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碗中的勺子轻轻荡了荡汤面。 凤栖飞见状,将手中的筷子缓缓放到桌旁。 晶莹饱满的馄饨挨着浮在清亮的汤上,诱人的香味飘散在空中。 陆无迹缓缓舀起一个馄饨,勺子上烟雾缭绕。 他举着勺子便不动了。 凤栖飞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看看馄饨,又看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一样的冷淡,目光微垂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整个人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一般。 她缓缓凝眉,这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不理解。 烟雾很快散去了,他抬起勺子送进口中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看向张开的内馅,肉糜混着少许菜叶碎,还嵌着一块泡发的干虾仁,馅壁上是肉眼可见的汁水,咬入口中鲜嫩多汁,回味无穷。 他将剩下的一半吃掉。 凤栖飞早已收回目光,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按这人的成长经历,绝对是挨过饿的,可吃个东西竟然如此不慌不忙,吹吹都不行? 她挑挑眉,不愧是身居高位的人,说实话,比她更有皇家风范。 他吃了一个后,便放下了勺子。 看着她道:“虽然青蝉执首来得唐突,但还是感谢执首一番好意。” 凤栖飞回望过去时,他已侧过了头,她看着他的侧脸,道:“其实,你只需要说后半句就行了。”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嘲意的笑容,在光影下,使他身上的凌厉减弱了许多。 她伸出两指,指腹触到碗边,还是温热的,“你快吃呀,不然就真的凉了。” 陆无迹抬眼,道:“我吃好了,执首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吧。” 他目光落在远处,神情又恢复了冷淡。 凤栖飞皱眉,快速地将碗碟收进食盒中,将盖子盖上,然后欲站起身提盒走人。 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就吃一个也太敷衍了,这么着急让她走,她偏不走! 她将食盒提到一边,桌上只剩了灼灼燃着的火折。 她懒声道:“累了,坐一会儿再走,我想陆师爷肯定不会介意的。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既然他拿出赶客的架势,那她就拿出做客的架势,看谁更尴尬! 陆无迹看过来,眼中微浸着寒意,缓缓道:“此处为牢狱,诸事不便,执首不宜久待,改日我必登门道谢,请执首先行离去。” 凤栖飞坐直身体看向他,突然福至心灵,站起身拍拍衣衫,将食盒提起,走向门口,淡声道:“我走了。” 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光亮很快熄灭,她慢悠悠往前走去。 两旁监牢上的小窗有风吹进来,带起一片凉意。 四周很静,她脚步一顿,身后的监牢中传来干呕的声音。 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得清楚。 不好好吃饭的人,胃部一定有或大或小的毛病。 她提步向前走去,监牢中比之前还要暗淡。 明日让游大人弄点粥来吧。 —— 天刚蒙蒙亮,小楼笼在一片晨雾里。 四周很安静,只有隔壁店院子里养的鸡长鸣了两声。 凤栖飞穿着粉白色束腰垂袄,披了一件重绣孔雀蓝开衫外袍,慢步下楼走到鱼缸边。 白木盖子上果然躺着一只张着嘴瞪着眼睛的死鱼。 她任死鱼躺着,将盖子拿到一边摆放鱼食的架子上。 鱼缸中的水很清,水面漂着三四片睡莲叶,鱼缸底下还有一些假山,水草和圆润的鹅卵石。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莲叶拨开,数了数鱼。 原本有一条金黄,两条黑花,三条纯白。 现在两条黑花都没了。 这么喜欢黑色,果然是干黑心事儿的! 她面无表情地将盖子放回去,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将纸笔拍在盖子上。 然后抬手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菁娘子起床刚出房门就看见院中站着的东家。 她梳了一个侧垂髻,插着一根垂丝钿银蝴蝶坠,两叶蝴蝶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使她淡雅脱俗的身影更显绰约。 菁娘子快步走上前,“姑娘起得真早,您这是在干什么?” 凤栖飞刚刚收笔,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道:“菁姐,你来得正好,待会帮我把这张纸贴在盖子上。”她将纸递给菁娘子。 “好,好,我待会就贴。” 菁娘子抬手接下,那上面草书游龙,力透纸背,写着:再杀我鱼,后果自负。 凤栖飞拿出鱼肚里的东西,转身上了楼。 她将房门关上,来到桌前将棉布包着的东西倒出。 先是一个珠子弹了出来,凤栖飞没去看,因为她发现除了珠子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个霜兰色的小瓷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书曰:樾醉。 这是什么? 她眼中好奇,打开瓶塞,将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转瞬间,脸色突变! 樾醉,原来这味毒叫樾醉,当年被人悄悄下毒,毒杀了她贴身丫鬟兰莺的那一味剧毒。
她本身对毒药极为熟悉,却对这个毒毫无头绪,不管在朝堂还是江湖上她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找了这味毒很久,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现在被人送上门来,她便一刻也等不了。 待天更亮了些,她估算着城门已开了,便换了衣服,将头发束高,去院中牵了马。 刚走到街道上,竟碰见了李铭昀。 他独身一人站在街边,一副早已等在这里的模样,见她牵着马出来,眼中的光兀的亮起,轻咳一声,扬起笑脸。 他款步迎上来对她道:“青蝉姑娘,这么早就出门办事,还牵着马,你这是要去哪里?”他穿着窄袖的中长衫,腰间配着刀。 凤栖飞正想上马,这下只好摸摸马背,牵着绳缓缓往前走,“李巡检,你怎么在这?我是准备要出城的。” 李铭昀笑着回道:“那个陆师爷不是进牢里蹲着了吗?我看游大人好像是让他帮着你在查盗粮的案子,这下你少了助力,我就想着来帮你。他能杀三个人说明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是我绝对不比他差。” 凤栖飞看着路口处一盏破碎的灯笼,道:“多谢李巡检好意,盗粮这件案子并不是由我查,我昨日去粮仓只是想随便看看。” 两人拐过弯,走到主道上。 李铭昀点点头,“是这样啊,那你现在出城是为了什么?需要我陪着吗?今日我休息,一整天都有空。”他顺着路沿向前走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身旁的人。 凤栖飞淡笑道:“我去找章海章大人。李巡检乐于助人,我却之不恭,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铭昀看她拒绝,也没有继续纠缠,只道:“章大人应该没在营中,巡检司与守备的院子只一墙之隔,今天天没亮,我就听见隔壁传来不小的动静,应该是章大人回了府衙。” 凤栖飞抬眼看向他,“是吗?竟是如此,幸亏遇见了李巡检,不然就要白跑一趟了。”她拱拱手,“我先去衙门了,李巡检自便。” 她说罢便掉了头,走回路口处时,拉着马让它朝着茶馆的位置,马眼正对缘起阁的招牌,然后拍拍马头,道:“餮餮,自己走回去,不然可就没吃的了。” 接着俯下身,给马仔细指了指方向,然后轻拍马臀,让它自己回去了。 她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而去,李铭昀静静立着,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第21章 知州府的大门敞开着,两座石狮子端坐在大门两侧,守卫持刀肃立在旁。 凤栖飞迎面从门前经过,刚想转入右侧街道中,就听见章海的声音从衙门里传来。 他竟然在知州府衙内。 她停下脚步,调转脚尖走上州府门前的台阶。 院内仅有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黄了一半,偶有几片黄叶无声地飘下枝头,打在花坛边上,再落到地上。 大堂前站着的两人好像正说着什么,看她走进来,都不约而同朝她看来,高的那人浓眉鹰目,长相英武大气,穿一身宝蓝戎装,腰间挂着长鞭。 他应该就是章海,旁边站着的是同知孙学锦。 她快步走上前去,躬身道:“章大人,孙大人早。”然后面向章海道:“在下青蝉,传闻胡州守备章海一根利鞭游如蛟龙,一鞭能取五人首级,令敌军闻之胆寒,我没认错吧?章大人。” 孙学锦在一旁呵呵笑道:“没错,没错,青执首好眼力,这位就是章海大人。” 章海将她打量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吟引司青执首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凤栖飞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正想问问章海来这里是为何事,旁边却跑来一个衙役,对孙学锦耳语了几句。 游牧知卧病在床,现在应是孙学锦在帮着处理公事。 只见他歉意笑着对两人道:“不好意思,章大人,青执首,有急务,我要失陪一下了,二位可以先去花厅坐着饮一杯茶。” 两人连道没事,让他先去忙正事。 孙学锦走后,凤栖飞对章海道:“章大人,借一步说话。” 章海明显也有此意,两人离开大堂走上院中小径。 凤栖飞正欲开口,没想到章海先道:“青执首,陆师爷为什么被关入牢中了,我不信他会无故杀人,我深夜听闻此事便觉蹊跷,现在来府衙也只是想问个明白。” 他一连串的话不停,“刚刚和孙学锦旁敲侧击了两句,他好像也不是很了解情况。你当时是和陆师爷一起的,他真的杀人了吗?” 路旁的植灌被修剪地很平整,凤栖飞看着茂密的深绿叶片,道:“章海大人好像很关心这个人,您不是认为他是这大案的幕后主使吗?而且像他此种恶贯满盈之人关进牢里吃点苦头,章大人不应该拊掌叫好吗?” 章海皱了皱眉头,道:“我之前的结论只是按常理推测而来,东厂虽名声不好,但说他人恶贯满盈也不符实,东厂专为那位办事,他根本没得选。” 凤栖飞惊讶地看向他,“章大人,您可知您在说什么?关于那位的言辞我可以当没有听到,望您以后千万不要再如此大言不惭。其实我是专程来寻您的,有一个问题想询问大人,还望大人解答。” 章海语气低沉,面色严肃,“青执首放心,我虽本性蛮横,但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妄言。我知你贵为吟引司执首,来头不小,今日一见更知你身份绝不一般。不管你有什么问题章海一定知无不言,但是可否先听我说完。” 凤栖飞不语,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不管从这件凶杀案本身,还是吴家那些空口无凭的指证来看,我相信您,还有游大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陆师爷定是清白的。既如此,我想请您和我一起查查吴家,他们一定与陈决易背后的人有牵扯。” 凤栖飞抬眼看他:“章大人这么做是为了盗粮的案子还是为了牢里的那位?我十分好奇你们到底有什么交情,让章大人如此做低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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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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