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也不隐瞒:“我们夫人对府里的事情非常在意,处处留心,了如指掌。” 可不是了如指掌么。意儿摇摇折扇,时近正午,太阳愈发毒辣,晒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她抬手遮挡阳光,朝最近的那家酒楼走去:“肚子饿,咱们先吃饭吧,时候不早了。” “不回温府吃吗?”阿照问。 “你傻不傻,这个时候回去。” 此时此刻,温怀让重新调查杜若之死,阖家上下都已知晓,气氛压抑。 意儿她们在酒楼慢慢悠悠的,足足吃了一个时辰,酒足饭饱,人都困了,方才回府。 午后深宅幽静,园子里比外头凉快,穿过翠荫荫的竹林,花树茂盛,粉蝶飞舞,池塘边垂柳如丝。不远处游廊连接着水榭,曲栏仿佛白玉一般。 “三小姐就是在这里落水的。”碧荷引她们来到池边。 意儿踩着石头蹲下,望着绿沉沉的池子,心里猜测这下面有多深,竟看不见底。 “阿照,我记得你会水。”她头也没抬。 “是啊,怎么?” “你下去探探有多深。” 碧荷听她这样吩咐阿照,略愣怔,觉得有些强人所难,正想说拿竹竿子量一量,这时却听“扑通”一声,阿照姑娘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碧荷傻眼。 “怎么样?” “好凉啊。”她游了两下,慢慢试着往下沉。 “踩到底了吗?” “……到了。” 水面淹没腰肢,刚到胸口。 意儿陷入沉思,宋敏和碧荷将阿照拉上岸。 这时从假山背后传出几句低语,奚樱和邱痕走了过来。 “我们在前边听见好大的动静……阿照姑娘这是怎么了?” 意儿闻声转过头去,仔细打量,奚樱高而纤瘦,身穿茜色纱地彩绣竖领对襟衫,手执一柄缂丝团扇,眉眼含笑,与昨夜初见时的冷美人不大一样,似乎心情不错。 邱痕手摇折扇,望着阿照浑身湿透,上前一步,笑道:“幸亏没有男子在场,否则成何体统呢?” 宋敏见她的手势与步伐别具一股风流,是无意间带出来的身韵,便脱口问道:“邱姑娘会戏吗?” 邱痕霎时愣住,笑意僵在嘴边,她没想到突然被识破,自己只不过说了句话而已,如何露出马脚的? “先生好眼力。”奚樱款步走近,明媚善睐,眼尾上挑,像狐狸变的美人:“邱痕是唱小生的,原在京城也是个角儿。”
意儿想,原来邱痕是奚樱在京城结交的朋友。 宋敏笑道:“方才两位从园子里走来,我恍惚间想起《西厢记》,还以为看见张生与莺莺。” 奚樱闻言,回头与邱痕相视一笑:“可了不得了,宋先生是神仙不成,怎知我从前在京城做票友,唱青衣,串过许多风月戏文,那《西厢记》不知唱过多少回了。” 意儿心下诧异,想这奚樱从前乃官家小姐,私里竟与优伶相交,还做票友唱戏,也算至情至性。这样的妙人,嫁入深宅大院,真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闲话一番,邱痕因听闻温慈昨夜做了噩梦,早上没来得及问候,这会儿便让奚樱带她过去探望。 阿照全身湿透,石青色的长衫紧贴皮肉,淌着水,鞋袜也湿糟糟的,她直嚷难受,意儿便领她回房更衣。 没想到路上却碰见了温慈,她正从温璞院儿里出来。 “小姐!”碧荷立即迎上去:“你怎么在这儿?” 温慈先乖乖的向三位女客见礼,因是生人,她多少有些局促,苍白的小脸,薄唇微抿,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羞涩低垂:“方才与大哥说了会儿话,正打算回去呢。” 碧荷说:“大奶奶和邱小姐看你去了。” 温慈眨眨眼,懵懂的样子,略含惊喜:“真的?嫂嫂找我。” “可不就是吗,我们方才遇见,还说了会儿话。” 温慈稚嫩的声音嘀咕起来:“那我得赶紧过去,别叫嫂嫂久等。” 意儿道:“劳烦碧荷姑娘辛苦半日,不用陪我们了,随你家小姐回去吧。” “是。” 意儿领着湿漉漉的阿照回房更衣,宋敏找温怀让说话,偌大的温府寂寂悄悄,整个下午静得出奇。 杜若在兰馥坊购买香料的清单被意儿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总觉得,冷翡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可是单凭这份记录又能看出什么呢? 意儿从怀里掏出罗掌柜赠予的最后一点儿冷翡,不到半钱,用鼻烟壶大小的瓶子装着,打开来,霎时馥郁扑鼻。 意儿从未闻过这种香气,只觉得浓烈过盛,余韵不足,单独拿来使用定是不行的。如今制香的方子虽多,然炮制的法子不过是将各种原料混合,做成香丸、香球或香饼,而每个方子所用的香料少则数钱,多则数两,杜若从六年前开始购买冷翡,每年购三四次,每次一二两,那么一点点,应该一次就能用完。 这回她不只买了冷翡,还有沉香、紫檀、甘松、龙脑、白芷、白蜜、蔷薇水,显然是要制香的。 所以…… 温府人多口杂,有人探得杜若行踪,知道她买下冷翡,于是不知用什么方法偷出些许,并在次日将她毒死。 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了,杜若染上风热,必定鼻塞头痛,所以闻不出汤里下了东西。 还有柜子。 意儿端起茶盏走向里间,来到一堵墙面前站定。 阿照古怪地看着她:“你做什么呢?” “碧荷说,当时曾听见开柜的声响。”意儿转头望向外间窗户的位置,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你说,杜若是端着汤碗过来开柜,还是空手过来的?” 阿照皱眉思索,手指点点下巴:“空手吧,那几个柜子咱们不是看过吗,里头花花绿绿,堆满了瓶子罐子,哪有地方放碗呢?你想想,香粉装在匣子里,还用纸包着,她若端着碗,一只手怎么使得过来?难道把汤搁在地上不成?” 不错,意儿也这么认为。 她转身回到外间,放下茶盏,空着手又走进里间,来到墙壁面前。 阿照扶额:“你老对着墙干什么?” “这不是墙,是柜子。”意儿想象杜若当时的动作:“如果这样的话,那她……” 一个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 冷翡香,用纸包着,里间,柜子…… “我知道了!”意儿惊呼出声,把阿照吓了好大一跳,猛地捂住心口:“什么东西?” 她说:“我大约知道凶手怎么下毒的了。” 阿照愣怔,望着她眨眨眼:“啊?你是说杜若果真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确定了吗?” “没有。” “……”阿照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忍无可忍,把拳头死死的攥给她看。 意儿无视,只道:“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若真如我所料……” 说着让阿照附耳贴近,悄声低语。 “入夜之后再去,千万别被人发现,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内情,不好指认,明白吗?” “明白,你放心,我的身手绝对不会被人看到。”
第8章 黄昏降临,天色一点一点黯下去,掌灯时分,温府各房各院都已摆饭,意儿、宋敏和阿照仍旧与温怀让一同用膳,其他人都在自己院儿里,没有过来。 “阿敏,若你们能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就好了,这会儿你们还没走,我就已经舍不得了。” 宋敏见温怀让总是话语凄凉,心下隐隐担忧。 意儿记挂着那件要紧的事,不时地望向窗外,打量天色,再与这边敷衍说笑。 吃过饭,天已黑透,温怀让命人把碗筷撤了,转入书房,与宋敏吃茶下棋。 意儿算着时辰,向阿照使了个眼色,她便起身出去了。 “阿照小友这是去哪儿?”温怀让忙问。 “她呀,坐不住。”意儿笑说:“随处逛逛。” 宋敏也说:“阿照还是小孩习性。” 温怀让说:“我倒羡慕她,天真烂漫,不知忧愁为何物。” 意儿笑笑,低头吃茶。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屋外廊下有婆子回道:“三小姐来请老爷安。”说着,掀开湘帘,温慈身后跟着碧荷,碧荷把灯交给婆子,搀着她家小姐走了进来。 每日清晨饭前,与夜里掌灯之后,温慈都会来给父亲请安,雷打不动。 “我不是说过不必每日过来吗?”温怀让看着碧荷:“她身子弱,该好生保养才是,何苦这么折腾。” 温慈年纪虽小,却是个多心的姑娘,听她父亲这样讲,眼神变得失落:“爹爹是嫌我烦吗?” 温怀让顿住:“怎么会?爹是担心你。” 暑热之季,夜里却很凉快,但温慈体弱,怕扑了风,因此外头罩了件暗花披风,衬得愈发纤弱苍白。 她是极想和父亲亲近的,尤其娘没了,她心里孤苦,总盼着父亲和哥哥嫂嫂能多疼爱她一些。 温怀让轻抚温慈的头,告诉宋敏:“这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原想让她跟着嫂嫂住,女眷方便照顾,可奚樱那性子……”他叹口气,对温慈道:“算了,等事情了结,你还是跟爹住吧。” “真的?”温慈双眸发亮,欣喜地望着她父亲,然后想到什么,笑意微敛,低头道:“可女儿怎敢妨碍爹爹修道。” 温怀让愧疚难当:“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我还修什么道?索性连人也别做了。” 温慈高兴,腼腆地抿嘴一笑,碧荷也高兴,悄悄推推她家小姐的胳膊,两人调皮地冲对方眨眼睛。 正说着,婆子在门外道:“二爷来了。” 众人愣怔,不约而同望去,果然温彦大步进门,紧绷着脸,神色极冷,但见众人都在,他勉强克制,扯扯嘴角,朝温怀让拱手行礼:“请爹爹安。” “阿彦来了。” 其实做父亲的岂会不知自己的小儿子和小女儿势如水火?先前温慈落水,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温彦,但那孩子虽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却并非恶毒之辈,总不至于对亲妹妹下手吧? 温怀让看着他,心里责怪自己教导无方,在他三岁的时候出去做官,回来以后又只顾个人的失意与落寞,忽略了两个儿子,如今兄妹失和,家无宁日,皆由他一手造成。 温怀让愧疚,眼下更不敢提方才的话,怕温彦听了不高兴,更怨他偏心妹妹。于是只问他从哪里过来,晚上又在哪里用的饭。 “我和哥哥嫂嫂一起,吃完过来看看父亲。”温彦瞥了眼温慈,神情满是厌恶,冷笑说:“没想到三小姐也在,早知如此儿子就不来了。” 温慈是个闷葫芦,低头不响,温怀让说:“你妹妹胆子小,平日不敢言语,但她心里是想和你亲近的……” “不必了,我不敢与三小姐亲近。” 温怀让无奈,只能叹气。 这时阿照回来了。 意儿立马起身迎上前去,拉她到一旁:“怎么样?” 阿照微微喘息:“你猜的没错,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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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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