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听了,在一旁强忍笑意:“你爹人真好。” 季长言:“除了我,他对谁都好。” 江月明:“兴许是怕你走上歪路。” “在他眼里,我已经是歪门邪道了。我大哥从小就听话,我和他正好相反,我爹教我酿酒,可我只爱喝酒,他让我读书,我偏要习武。在家待久了,我们只会吵。吵多了,心里烦躁,我就出城,后来几年才回一次家,我只敢在家待几天,我怕时间一久,还要和他吵……” 季长言重重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次回来能做什么,暗影阁没了,江湖好像再无容身之地,思来想去,晓春还有一座杏花庄。” 陆白溪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得把误会解除了,你总是要回家的。” 沈客本来舀着绿豆汤,此时突然没了胃口,他兴致缺缺地把汤桶放在一旁。 “我和我爹也经常吵。家族其他人都夸我是天才,剑法一学就会,只有我爹骂我,他骂我好吃,骂我懒。我不服,东西照样吃,吃不饱怎么练剑呢,但是从那以后,我每学一招就找我爹比试,经常被他打趴下。十七岁那年,我勉强和他打了个平手,高兴了半月,后来才知道,他用剑的那只手受过伤,大夫治不好,和我打时,他根本没出全力。我从没赢过他。”沈客倒在竹床边上,“沈家没了,暗影阁也没了,你们说,我是不是五行属木,老天看我不顺眼,专门放火烧我。” 陆白溪叹道:“我爹娘行商路上遇见山匪,我那时太小,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样子。” 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江月明悄悄看了一眼朗云何,发现对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朗云何被她爹娘救回来时,江月明六岁,她记性好,很多事不曾忘却。 朗云何最开始只能在床上躺着,每日需要别人给他喂药。日复一日,渐渐的,他可以坐起。 江月明对新鲜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她觉得眼前的男孩长得很好看,可是身体瘦弱,脸色苍白,他呆呆的,安静得像一尊木偶。 朗云何很少说话,他能听懂别人的问题,回应却十分迟钝,大部分时候是点头摇头,偶尔会听到简短的“嗯”。 应梦怜告诉江月明:“他怕生,你多陪他说说话。” 于是江月明每天抱着茶碗和朗云何聊天,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说累了就喝水。 “我叫江月明。” “我今年六岁,你多大了?” “我喜欢吃甜的,你喜欢什么味道?” 聊完自己,江月明开始聊爹娘,她说了半个月有关爹娘的故事,末了问:“你爹是谁?” 朗云何摇头。 “你娘呢?” 他又摇头。 江月明皱着眉头道:“那是谁把你养大的?” 七岁的朗云何侧着头,似乎在仔细思考,半晌,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开,只吐出一个字。 “毒。” 江月明懊悔地拍了一下脑袋,她握住朗云何冰冷的手:“不要毒了,我把爹娘分给你。” 对方木然地没有回应。 …… 很多年过去了,今天,众人有关身世的回忆来得突然,江月明听完觉得伤感,一方面又想:朗云何会不会仍在介意往事,虽然他在我们家过得很好,可痛苦的回忆总是深刻的。我都记得,他肯定没忘。 怎样才能让他开心? 江月明思索片刻,然后挪近一点,悄悄牵住他的手。 她想:刚才没牵,现在牵正好。 朗云何有些愕然,随即马上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安抚意味,他轻轻捏了一下江月明的手指。 很暖。
第63章 训无名◎赏两个铁栗◎ 江南的云很柔,白白绵绵,变化多端。 其中一朵很像白色的乌金,等它乘风飘远,医馆中的人停止追忆。 这世上,多得是人心中埋藏了故事,说出的是一部分,未说出的又是一部分。 夏季的日头太烈,晓春城里适合练武的地方莫过于那座三十年老武馆。 武馆馆主年近六十,他早年闯荡过江湖,身手非常不错,然而江湖风雨飘摇,他最终还是回到晓春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同家人一起,开了这间武馆。他徒弟很多,晓春城的百姓和他学武,基本上只学了皮毛,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日常活动一番,强身健体罢了。 馆主更是季长言的第一个师父,他为人豪爽,不用将军出面,听季长言等人说穆逍需要场地练武,于是特地腾出院中一处树荫连片的空地。 两个月的时间,穆逍绝对无法将暗影阁众人的本事学到最精,所以大家索性抽签决定教导顺序,首先要判断穆逍适合学习哪类武功。 今天轮到沈客和褚非凡,他们分别负责上午和下午。 树枝被挥舞而出的剑气摇晃,穆逍正按照沈客教他的招式练剑。然而沈客偷闲跑走,回来时带了一盒凉糕,他问穆逍:“吃吗?” 穆逍摇摇头,沈客于是自己叼了一块。他看见满地落叶,先让穆逍试了几招。 穆逍武学底子本就好,一上午过去,模仿沈客挥剑十分像样,沈客看了却摇头:“不行,枪法的影子太重。” 穆逍失落地垂下脑袋。 沈客问他:“你为何不直接用枪。” 穆逍将启天剑还他:“碧华峰如今只接待江湖人,枪法容易暴露身份。” 沈客笑道:“哪里来这么多讲究,碧华峰并不独属于江湖。不过是有些人亏心事做多了,畏惧庙堂,又不想丢了脸面,搞出的噱头罢了。我都听说了,不知什么原因,今年除了武林盟,还有很多势力准备登山,唉,要是能重现二十年前的盛况最好,比武之人不问来历,只以武学论输赢。现在嘛,穆将军说你足以挥动他的玄铁枪,你要是拿它上去一试枪法,别人绝对畏惧你,武林盟主见了,都得避让三分。” 穆逍沉吟片刻,问他:“沈大哥,我的掌法如何?” “比起枪法还是差些。”沈客大概能懂少年人的坚持,他当刺客时也不愿别人看出自家剑法,所以只让穆逍仔细考虑,碧华峰路途遥远,若想不虚此行,必须倾尽全力与他人比试,沈客继续道,“下午褚非凡过来,他的柔术与你的掌法适配,可以多学几招。” 中午,曲欢儿照常来武馆送饭,食盒中菜肴丰盛,还配了果条和清茶。 沈客本想留下蹭饭,可他懒懒散散,束发不紧,外袍上还沾有绿豆汤的痕迹,曲欢儿一见,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她嫌弃道:“不修边幅,像什么样子。去去去。” 她伸出手臂驱赶,接着满脸慈爱地看向自家世子,登时,曲欢儿心跳都要吓停,穆逍比起沈客有过之而无不及,衣裳汗湿不说,脸上用污手抹了好几道灰黑,头顶甚至有打落的细枝和绿叶。 曲欢儿顾不上服侍世子吃饭,放下食盒,转身跑去打水。 沈客感慨道:“你们王府真讲究。” 沈客走后,不过多时,褚非凡赶到武馆。 他面前的穆逍简直焕然一新,衣袍一尘不染,脸蛋还被湿帕使劲搓过,白嫩中透出红润的光。 看着他,褚非凡莫名想到每次从澡堂回来的江风清,那位小祖宗热气腾腾,好像刚出蒸笼的白馒头。 褚非凡问:“曲姑娘来过了?” 穆逍讪讪一笑。 褚非凡:“改天让她来医馆看看,应前辈说这是病,挺严重的。” 然后他转头与坐在树底的曲欢儿四目相对。 树叶沙响,鸟雀欢吟。 半刻钟后,褚非凡蹲在地上,头上顶了两个肿包。 曲欢儿拍拍手:“好好教我们世子习武。”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逍半弯下身躯,担忧道:“你还好吧。” 褚非凡捂着脑袋,强颜欢笑:“好得很,你早上练得如何,需不需要休息?” 穆逍斗志昂扬地说:“不用,我可以。” 穆逍悟性很足,褚非凡演示一遍他就能将招式记住。 一个时辰过去了,穆逍已经粗浅学了部分,他心里欢喜,觉得沈客说得对,比起他们刺客常用的刀剑,柔术的确更加适合自己,若能与掌法结合,他的武艺定能更进一步。 然而不待他继续往下练习,树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掌法与柔术结合固然很好,可你出招犹豫,看得出内心彷徨,是在想着如何超越自家枪法?恕我直言,这样下去,明年的碧华峰都未必赶得及。” 穆逍惊讶抬头,只见无名一脸悠闲地勾坐在树干上,正百无聊赖地摆弄一片刚摘下的树叶。 无名道:“小世子,江湖不好闯,早点回皇城。” 穆逍恼道:“你什么意思。” 无名将碾碎的叶片扔到地下:“我的意思是,尽管练,天下排名轮不到你,不信你问他。” 穆逍被他说懵了,转头看向褚非凡,目光中流露出半信半疑的悲伤:真的? “别听他瞎说。”武学路漫漫,穆逍年纪虽轻,但天赋极高,就算现在达不到顶尖高手水准,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他去碧华峰,绝不像无名所说那般不堪。
起码……起码…… 起码能进前八十。 褚非凡略有心虚,仰头吼道,“你有病啊,指指点点,你算老几。” 褚非凡早看无名不顺眼,这人神出鬼没,成日叫嚷要和朗云何比武,朗云何不理他,他就把视线放在季长言和沈客身上,再过几天,没准敢对江横天下战书,至于其他人,压根儿不被他放在眼里。 江月明说无名看不起女子,可褚非凡却觉得,无名的眼神是空的,目空一切的空。他太自负,需要使劲挫挫锐气,可是朗云何、沈客与季长言他们做不到,因为这些人境界相近,无名同样天才,他愈挫愈勇,进步神速,他相信下次必定能赢。 “你这个师父也有问题,头上顶着两个大包,居然好意思教人武艺,” 无名语气轻蔑,褚非凡无端被羞辱,怒道:“你下来,有本事和我打一场。” 无名嘲笑道:“你还不值得我出手。” 褚非凡气极了,开口就骂:“缩头王八,王八上树……” 晓春城水土温润,褚非凡在此修身养性,自觉比起以往平心静气许多,事实证明,在暗影阁里日积月累下来的暴躁脾气仍在,骂人的本事也没有忘却,褚非凡骂了几句,无名的脸色开始低沉,褚非凡心中冷笑:不就是气人,谁不会。 他继续骂。 无名眸色渐暗,终于忍耐不住:“住口。” 他跳下树与褚非凡对打,二人刚过三招,褚非凡心中大叫不妙:糟糕,草率了,这人好厉害。 穆逍想上前帮他。 褚非凡好面子,拼命给自己鼓劲:我可以! 他让穆逍退开,与此同时,无名一脚向他胸口踹来,褚非凡双臂抵住,连退数步。 穆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穆逍朝那方向望去,眼睛一亮,他终于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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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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