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清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话,吓得他赶紧闭上眼,仿佛紧闭双目便能不胡思乱想。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已申时一刻,云楚岫在前厅处理完政务,特地来看看无清。 他走进门,看见无清还在蒙被,以为尚在熟睡,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等走近,才发现他的小手死死捏住被角,浑身连带着被褥都在发抖。 云楚岫坐在床边,低声细语道:“阿清,还睡?” 无清听到他来了,更是不敢出声。 云楚岫扒开他的被子,宠溺地轻勾他的鼻梁,“不饿吗?” 无清整张脸还红着。昨夜只顾着饮酒,未曾进食,今日业已错过早膳和午膳,说不饿那定是在唬人。 无清的肚子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咕咕叫了一声。 云楚岫早就命人做好膳食,一直在灶台上温着,只等他睡醒。 无清穿戴梳洗完毕,下人们端着膳食一个个进来。 他坐在桌前,只觉下人们皆用异样的目光瞧着他,羞赧地想要从地缝中钻进去,不再见人。 云楚岫略一挥手,下人们识趣地退下。 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此刻表现得飘飘然。 云楚岫一边给他布着菜,一边说道:“年过将至,我已命云影带回几匹天光云绸缎。改日带你去制衣坊裁制几件新衣。” 无清低首,惴惴不安地用膳,任凭他安排。 接下来十余日,云楚岫一门心思在凉州政务上。 凉州常年经受匈奴夷族的侵扰,人心惶恐,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匈奴既已退兵,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乃是云楚岫目前的头等大事。 他上书朝廷,请求免除凉州徭役赋税,扶持科业农桑,重视贸易往来……一系列举措同墨贤王楚墨痕的折子所述不谋而合,朝中诸多大臣也赞赏此方案。 一道道来自天子利于百姓的圣旨为凉州带来新面貌。 虽比不上其余州县的百姓能过个富庶年,但至少不用遭受战乱流离颠沛之苦,有一屋遮风挡雨,对于凉州百姓来说,已是极好的年。 一时之间,凉州城内白日勤耕,夜晚作乐,人人喜笑颜开。 尽管凉州城内的生活回到战前的和平安宁,可云楚岫依旧忙得不可开交,毕竟凉州府衙的吏治,才是战祸的根源。 荣信一倒台,因着之前作战还需他们补给,且临阵换将乃大忌,云楚岫一直未出手整饬。 如今已太平,他终于有时间来收拾那些贪官污吏。 这日,云影送来天光云绸缎。 无清路过前厅,听到知还厉声呵斥那些官吏,便知他在忙着。 无清不愿在大事上去搅扰他,于是乎带着位下人,携绸缎前往城内的制衣坊,想着给知还裁剪一身新衣。 然而他跑了几家,皆不敢用此绸缎。 老板们均认出这是不可沽价的云族绸缎,生怕给客人勾坏一丝一线,得不偿失。 无清带着府中最为机灵名为小福的小厮在茶肆歇脚,他对凉州不熟,全是这名小厮为他引路。 他略失落道:“凉州内可还有制衣坊?” 小福思索片刻,回:“除却公子方才去过的那几家,还有城东的一家……” 一听尚有希望,无清瞬时也不累了,他立即起身便要前往城东,小福适时拉住了他,犹豫道:“公子,只是……只是城东这一家……老板的妻子是匈奴夷族人……” 无清不解地问:“又有何妨?” “公子您不知,凉州百姓因匈奴的烧杀抢掠而对其深恶痛绝。但凡是在凉州生活的夷族人皆不敢露面,生怕被围殴。所以城东的制衣坊,许久没有生意,小的也不知是否还在。” 无清道:“佛经有云,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这些本应由烧杀抢掠的夷族人承受的业障与恶果,何苦由性本善的夷族人来背负?”
第34章 祸起萧墙(1) 道理虽是如此,可在凉州百姓心目中,匈奴夷族人穷凶极恶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更改。 无清不顾小福的劝阻,定要去城东的制衣坊瞧上一眼。 二人来到城东,果然有一家制衣坊名为青禾,但大门紧闭,其前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堆积成山。 一位偶然路过、臂弯斜挎着菜篮的妇女行至青禾制衣坊前,先是厌恶地啐了一口,紧接着便把一枚破壳的鸡蛋大力丢到门前。 黄色的蛋液四溅,小福赶紧机灵地挡在无清身前,才没让腌臜之物脏了公子的衣衫。 但这坏了的鸡蛋过于腥臭,小福闻了闻便要作呕。他暗自想道:幸好没溅到公子身上,要不然回去将军见了指不定要怎么责罚他。 无清满脸愠怒,挡住那妇女的去路,诘问道:“这位人家何错之有,竟受这般对待?” 她的夫君因得战乱,没了一条腿,对于匈奴恨之入骨,只想食其肉,饮其血。心中正恨着,竟有人拦她路谴责她。 她愤怒地抬起头,才发现面前是位容貌绝伦的汉人公子,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语气略缓和地说道:“这位公子,奴家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家的老板娘是匈奴夷族人,便有错。” 话音刚撂地,一阵风拂过,将一旁买菜女子的头巾吹落,露出她的真实面貌。 卖菜摊主认出她来,顿时将她手中的菜夺回,凶神恶煞道:“你这个匈奴人,赶紧滚回大漠,再来凉州俺定要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那女子紧抿唇,快速将掩面的头巾包好,委屈地就要离开时,被妇女抓住手腕,一把将头巾扯掉。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青禾制衣坊魏耀的娘子苏和氏吗!” 头巾随风飘着,挂到了光秃秃的树枝上。 她似是非常惧人,不愿令人认出她,急切的目光跟着头巾走,想要去拾那头巾,却被妇女误以为要逃跑。 后者更是大力地拽住了她,大声嚷嚷,生怕其他人听不到:“苏和氏,几年前你来凉州,我们这街坊邻里可待你不薄啊!你这白眼狼恩将仇报,你的族人在凉州大肆屠戮,我的夫君因此没了一条腿。今天要不打死你这个小贱人,我难消心头之恨!” 苏和月头一偏,无清看清了她的模样,生得楚楚可怜,只是眉眼处有一处仿佛烫伤后留下的伤疤,倒显得她丑陋无颜。 苏和月用另一只手掩住伤疤,苦苦哀求道:“刘娘子,妹妹替族人向您道歉,还请您饶过妹妹吧……” “别在这跟我姐姐妹妹的攀扯关系!”刘娘子放下菜篮子,看阵仗势必要和苏和月打一架。 刘娘子身材魁梧,苏和月娇小,明眼人一看便知输赢。 周围人全部冷眼旁观,继续吆喝自己的买卖,无人劝阻。 刘娘子手一扬,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苏和月的面庞,五指的红印子清晰可见。 刘娘子根本不解气,她的手掌就要打在另半边脸时,动作却被迫中止。 无清恼怒地抓住她的手腕儿,义正言辞道:“在凉州进行杀戮的是好战的匈奴人,与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何干!” “只因那些贼人是她族人?一族之人良莠不齐,岂可一概而论之!” 刘娘子说不过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公子,她径直推开无清,蛮横无理道:“看你这公子是汉人,不多与你计较,怎还胳膊肘儿往外拐?” 无清力气本来就小,向后趔趄几步,幸好小福扶住了他。 苏和月仰头看清了替自己讲道理的无清,泪眼婆娑地感恩道:“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只是奴家的事连累了公子,真真是对不住了……” 刘娘子不依不饶地踹了苏和月一脚,她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叫痛。 刘娘子骑在她身上,扯起她的头发,边骂边狂扇耳光。 无清本就菩萨心肠,他也不知哪来的倔劲儿,上前将刘娘子拽起来。 这一拽,虽说苏和月暂免掌掴之苦,可无清却彻底惹了众怒。 原本袖手旁观的路人纷纷放下自己手头的活计,众人怒气冲冲地围攻起二人。 无清扶起苏和月,握紧拳头丝毫不怯场。 战乱才是最应该遭受谴责,而不是深受此害的无辜百姓。 小福抱着一旁的树枝杈子,双腿打着哆嗦,他颤巍巍道:“我跟你们讲……这位是助我们大周打了胜仗的清公子……你们要是动了他,大将军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刘娘子掐腰不屑道:“你这竖子想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必带上清公子!清公子是何等高风亮节的人物,岂会为罪该万死的匈奴女言语!” 她转头对无清说道:“我说你这公子自讨苦吃。你既非要护着匈奴女,就别怪我们下手不客气!” 几位彪形大汉抡一抡拳头,毫不留情地打在二人身上。 无清拼命护住苏和月,整个身躯遮住她。他时时刻刻不忘慧觉大师曾教导他的“善”。 苏和月躲在他的荫蔽下,哭着说道:“公子,你我不识!您还是快些离去,切莫受这无妄之灾……” 如磅礴大雨落在身上的拳头,无清一一承受着,他坚定地说道:“无错更勿要受无妄之灾。一定会有人替你做主。” 小福也挨了好几下重拳,他灵活地从人空中钻了出来,气急败坏地一路跑回将军府搬救兵。 魏耀一个打瞌睡的功夫,醒来不见自家娘子的身影,急得在后院寻找。 他倏尔听到大街上十分吵嚷,生怕是月儿又在被人毒打,立即打开大门一探究竟。 门前堆积如山的烂菜散发着恶臭味,挡了他的道儿。 魏耀愤恨地全部踹走,来到闹事前。 果不其然,是月儿。 他扒拉开人群,一位白衣公子护住了月儿,可公子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魏耀返回取下门后粗长的门栓,一棒打在那些不辨是非曲直的人身上,挡在二人身前,恶狠狠地说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娘子!” 刘娘子还想指指点点,被魏耀往前一挥棒,吓得躲在其他人身后,不敢言语了。 汉子们可是不怕他,端着架儿作势就要一齐收拾了。 千钧一发之际,云楚岫赶到。他反手一扬羽扇,锐利的弯月刀露了出来,径直抵在一人喉处。 他脸色阴沉,胸中的怒火即刻便要勃发。 在迎大军入关时,刘娘子见过骑马走在最前的镇远大将军,瞬间便认出了云楚岫。 她哪儿曾料到过一场普通的争执还能招惹来大将军? 莫非那小白脸还真是清公子? 一想到这,刘娘子立时利索地跪在地上,使劲磕头,结巴道:“奴……奴家叩见……叩见大将军……”
其余人一听面前这人竟是将军,吓得屁滚尿流,立即跪下。舌头仿佛提前通过气儿,不约而同地打结:“叩……叩见……大大将军……” 魏耀不敢相信这位灭敌的镇远大将军,他仍旧维持方才的自卫姿势,还是苏和月拉着他跪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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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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