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意儿笑问:“你何以如此了解?” 武六道:“他娘跟了半个月,我得知他与我同岁,所以有些好奇,问了许多。” 意儿听出他语气里的同情,略蹙眉道:“有什么可好奇的呢,一个杀人犯,实在不值得。” 武六闻言顿住,接着面无波澜道:“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了解他,所以他才变成杀人犯呢。” 意儿脸色冷下来。 武六继续道:“其实世上有许多如魏威这样的平民,他们默默无闻,为了讨一口饭吃,受人冷眼,受人轻视,命如蝼蚁。魏威被拟死刑后,他母亲变卖房产,带着钱送他最后一程,她说等儿子死了,她也跟着一起去,反正活着也没有意思,他们更想不明白为何总是活得那么累,受不完的罪,没有一日欢喜。” 话音未落,意儿打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这个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小的不敢。”武六态度亦十分强硬:“小的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大开杀戒,总有其中的原故吧?若弄清原故,说不定可以从中干预,阻止下一个魏威呢?” 意儿正欲继续争论,可武六却无心恋战,拱拱手:“大人请慢用,小的不打扰了。”说完便走。 阿照摸摸鼻子,打量意儿的神色,清咳一声:“其实他说的也没错,了解犯罪背后的动机,防止更多的罪恶,你以前不是也这么说过么?许多事情背景复杂,不能只用‘善恶’二字来囊括,上次吕升的案子你分明很同情他呀。” 意儿道:“你说的这些我非常赞同,但并非每个杀人犯都情有可原,都值得怜悯。” 宋敏道:“吕升那个案子,动机是很明确的,妻女被辱,他反杀恶霸,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逻辑因果都很清楚,而这个魏威……” 意儿冷笑:“魏威的案子我也有所耳闻,被他杀死的两名少女与他素不相识,更无仇怨,不过是他在街上随意挑选的猎物!若对这种恶徒生出半分同情,又将无辜被杀的死者置于何地?” 宋敏思忖:“其实这种随机杀人的罪犯,溯其根源,大多是成长经历造成的观念之差,他们要么是家里的老幺,备受溺爱长大,要么缺少父母的教养,或长期接触暴力,耳濡目染之下,便对他人缺乏感知和共情,伤害就伤害了。” 阿照闻言轻叹:“不知怎么回事,近年来,许多讼师和官员都爱追溯罪犯过往,以此替他们开脱。” 宋敏道:“一是为了死刑的严谨,二来风气所致,再有……” 阿照接话:“再有是为了仁善吗?” 宋敏笑了笑:“或许是为了显得更高明。” 阿照没听懂。 意儿诧异地望过去,眨眨眼,不由地拧眉笑道:“敏姐,我该说你一针见血还是……” 宋敏也立刻回味过来,略表歉意:“对不住,是我揣测过头了。” 意儿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这种风气也不知是好是坏。” 宋敏道:“总比只有一种立场好。” 她点头认可,三人吃过饭,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便上楼歇息去了。 夜深时,武六发现魏母依旧流连在驿站门外,不时地朝里张望。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娘,心下叹气,提着灯笼走出去:“还没找到借宿的地方吗?我带你去附近的人家问问。” “不是,我有地方住。”魏母手里抱着一小坛酒:“这是村民自家酿的,我买了些,想拿给我儿子尝尝……” 武六闻言不语。 魏母自知是奢求,垂下头,狠狠埋怨自己:“他以前在家时,我从来不许他吃酒,怕耽误活计,也怕慈母多败儿……其实他没有别的喜好,就爱品酒而已,可我连这么一点儿小乐子都给他剥夺了……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娘!” 武六叹气,伸手拿过酒坛:“算了,孰是孰非谁又能说清楚?给我吧,我替你去送。” 魏母忙道多谢,并塞给他几块碎银子,武六收下,掌灯穿过半个院子,来到驿站的监房。 牢头和卒子正在外间吃宵夜,他搭讪几句,用银子买了个方便,牢头打开门,留下一句:“从没见过你这么心善的解差。”说完接着吃喝去了。 “你娘让我送的。”武六将魏威从地上拉起,又把他项上的枷也开了,他的手脚被镣铐磨破了皮,但钥匙在另一位解差身上,只能作罢。 酒递过去:“给,她说你喜欢这个。” 魏威忽然泣不成声:“娘……” 武六用力拍拍他的肩,出去要了两只杯子,回来与他席地而坐:“我也尝尝是何好酒。” 魏威把泪抹了,连饮数杯,酣畅淋漓。他这一路几乎不曾开口说话,此刻终于打开心扉,与武六无话不谈。 “你知道吗,我活到三十岁,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成婚那晚,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被张寡妇骂得狗血淋头。”魏威脸上带着苦笑:“她说,怪道你这么晚才娶亲,又穷又木,哪个黄花闺女看得上?也就是我倒霉,先夫死了,没个去处,被你捡了大便宜。” 武六一边吃酒,一边仔细地听着。 “次日天亮,她醒来一脚把我踹下床,叫我给她打水洗漱,我很怕她,不知为何,就像怕我娘那样。”魏威想起当时的情景,目色沉下,默了会儿:“为什么我只能娶寡妇,而且还是那种又胖又恶的毒妇。”
武六问:“那两名女子……你为何杀她们?” 魏威笑了笑:“我喜欢她们,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得很。” 武六不明所以。 魏威摇头冷哼:“可她们这种漂亮的年轻女子从来不会正眼瞧我,连寡妇也随意地践踏我,就因为我穷,长得丑,所以连人都不配做。” 武六道:“你杀人是为了报复她们?” 魏威否认:“我只是喜欢她们,而且那天街上很热闹,富家子弟们结伴出来游玩,我想让那些高贵的眼睛看见我,记住我。” 武六缓缓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娘已经决定与你一同赴死。” 魏威的神采暗了暗:“我娘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害的她。” 武六道:“如果世人能给你一些善意,我相信你不会变成恶狼反咬的。” 魏威抬眸定定望着他:“人人都厌我这个死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只有你肯听我说话。” 武六无奈地笑了笑:“仇恨有什么用呢,只有站在对方角度反思,才能避免更多杀戮啊。” 魏威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浮现欣慰的笑意:“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朋友,没想到临死竟遇上知己。” 说着踉跄地站起身,拍拍武六的肩:“我不寂寞了,真的,死而无憾。” 武六苦笑着摇摇头,喝完最后一杯,辣得双眼紧闭,再睁开时,望着墙上模糊的黑影,一高一矮,分明是人的形状,恍惚间却幻化成恶狼的模样。 是醉了吗? 不对。 他瞪大双眼瞬间警觉,想站起身,但为时已晚……
第4章 嘈杂的脚步声把人从睡梦中惊醒,窗外灯烛晃动,意儿迅速穿好衣裳,大步下楼,发现驿站的官差全都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阿照和宋敏掌灯跟在后面,三人碰见驿丞,他仓皇披着外衣,显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大人,不好了!”牢头满头大汗,急忙禀报:“犯人、犯人死了,那个解差也……” 话音未落,意儿当即奔向监室,推开卒子,走进里头一看,武六和魏威双双倒地,鲜血直淌。 她上前查看二人的脉搏和气息,体温虽然还在,但人已毙命。 驿丞大惊失色:“这是怎么搞的!” 牢头结结巴巴:“我们在外间听到响动,跑进来时,犯人正用酒坛碎片割自己的颈脖……” “酒?哪儿来的酒!他……他不是带着枷锁吗?!” “小的也不明白,像是解差给他打开的。” 意儿缓缓站起身:“武六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与魏威手上的锁链吻合,应该是魏威将他勒死,然后砸碎酒坛,割颈自尽。” “这……”驿丞难以置信:“简直闻所未闻!他是押解犯人的官差,为何给犯人开枷?好端端的找死吗?!” 另一名押送魏威的解差呆望着眼前两具尸身,喃喃道:“我早就提醒过他,不要和死囚走得太近,他不听,一路照拂……” 牢头道:“小的在外面听他们闲聊,说什么朋友、知己的……” 意儿目色冷冽:“魏威能从背后勒住武六,显然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驿丞听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东郭先生与中山狼!临死还要再杀一人,实在可恶!” “尽快通知衙门吧。” 意儿感到几丝寒意像潮湿的藤蔓爬向全身。 宋敏告诉她:“有的人不能用坏来形容,只是冷血,他们杀人的感觉就如同我们折断一根筷子,或摔碎一只茶碗,毫无敬畏,毫无人性可言。” 阿照心里烧起熊熊火焰:“我真不明白,武六为何落到如此下场。他身为解差,私下给罪犯开枷已是违反条例,他还要跟魏威做朋友,做知己?这条命丢得太冤了!” 意儿看着他们把两具尸体安置好,自己默不作声地上楼回房,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衙门派人过来验尸,魏母仿佛一尊陶俑立在边上,木讷地望着魏威和武六的尸身。 驿丞有些忍无可忍,说:“你儿子又杀人了!杀的还是一路照拂他的官差!你究竟怎么教养的?!” 魏母双肩发抖,忽然放声大喊,用尽所有力气般大喊:“我没有教他杀人!我没有、我没有!”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别开脸,不予理睬。 意儿从驿站出来,看见三三两两的村民立在不远处张望,交头接耳。孩子们听说死了人,也都成群结伴地跑来看热闹,嬉嬉笑笑,只知好奇,全然不懂生死为何物。 “该走了。”阿照驾车来到跟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间,一大片油菜随风摆荡,花儿都谢了,满眼苍翠,孩子们叫着笑着,在田里奔跑。 “衙门里待久了,眼见太多奇形怪状的人,做些奇形怪状的事,这会儿看着孩童天真无邪,有没有觉得赏心悦目?”阿照问宋敏:“先生,你说他们长大以后会变成好人还是坏人?” 宋敏摇摇头,很淡地笑了下,她心中的答案不适合讲给阿照这种心地干净的姑娘听。也许不等长大成人,孩童就已经学会行善和作恶了。 她们三人离开驿站,继续上路。 “傍晚能走到落英县,你想住客栈还是大宅子?”宋敏笑问意儿。 意儿在车里颠得头昏脑涨:“哪儿来的大宅子?” “县里有个温府,如今当家的老爷温怀让是你姑妈昔日同僚好友,先前通信,知道我们会途经落英县,已经说好,请我们去府上做客。” 意儿抚摸额头:“会不会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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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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