再望了眼消失在视野的车辆,双腿敲敲马肚子,转身返回县城。
第3章 意儿三人出清安府,路上行了六七日,进入湖广境内。途中大多宿在官驿,本朝的驿站除了负责传达政令、飞报军情、转运军需之外,也要接待来往的官员,为他们提供食宿。 约莫黄昏时分,马车停在河村驿,验看过告敕,驿丞安排她们住进馆舍,晚上命人送来简单的饭菜。 “我说真的,从明日起,只住客栈,再不住驿馆了!”意儿哀怨道:“虽不用花钱,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简直受罪!” 阿照一边摆放行李,一边嗤笑道:“你当咱们出来游山玩水呢?要不要买两个丫鬟沿途服侍你呀?” 意儿双手叉腰,盯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微蹙:“把饭菜端到外头吃吧,省得味道留在房里,怪难闻的。” 这时宋敏推开窗,望向楼下,说:“院子里有石桌,我们可以去那儿吃,顺便纳凉。” 于是端着漆盘下楼,在院中用饭,天还没有黑透,驿站的大门敞着,灯笼已经点亮,外头忽然传来话语声,意儿抬头望去,见有两名解差押着一个人犯,正在与驿丞交涉。 驿站通常配有监房,用来临时关押沿途送往省里或京城的囚犯,倒没什么稀奇。只是那后头竟跟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此刻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驿丞手中,恳求道:“大人,我儿一日未曾进食,还请给他几口饭吃,求求大人了……” 驿丞冷不丁缩回手,厉声叱问:“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解差面露厌烦之色,拱手回禀:“她是人犯的母亲,跟了一路,怎么轰也不走。” 驿丞闻言,指着老妇怒道:“岂有此理,快些离开此地,若再敢行贿,本官决不轻饶!” 老妇被卒子推搡在地,阿照见状正欲起身阻止,这时另一名解差已将她搀起,笑着打了个圆场,随后劝说:“大娘,趁天还没黑,你赶紧到村子里寻一个借宿的地方,否则今晚要睡在路边不成?驿站不会虐待囚犯,自有吃食给他,你且放心。” 老妇面容憔悴,眼睛仿佛流干了泪,显得格外疲倦,她不住地弯腰行礼:“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我只想让他临死前少受点儿罪,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把他教好……” 意儿远远看着,阿照在边上说:“这位解差倒是个好人。” 宋敏点头:“不如请他过来,一同用些饭食,顺便问问是哪段公案。” “我正有此意!”阿照高兴,赶忙上前将人带来。 随后得知这位解差名叫武六,与另一位公差负责押送囚犯,去往京城等待刑部秋审。 而罪犯名叫魏威,于去年花朝节当街捅死两人,案子经过一年的逐级审核,本月由按察司拟定死刑,转达刑部。 “这个案子我略有耳闻,”宋敏合上折扇:“听说这个魏威杀人时,成婚不过三日。” “啊?”阿照咋舌:“他与死者有何仇怨,竟然在新婚期跑去了结?” 宋敏摇头。 武六道:“我从魏母口中得知,他自幼丧父,家里过得十分拮据,周遭的人也时常欺辱他们孤儿寡母。魏威长大后在县里各个酒馆茶肆做伙计,但因生性沉默寡言,不够灵活,每一份工都做不长久。去年他成亲时已年过三十,娶的也并非自己喜爱的女子,而是亲戚强行撮合,给他娶了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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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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