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霜看着盛耘头上的薄汗，压下眼中的疲色，道，“奴婢伺候姑娘早些歇息吧。”
归置药房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四个婢女都累得不轻，盛耘温和的看了绿霜一眼，“今日你们也辛苦了，都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绿霜却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忙道，“奴婢还不困，等您睡了奴婢再去睡。”
盛耘头一次冷下脸，瞧着她道，“我不是废人，能自己做的事，我不需要别人代劳，你若想继续留在绿竹苑伺候，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否则趁早另谋差使。”
绿霜根本没想到盛耘会突然翻脸，忙跪伏在地上请罪，绿柳三人也跟着跪下。
“还有。”盛耘看着跪了一地的四人，“以后在绿竹苑，你们无需朝我下跪。”
绿霜眼皮轻颤，又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奴婢听姑娘的。”
“下去吧。”盛耘摆了摆手。
绿霜带着另外三人退了出去。
盛耘看着四人渐次出了西厢房，眼中浮起一抹烦躁，绿霜她们放在现代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她看她们就像看孩子一般，实在做不到将人当作骡马来驱使。
先前不曾提起这茬，一方面是因为初来乍到，她自己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另一方面则是她们并不忙碌，直到今日，明明四人忙前忙后，比她更辛苦，却还要强撑着伺候她，她才忍不住发了火。
盛耘锁了西厢的门，又站在廊下看了会儿西边的弦月，才回了寝房歇下。
次日，天还未亮她就起了身，穿戴整齐往厨房而去。
厨房中的火炉都是前一天封好的，她掀开风门，将火种捅开后，火苗当即升了起来，盛耘先舀了一锅水坐上，然后开始处理食材。她打算做一个一鱼三吃，一来哄老夫人开心，二来则是犒劳绿霜他们。
等绿霜起来时，盛耘已经将鳜鱼去鳞剔骨，一部分鱼肉剁成泥，另一部分切成薄片腌制起来，鱼骨则是用酒泡着，另外还擀了一斤金黄色的菊花面。
“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绿霜进了厨房，有些不自然的问道。
盛耘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给老夫人做些吃的，解解她口中的酸苦之气。”
“姑娘对老夫人当真用心，怪不得老夫人这么疼你。”绿霜说着，又问，“奴婢能帮您做些什么？”
“你们四人昨日也辛苦了，帮我叫她们起来罢，两刻钟后用膳。”盛耘说着，用笊篱捞出了花雕酒里的鱼骨，沥干后，下入洒了精盐的砂锅小火慢煎，煎至两面金黄后再倒入沸水，不一会儿，砂锅里的鱼汤就变成了奶白色。
趁煮汤的空档，她又在另一只炉子上坐了一只平底锅，滑锅后，将腌制好的鱼片直接放进去烘烤，鱼片烘烤到酥脆时，鱼汤也煮的差不多，盛耘将金黄色的菊花面丢了进去。
煮面的同时，她开始在第一只炉子上做鱼丸汤，雪白的鱼肉糜在盛耘的手中变成一个个拇指大小的丸子，入水后不过几息功夫就漂浮起来，一个个浑圆雪白，煞是诱人，待所有的鱼丸都漂浮起来后，盛耘下入一把豌豆尖儿，又滴入两三滴清油，并一小勺胡椒粉。
最后，鱼丸汤、香煎鱼柳和菊花鱼骨面一起出锅。
盛耘盛了一份出来，仔细摆盘后放入食盒，剩下的则留给了四个婢女。
她提着食盒赶到南山居时，老夫人正皱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桌上的早膳，只要一想到饭后要喝那苦到人胃里的浓黑汤药，她就提不起胃口。
在她第八次放下玉箸叹气时，春莺打起帘子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语调轻快道，“老夫人，您看谁来了？”
老夫人一转头，就看见盛耘提着食盒进来，她眼神当即一亮，朝盛耘招手道，“丫头，快过来。”
盛耘将食盒交给徐嬷嬷后，在老夫人身边坐下，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看徐嬷嬷打开食盒。
徐嬷嬷一面将食盒里面的鱼丸汤、香煎鱼柳和菊花鱼骨面一一取出来，一面赞道，“盛姑娘当真好巧的心思。”
“这手艺就是跟朱雀大街上的八大正店来比，都是不差的，”老夫人摩挲着盛耘的手，笑容慈祥的看着她雪白姣好的面容道，“也不知是怎样的人家，才能教出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
第41章 天凉了，该收拾江擎了
老夫人的话让盛耘又想起了盛家人，她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睛顷刻失去光彩，只余黯然。
老夫人将盛耘的反应看在眼中，她陡然想起她问阿谌是否心悦盛丫头时他说的话。
——“她身世可怜，却韧如蒲苇，坚贞不屈，是个让人尊敬的女子。”
“丫头，是我说错话了，”老夫人叹了口气，心疼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懊恼又愧疚。
盛耘抿了抿唇，“倒也怪不得我养父母，我本就不是盛家的亲生骨肉，他们给我三寸容身之处，一口饱饭，我就已经很感激了。真正伤害我的人，是当今吏部侍郎江擎。”
老夫人听盛耘这么说，对她的遭遇有了几分猜测，轻轻的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有时候一味地怨恨只会将自己逼入苦厄之地，倒不如当断则断，永绝后患。至于江擎，你且看我怎么替你收拾他！”
“老夫人！”盛耘动容的叫了一声，眼眶一片通红。
这么久以来，人人都在放弃她，逼她顺从，逼她忍气吞声，只有嵇老夫人毫不犹豫的要替她出气。
老夫人触到盛耘的眼神，可心疼坏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就留在太尉府，我保证没人敢再欺负你。”
盛耘克制着没有放声痛哭，她看向桌上的“一鱼三吃”，道，“老夫人，您尝尝，再不吃就要凉了。”
老夫人连道了两声好，她先吃的鱼丸汤，汤汁鲜美，鱼丸滑嫩又弹牙，顿时胃口大开，一碗汤喝完，才想起旁边还有香煎鱼柳和菊花鱼骨面，忙将玉箸又伸向鱼柳……
盛耘根据老夫人的病情，准备的是一人食的分量，鱼柳和鱼骨面也很快被老夫人用完。
趁着老夫人脸上还有笑意，盛耘朝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会意，立刻让人将汤药端了过来递给盛耘。
老夫人顾忌盛耘，在看到那浓黑泛着酸苦味道的汤药时，强忍着没拉下脸。
盛耘看着老夫人嘴角僵硬的笑，忽然道，“这药换种方法喝，也许会没那么苦。”
老夫人闻言，面上顿时一喜，盛耘接着道，“老夫人可等药稍稍放凉后，捏着鼻子一口全灌进去，然后再吃些无油无糖的点心去味，最后松开鼻子。”
老夫人听盛耘这么说，不觉想起一些旧事，她年幼时曾遭府上恶奴丢弃，后经多次辗转，被一对货郎夫妇收养，每次她肠胃不调时，养母都会抱着她捏住她的鼻子，养父则掰开她的嘴将苦涩的药汁送进她嘴里，最后再奖励她一块饴糖。
往事袭上心头，老夫人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徐嬷嬷在老夫人喝完药后，及时递上一块无糖无油的桂花米糕。
老夫人吃完后，又过了片刻，才松开鼻子。
“您感觉如何？”盛耘问老夫人。
老夫人鼻子微微泛起红，带着腔音道，“很甜。”
盛耘听了老夫人的话，并未多想，只当是米糕本身的香甜味。
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她便带着食盒离开了。
盛耘一走，老夫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老封君的威压尽显，冷声吩咐徐嬷嬷，“告诉忠山，天凉了，江家的铺子都该关门了。另外，从此以后，徐家的铺子狗与江家人不得入内。”
徐嬷嬷犹疑，“老夫人，这江侍郎可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这事用不用跟大人商量一番？”
老夫人睨了徐嬷嬷一眼，“我想做的事，阿谌不会不允。”
徐嬷嬷仔细一想也是，他家大人位极人臣，而太子和燕王斗的不可开交，两方阵营都只有求着他家大人的份，哪里敢迁怒呢！
想明白后，徐嬷嬷正欲下去传话，老夫人又道，“你去库房挑些实用的小玩意，再装一匣子金瓜子给盛丫头送去。”
“是，老奴这就去。”
绿竹苑，盛耘收到老夫人的赏赐后，先给四个婢女各分了十粒金瓜子，然后吩咐绿霜，“我出府一趟，若是老夫人和太尉大人问起，便说天黑前回来。”
绿霜下意识的问，“姑娘要去哪里，奴婢随您一起吧。”
盛耘道，“之前坐牢的时候有个大姐帮过我，我想去看看她，那地方腌臜，我自己去就好，你跟绿柳她们在家里绣花吧。”说完就朝外走去。
绿霜立在原地，半天才从盛耘的话里回神，思前想后，还是去了前院一趟。
盛耘走到太尉府大门口，立刻有护卫上前询问，“姑娘要出去？”
盛耘点了点头。
“那请您稍后，属下给您叫辆马车。”盛耘正要说不用，护卫却已经先一步离开。
一刻钟后，盛耘坐着太尉府的马车去了顺天府大牢。
马车在大牢外停下，她甫一下车，就有狱卒迎了上来，谄媚道，“这位爷可是要看望人？”
盛耘下车后，道，“我想探视看地字乙号房的一位大姐，她约莫七尺高，圆脸，厚嘴唇，嘴角有颗痣。”
“哦，您说的是赵春花啊！”狱卒印象深刻，“这牢里腌臜，可需要我将人带出来？”
“这倒是不必，我想进去看看她。”
“那您请，”狱卒讨好的说道。
盛耘随他入内，潮湿阴暗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微不可查的皱起眉头，直到停在她曾经蹲过的牢房外，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
“都安静，赵春花，有人探视。”狱卒低低训斥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赵春花听到有人探视自己，还以为是她未婚夫，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万分的欢喜。
“是你啊！”看到来人是盛耘，嘴角又一点一点的耷拉下来。
盛耘走近她，看着她脸上的青紫肿胀，道，“我来看看大姐。”
赵春花咧嘴笑了笑，“傻妹子，有什么好看的，我死不了，下次别来了。”
盛耘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平康坊春风楼的毕九娘是我的好友，等你出去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她。”
“我能有什么麻烦，出去后我就得准备婚礼了。”赵春花不以为然。
“嗯。”盛耘也没有跟她多说，交代完该交代的事情，又给她留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就离开了。
原本她还想使些金瓜子请狱卒给赵春花换个牢房，没想到她还未开口，狱卒就先提起了。
第42章 亲自来接人
看着狱卒献媚的模样，盛耘觉得万分讽刺，原来她从无端被冤入狱险些枉死到被人阿谀奉承，只需要太尉府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也不知这南临朝的上层到底烂成何种模样了！
离开顺天府大牢后，她又去了顺天府衙一趟，想趁早将奴籍销去，了却心头大患，但当她呈上卖身契，提及此事时，掌管户籍的府吏却道，已经有人替她消去了贱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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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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