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失去了。现在想想,我那样偏执,一定带给她许多困扰吧。可要说后悔,又觉得无从后悔。在我还不是这个所谓的定王殿下的时候,其实想过很多次,关于我可不可以过一份平凡的日子,就我们两个人依偎着生活的日子。 可每次这么想,又觉得自己无法饶恕。我的母亲在我眼前被逼自尽,我生而为人,如何能够轻易地认下一切,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贪图自己的一时安宁? 那么,事已至此,我们两个人,至少有一个人要过得开心的吧。” 城定伸手取过酒坛,往里看去,坛中波光粼粼,点点月光凝成了一双水眸,像极了梦中那双眼睛。儿时广陵月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嗅着葡萄树叶,也是这双眼睛,望着月亮,竭力拼凑自己的来路: “我的家……好像在一个铺满星星的地方,叫……叫……阿依赫特?哥哥,你听说过阿依赫特吗?” “我……我没听说过。” “你也不知道……难道是没有这个地方吗?” “冰儿,你看,广陵的星星也很亮,或许你的家其实就在广陵。” “是这样啊,原来我和哥哥一样,也是广陵人。” “可是……那么,炑橪是谁呢?是我混淆了,其实炑橪就是哥哥么?” “炑橪。”城宥苦笑一声,苦涩掺着醉意霎时涌上眼睛,“是命运?是报应?怎么就会喜欢上别人呢。” “怎么就会……喜欢上别人啊。” 兰泽倚着车厢,静静听完城定说的每一字,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一个黑影背着月色而来,“公主。” “你去告诉炑橪,他报不了的仇,我替他报了。” 城定酒意上头,早已靠着大树睡熟。兰泽跳下马车,直直朝着连致走过来。连致抬起头,见月光下兰泽双瞳闪着寒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兰泽为城定盖了件衣裳,挨着城定坐下,良久,轻声道: “也将军,那位定王妃,其实并没有死吧。” 连致看看兰泽,迟疑着点了点头。 兰泽轻笑一声,侧转了头,再没有出声。 连致想劝慰兰泽几句,却又觉得不妥,思忖良久,终究没有开口。他想告退,兰泽却不许,两人守着城定一直坐到露浓霜重,各自满怀了心事。好在城定不久即酒醒,一行人再次踏上归途。城定和连致各自上马,正要互道“保重”,忽听前方响起凄厉的鸣镝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滚滚狼烟汇聚成一只狰狞的巨兽,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眨眼间吞没了星月。 连致愕然:“那是……皇上?!” 话音未落,城定已脸色大变,不假思索狂奔前去。 兰泽猛地掀起车帘,想出声阻止,怔了一怔,终究没有开口,默然望着城定远去的背影,眼中泛起了盈盈泪光…… 喊杀声排山倒海,如山洪崩发,顷刻间将我们包围。我的车马如激流中的一叶扁舟艰难沉浮。千百支火箭带着刺耳的尾音在我眼前飞窜,我头脑尚清醒,挣扎着想要跳下马车,可刚迈出一步,立刻有数支火箭迎面朝我射来,吓得我一下跌坐了回去。不妙的是,马儿经这一下受了惊吓,拉着我狂奔起来。我被震得左右跌撞,眼冒金星,慌乱中死死抓住了车窗,方才免于受重伤。马儿拖着我在大漠中横冲直撞、一路狂奔。火焰迅速蹿上了车帘,顷刻间,车内已是一片火光。我体力难支,又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睛,厮杀声不绝于耳,我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我大概……是要死了。 虽然很多次我都差点要死了,可这一次,大概是逃不掉了。 在这生死的一瞬间,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哥哥。 就像跑马灯那样,一瞬间闪过很多个上元的画面,烟花纵横,星星闪烁,所有我们共度过的上元,开心的,悲伤的,有欢笑的,充满泪水的…… 哥哥…… 对不起…… 对不起……有许多抱歉的话我一直没能说出口,其实我很愧疚,我只是没想到,离别会如此猝不及防。 “冰儿——” 哥哥…… “冰儿——” 哥哥……哥哥?! 哥哥来了?! 我一下清醒过来,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和力气,扒着车窗探出头去,使劲朝他伸出手去——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我竭力呼喊着他,伸手去够他,哥哥纵马疾驰追上来,挥剑劈断缰绳,马车沉沉向后倾倒,我随之重重撞上了车厢。哥哥跳下马来,奋力劈砍开车厢,一下将我拽到怀中抱起。 我紧闭着双眼,虚弱地仰躺在他怀里,直到听他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轻轻唤我,轻轻摇晃着我: “冰儿?……” “冰儿……” “哥哥……”我的泪水一下如决堤般淌出。哥哥见我哭了,似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拥得紧紧的,就像要揉进他的身体里那样。我听到他的心脏一下强似一下撞击着胸膛,感受到他冰凉的唇紧紧抵在我的额头上。我再也忍不住,用尽所有力气,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许久许久,哥哥终于缓过神来,抱起我,决绝地向前走去。 “我带你走,我们走。” 我原本是要答应的,可就在要走的那一刻,我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回头,看到不远的地方,火光混着血光,将黑夜染成了白昼。我看到无数东泽士兵从四面涌来,将城宥、尚尔缅和韩堑团团围住,疯了一样朝他们进攻。 泪水一瞬间倾巢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哥哥见我哭泣,诧异地停步,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哥哥,”我拽着他的衣袍,低低哀声求道,“我跟你走,从今往后,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让你伤心了,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们好不好?” 哥哥默然怔了半刻,回身将我放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殷切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待在这儿,千万不能跑出来,知道吗?” 我用力点点头,哥哥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一般,策马朝来路奔去。 东泽人见哥哥杀进重围,迟疑着开始后撤,城宥他们终于得以喘息。可很快,东泽人不知接到什么指令,眼中再无哥哥,叫嚣着开始了新一轮更为惨烈的冲锋。 城宥几近力竭,全身多处受伤,全凭本能在抵挡。哥哥挡在了他前面,浅色的衣衫很快被血迹染污。 我如坐针毡,泪如雨下,双手合十,不断为他们祈祷着。 亲爱的天神,伟大的天神,求求你,求求你保佑他们这次,请千万不要让他们有事。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们平安。 煎熬着度过一刻,忽然,远处的山口隐隐现出了攒动的火把。 城宥一眼捕捉到了那讯号,大喊道:“是援军!援军来了!” 是援军……有救了! 终于有救了! 我带着满脸泪痕开心地笑了,兴奋地看向城宥,可是电石火光间,我看到一个东泽的士兵,趁着所有人放松戒备,挥刀从背后袭向城宥—— “小心——”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下意识朝他冲去。 哥哥也看到了,只是那人动作太快,已然来不及用兵刃抵挡。说时迟,那时快,在凛凛刀锋落下前的一刹那,哥哥忽然推开城宥,用后背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刀—— 我的世界刹那间猩红一片,旋即归于嘈杂的黑暗。 “哥哥……哥哥……哥哥!”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疯了一般朝他跑过去。哥哥支撑不住,拄剑单膝跪倒在地。我不住颤抖着,四肢并用,拼了我所有的力气扑过去抱紧他。 周围的厮杀仍在继续,哥哥痛得眉头绞作一团,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却在我抱住他的那一刻,忽然睁开半闭着的眼睛,猛地把我带倒,用最后的力气将我护在身下。
我看到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溢出来,滴落到我的脸上、肩上,而我抱着他的双手也渐渐沾满了血迹。我惊恐地看着他,看他的双瞳越来越散,原本强烈的心跳声越来越弱。我真的要疯了,我拼命抓紧他,摇晃着他,带着哭腔呼喊他:“哥哥!哥哥!” 不要……求求你……不要…… 可我没能抓住他,我太渺小,太没用,我不过一根荏弱的蒲草,在真正山崩地裂之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我的身旁坠落,就像一颗星星,微微闪烁一下,随即永远湮没在黑暗中: “勿忘……来生之……约。”
雪满头(一)
西綦王宫地下的监牢里,无用闭目盘膝而坐,口中默念佛经。忽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睁眼一看,不由大惊失色:“王爷!” “你怎么回来了?” 小王爷挥刀利索地砍断锁链,面对着无用坐下: “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何况不能让大师替我受苦。” 无用叹了一口气道:“王爷不该回来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叶落归根,就算真的要死,也该死在这里。我回来了,大师也就不必再受苦。那日我遭冷缃绮埋伏,差点被前十二部那些金甲勇士乱刀砍死,多亏大师挺身而出,说服冷缃绮留我性命,后又不顾自身安危将我从监牢中放出,这才使得冷缃绮迁怒于大师。我炑橪是知恩图报的人,如今我既回来,大师若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会推托。” 无用淡然道:“我相信王爷的为人,但这不过是我洗不清的罪孽罢了,你不必往心里去。” 小王爷思索片刻,又道:“话说回来,大师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冷缃绮的事情?关于她的祖先,她的父兄,大师如数家珍,难道……” “旧友之女,不忍见她执迷不悟。” “旧友?”小王爷大惊,急忙问道:“敢问大师俗姓?” “正是王爷生平最痛恨的那个姓。” “凌?!”小王爷惊呼,“难道……大师是凌哲海凌将军?” 无用神色微微现出惊讶,转瞬即恢复于平静,“无用只是无用而已。” 小王爷一下跳了起来,“原来,原来大师就是凌皇后生父!” 提到若初,无用低垂了眼睛,良久才道:“我听说,她过得很好。她既得到善待,我也就放心了,无所谓生父养父。” 小王爷急道:“将军……不,大师,不一样,凌皇后不得已认贼作父,她心里是期盼与生父相认的!” 无用摇摇头:“不必相认,我自惭形秽。我这样无用的父亲,只能给她带来苦痛,未必比认贼作父更好。” 小王爷愣了愣:“大师为什么要这样说?” 无用叹道:“当年我因无法眼睁睁看着妇孺惨遭毒手,私放皇后和定王殿下出宫,触犯国法,深负皇上信任,自当受罚。我大概不该记恨,也无力雪恨,可是妻子皆受我连累,每思及此,油烹火烤,饱受煎熬。深感为人却无用。我十分羡慕王爷能够快意恩仇,但我一生已尽,却未建寸功,徒留一身罪孽,自惭形秽,实在无颜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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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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