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千万别这么说,凌皇后满心盼着与您相见,她心中是敬您爱您的,您只要保存精神,耐心等待,我一定会想办法叫您与凌皇后相认。” 说着垂首思索道:“只是眼下不行,眼下我亦受制于人,冷缃绮去长安一趟,不知生出多少麻烦。我们只能静待机会。” 无用沉默,半晌道:“王爷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小王爷被问得怔了一下,旋即苦笑道:“大师,如果有人能告诉我,我心里想念的人还活在这世上,就这一个理由,就足够我活下去了,无论多远多难的路,我都会不顾一切去找她。” “炑橪王爷——” 有个青年人匆匆闯了进来,小王爷回头一看,好像是兰泽公主的近卫。 “炑橪王爷,出事了!” “怎么了?” “兰公主伏击了城国皇帝的车队,听说城国的那个王爷死了,现在兰公主正一路往凉州方向追敌,冷王妃也已率军往凉州方向开拔。” “什么?!” 小王爷大惊失色,一下弹起来,拨开近卫便往门外跑去。 跑出几步,不忘回头对无用嘱咐道: “大师,您先去王宫等我,我办完这些事,立刻来找您,您一定不要放弃啊。” 东泽下了好大的雪,一夜之间,天地尽披缟素。 大雪将一切掩埋,然后在所有人心里结成厚厚的冰霜。东泽一战死伤惨重,即便援军至,仍只能勉强突围,待撤进凉州城,人马折损已过半。到处是嗸嗸哀鸣的鸿雁,放眼望去,一片灰败的景象。 我再也没有哥哥了,可我甚至来不及放声哭一场,就要匆匆逃亡。我亦别无长物,只能割断一缕头发放进他的棺椁里,至此永别。 冷缃绮很快闻讯赶来与兰泽汇合,遍地的“綦”字和“泽”字大旗汇成了汪洋,遮蔽了凉州城的天日。 兵临城下,又一夜变天,寒风凛冽,大雪不停,缺衣少炭,储备的物资一天天消耗,城里人人面色凝重。冷缃绮敏锐地嗅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她似乎并不急于攻城,每日迤迤然在城下转悠,时不时还要叫手下扯着嗓子喊上几句: “城宥,你也有缩起头来当乌龟的时候?你不是很敢吗?我听说你金屋藏娇霸占嫂子,气得小老婆到处去闹,最后竟然把兄长活活气死了!哎呀,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听说你来趟西域,这么大老远的还带上嫂子寻欢作乐,你也有够不要脸的。你自己快活,叫你的弟兄们眼巴巴地看,这样也行吗?还是我孤陋寡闻,离开城国这么久,竟不知城国已经移风易俗,小叔子跟嫂子也能名正言顺了?” 我在耳朵里塞了纸团,又用双手紧紧捂上,却仍清晰地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我心里异常烦闷,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腔里那样,堵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开窗透透气,可刚打开一条缝,立刻听到西綦人扯着嗓子喊: “城宥,今晚城下剁馅包饺子,你带嫂子下来吃啊!” 我重重关上窗户,四下立刻鸦雀无声,我惊觉扰了城宥和将军们议事,急忙站起来道歉:“妾失礼,妾本无意惊扰皇上和诸位将军。” 将军们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盯着我,我不明白他们是何用意,但被他们冷峻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冷,不由有些慌乱地看向城宥。 城宥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看我,淡淡道:“没什么,你下去吧。我们接着说。” “是。” 我逃也似的往外走,正要出门,连致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等等。” 我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臣有话说。”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我不敢回头,只听良久城宥才道:“你说。” “现在正是危急存亡时刻,冷缃绮的人每日在城下污言秽语,既折损皇上清誉,更涣散军心,萎靡士气!皇上应以大局为重,不可再坐视不理。” 城宥沉沉道:“那朕要如何做,因为冷缃绮几句话,鹤唳风声,忙不迭把人杀掉,让冷缃绮看朕的笑话?今日由她污蔑杀一女子,明日由她挑拨杀一良将,如此下去,城池不攻自破,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臣相信皇上自有考量,但请皇上记得,唐玄宗便是因为宠幸杨贵妃误了江山社稷。为臣者,见皇上如此执迷不悟,实在难以做到袖手旁观,臣劝皇上,不要等六军不发之时,方才幡然悔悟!” 这几句话实在分量太重,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回头去看他们。 城宥显然也被连致这句话震了一下,看着连致的目光骤然变冷。 “所以,你在威胁朕?” 连致也冷冷盯住城宥,“臣不敢。” 一股寒风猛地掀起门帘涌入,我吓了一跳,不由打了个寒战。我紧张地看着他们,怕他们再起争执,急忙对连致道:“也将军,不必说了,我走就是了。” 城宥听我出声,先是一愣,随即低声呵斥道:“你住口,这里没有你的事!” 我冲他笑了笑,轻声道:“皇上,我愿意走,让我走吧。” 城宥三步两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拽到背向人群的地方,压低声音急道:“你胡闹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我努力微笑着看着他道:“如果今天的事由我而起,那也的确该由我解决。如今战事紧张,人心惶惶,如果我走能安定军心,那我愿意。大局为重,你千万不可和各位将军争执。至于我,我没事的,冷缃绮不会那么快就杀了我,你不用担心。” 城宥握紧我的手臂,决绝地摇了摇头。 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和痛苦,心中不由酸楚。我垂下眼睛,尽量生硬着语气道:“我不想你因为我承担那么多压力,那样我就算勉强苟活也不会开心。我执意要走,你不用劝我,我保证我还会回来的。” 说罢,我怕他再挽留,也怕我会后悔,便拨开他的手臂,匆匆朝身后其他人福了福身当作告别,掀帘一头扎进了风雪中。 寒风像狰狞的恶龙,张牙舞爪朝我咆哮而来,我裹紧单薄的衣衫,咬牙冲向前方的苍茫。艰难走出一段路,后面似乎有人追了上来,我回头一瞥,是连致,不知为何,他始终不肯与我并排前行。我们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城门处,我停下来,颤抖着冲他笑了笑:“也将军,就此别过,保重。” 连致递过一件白狐裘给我,神色十分复杂,“这是殿下临走之前托我带给您的,其实是还在广陵那一年,他给您置办的上元节礼,准备了很久的心意,但到底没能送出去。天气寒冷,王妃多保重。”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良久,才颤抖着双手接了那白狐裘,微微欠身道:“谢将军。” 我转身欲走,又听连致叫住我:“定王妃!” 我回头,他上前一步道: “定王妃,我实在替殿下忍不下这口气,他日若是再见,王妃尽管问罪好了。” 我微笑道:“为臣,将军正言直谏,为友,将军至仁至义,将军何罪之有?不过,我倒是真心希望他日有缘再见,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我再没有多停留,疾步出了城门。 兰泽同冷缃绮就在城外不远处,她们见我走过来,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兰泽拭着一把银弓,黑衣白马,神色冷清,一派肃杀的气息。冷缃绮坐在她身后,信手剥着一盆冻葡萄,看戏一样看着我和兰泽。她珠翠满身,雍容华贵,没有半点行军打仗的样子。 待我走近,兰泽忽然转头,居高临下对我笑了笑: “嫂子?” 我的脸几乎已冻僵,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公主。” 兰泽目光瞥到我抱着的白狐裘,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眸中陡然生出些憎恶。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敛了笑,冷冷道:“城定是你的夫君,还是你的哥哥?” 我一惊,虽然有些准备,但还是意外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我咬了咬唇,坦然答道: “是哥哥。” 兰泽嗤笑一声,转头望向了身后的冷缃绮。 “冷缃绮,我这把弓,百步以外一箭可中眉心。” 冷缃绮十分配合地笑了笑,“是吗?我可不信。” 兰泽抬手示意,她的护卫立刻将我推搡出百步。她手中的银弓在雪地里现着寒森森的光。我后背顿时汗湿,紧张地望着她。 兰泽开弓搭箭,瞄准我。 我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死死盯住了那箭簇。 死或许不可怕,可怕的是硬生生站着等死的过程。 好在兰泽没有犹豫多久,她松手的瞬间,我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利箭劈开寒气直冲我呼啸而来,我几乎已经听到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可就在我咬紧牙关瑟缩着等着眉心挨这一箭的时候,忽然“当”一声钝响,伴着马儿一声嘶鸣,好像有什么谁替我挡开了这一箭。我怯怯将眼睛睁开一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挡在我身前。 ……小王爷? 果真是小王爷,他自马上放下盾牌,替我挡下了这一箭, 兰泽打马过来,怒视小王爷道:“你做什么?” 小王爷少有的不苟言笑,神色阴鸷而冰冷。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兰泽怒目圆睁,紧握手中的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尽显。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必须要管。”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要还把我当姐夫,就当听我一句劝。” “我姐姐早死了,我没有姐姐,哪来的姐夫?!炑橪,你不过是我们泽氏收留的一个奴隶,你的一切都是泽氏给的,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小王爷愣了愣,冷笑道:“好,兰公主这么说话倒也方便,我本来也不想撕破脸,但既然兰公主先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我暂且把话撂在这里,这是我的人,我由不得你胡来,我今天就要把她带走,你要跟我动手,我奉陪到底!” 小王爷长枪一横,一副要和兰泽死磕到底的架势。兰泽也愣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看向小王爷的眼中恨意渐浓。 冷缃绮冷眼看了一会,忽然“咯咯”笑了,走上前来劝解道:“兰公主金枝玉叶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要带走,你就让他走,横竖不过东泽西綦,他还能去城国自首不成。公主又不急于这一时,何必非要今日在这凉州城下叫城国人钻空子呢,日后慢慢跟他们算账不迟。” 兰泽似被说动,神色渐渐缓和下来,瞥了我们一眼,转身打马离去。
冷缃绮等兰泽走远,对小王爷道:“你得了便宜,往后最好老实点,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扰,你别想着耍些三脚猫的伎俩。” 小王爷淡淡道:“谢了。” 又将手递给我: “上来。” 我“啊”一声反应过来,急忙小跑过去,在冷缃绮的注视下,瑟缩着上了马。 “抱紧了。” 我又赶紧将头埋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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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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