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海停下脚步,眼神放空似乎在回忆,然后沉沉笑了两声,“呵呵,告诉青执首也无妨。” “当年,我还在延城做骑游尉,与巽国翦族有一点小摩擦,上头派了一个监军来,是个才十多岁的小太监。仗打得多了,最烦监军,不管是文官还是太监,多数是道貌岸然,贪得无厌的家伙,有的还会暗地里捅刀子。” “那回来的人却不同。” 他看向远处的山尖,“他武功深厚,善于谋略。我顶头上级临战重病,我被迫顶上,身兼两职,战场虽小,因为地形原因,这仗会很难打。他和我同住营中,条件艰苦却不闻一声抱怨,凡事亲力亲为,帮我出谋划策。” 他收回目光看向凤栖飞,“我们固然是有交情的,但是他坐在那高处的位子,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老友。”他有些自嘲,“算是朋友吧,当时在军营中,偶尔的闲暇之余,我们还一起喝酒。” 凤栖飞垂眼,延城很小,人口不及胡州五分之一,派到那里做监军可算是苦差事了,那人还有这种经历,她突觉有趣。 身后传来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转身看去。 是孙学锦,身后还跟着两个役卒,他脸色焦急,脚下步伐有些不稳。 待走到两人身前,章海抬手扶了扶,他点头称谢,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陆师爷他,他越狱了!”他喘了几口气,绕过两人继续往前,“我得告诉游大人去。” 两人皆显诧异。 凤栖飞以为他至少还能待上一天,等风头缓缓再说,没想到这第二日便忍不住了。 不过以那人的行事风格,乖乖在狱中呆一夜,怕是因为晚上夜禁不好办事吧。 她轻声笑笑,对章海道:“章大人,您的朋友看来不需要帮助了。现在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问题,请问您知不知道胡州有没有纪忧阁的人?” “你是说万物纪宁休,为解天下忧的纪忧阁?”章海点点头道:“有。” —— 天光大亮,街上店铺都已开门迎客。 胡州城不忙不闲的宁逸氛围,在这干净清爽的街道上便能显现出来。 凤栖飞顺着章海指点的路线沿街而行,路旁有小二提着水桶洗刷牌匾,还有挑着扁担的小贩叫卖芽糖。 她走过清汐阁,前往下一个巷口。 巷道很宽敞,可以容马车通过,巷口处是一家古色古香的瓷器店。 店中的景象与别家很是不同,它的柜台靠近路边,一个戴毡帽的瘦高男子站在柜台后,手斜靠在桌上翻着一本书册。 他身后的墙上摆满了瓷器,墙面被木板分隔成多个规整的格子,每个格子都放着瓷器,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煞是壮观。 凤栖飞只停留了片刻,便发现那人在悄悄往她的方向偷瞟,然后捡过滚在一旁的毛笔,拉开抽屉沾了沾里面的墨汁,假模假样地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她收回眼,提步走向巷子。 经过瓷器店时,那人嘴里还念叨出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又道:“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凤栖飞勾唇一笑,原是勤工俭学的读书人啊。 巷子深处,有一栋半沉于地下的房子,靠巷子的外墙不见窗,大多抹了白灰,只有通往地下的窄小入口是柳木的装潢,前方还有一处旧木的门脸,也十分局促。 建筑看起来很厚重,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章海称这处是胡州最大的赌坊,紧挨着赌坊的便是纪忧阁在胡州的据点。 凤栖飞看向那处门脸,门口有横挡,里面摆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个瘦老头,那个老头在她过来时便瞥了她一眼,然后一脸高深莫测地收回眼,抚着一撮白胡子看着远处的地面。 凤栖飞走上前去,问道:“纪忧阁?” 那个老头捏着胡子一脸惊惶,道:“这位姑娘,可不可道破天机,此处只是一处做买卖的地方,你情我愿,心平气和。” 凤栖飞扫了一眼他的小桌子,上面躺着一副金钱卦。 老头眼睛转着,卷了卷胡子道:“本半仙可不常在此迎人的,今日这一卦算得好啊,果然有贵人上门。姑娘这是要寻物,鉴宝,还是咨问呢?” 凤栖飞只道:“你是掌柜?” 那老头一顿,呵呵笑道:“姑娘直来直往,那本半仙就为您指一条光明大道。”他站起身,将他身后一块斜放的木板缓缓推旋到前方,原来那竟是一座楼梯,可通往楼上。 他笑道:“从此处上去便可解决您的烦恼,可是天下道路有很多,这条路可不免费,过一次一百两!” 凤栖飞挑眉,终于说到要处了,她轻笑道:“这可不便宜。” 那老头眼睛弯着,“这是咱的规矩,这门槛虽然高,但是它值啊!过了这处您心里的事就有了着落,那这钱便花得值,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凤栖飞浅浅笑了,拿出银票正准备抽出一张,那老头又道:“我先给您说好哈,是过一次一百两,也就是您待会下来的时候也要一百两。” 他竖着一根指头,笑眯眯地道。 一个门槛费就要二百两,这纪忧阁真不是一般人来得起的,她无语望天,眼角处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 她赶忙后退两步向房上看去,房檐间空空的,只有黑色的瓦砾整齐地排布在檩上。 四周很静,连风声都没有。 凤栖飞收回眼,走到桌前,抽出两张银票拍在桌上,“劳烦开下门。” 作者有话要说: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礼记·学记》
第22章 那老头看见银票笑得牙不见眼,赶忙把挡板拉开,“姑娘请,顺着楼梯上去走到尽头就是,只有一条路,放心绝不会走错。” 凤栖飞敛着表情走上楼梯,转过角,两侧便有烛光照明,墙面嵌的木板,涂刷的蜡油散发着淡淡香味,走上最后一阶时,身前便现出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走到尽头,眼前是一个封闭的木质柜台,左右都没有空隙,到这里便再无别的去处。 柜台上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窗,窗户旁分别挂着‘寻’,‘鉴’,‘问’三张牌子,牌子底下还垂着一根吊绳。 她走到边上,拉了一下‘问’绳,柜台上的小窗霎时便打开了,一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一板一眼道:“知尽万事为无忧,问遍凡尘皆有答。每问一千两,请问姑娘想要问什么?” 一千两?行。 她两指夹着银票放在对方眼前,道:“我想问‘樾醉’这味毒的出处。” 那小童垂眼,状似在极速思考着,沉默了几息后,道:“暂无解答,姑娘手上可有这味毒,有物可寻,查起来会更快。” 凤栖飞点头,从袖中拿出瓷瓶,将其放在柜台上。 小童从旁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然后将瓷瓶看了看,闻了闻,在一侧备好的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再将瓷瓶放入盒子中,盖好封存。 他拿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令牌放在柜台上,“待有了结果之后,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姑娘告知结果,请您将这个令牌随身佩戴,以便我们寻人之用。” 凤栖飞刚抬手想要拿走令牌,又听他道:“姑娘稍等,我们保存客人的物品会根据它的类别,特性来使用不同的保存方法,会耗费相应的人力物力,您的这件物品需要收保管费用一百两。” 凤栖飞凝眉,整这么多收费名录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她轻轻一笑,给了钱,拿上令牌转身而去。 楼下的老头已不知去向,她出了门走到赌坊的入口处,向下的楼梯只能看清半节,此处一点儿声音也无,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提步继续向前而去。
—— 吉缘赌坊是整个胡州唯一能在早上就开张的赌坊,它的大堂被胡州名家绝雕匠人的木雕摆件分成几个区域,摆件多是传说里的兽,横趴的颉,仰啸的夔还有欲飞的九头鸟等,造价不高,威慑性却很强。 赌场边缘有背手站着的守卫,也有四处巡逻的打手,现在客人不多,守卫们也没有几个,多数都站得松垮,神情懒散。 堂中有十数方桌圆桌,各桌玩法不一,桌上赌具摆放整齐,只有堂中一角的几张桌子上聚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夜里就宿在此处,早上起来便立刻开赌,不见日月朝暮,因为夜禁的原因,这群为了玩乐不知天昏地暗的人,倒是作息规律。 一队人从外面看不见的楼梯走向二楼小厅。 中间那人一身玄衣,衣间白泽绣纹夺目,他眉眼轻佻,嘴角带笑,轻摇折扇款步而行,腰间金玉配饰叮呤,浑一个败家贵公子的模样。 他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庄家衣服的人,后面跟的都是打手。 众人进入小厅,厅中放着一张方桌,庄家将他请到对面坐下,打手中最为魁梧的一人,侧头松了松脖子,独自站在门边,其他人在他的手势下分列两旁站好。 庄家安抚地笑笑,“公子恕罪,您是从密门处进来的,说明您武功不低还深知赌坊暗规,我们虽然人手众多。但也是遵循规矩办事,望您海涵。” 陆无迹轻笑点头,“在下理解,还有别的规矩吗?比如搜身?” 庄家摇摇头,“这是万万不敢的,您进了这里就是客人,只有您提要求,我们来满足的说法。”他顿了一下又道:“敢问您出的筹码是什么呢?” 陆无迹从腰间随意取下一块玉佩扔到桌前,笑道:“先热热场吧。” 庄家看见玉佩,眼中闪起光芒,点头道:“公子大气,您只有一个人想玩哪一种呢?牌九,掷骰,关扑,人不够我马上给您......” 陆无迹出声打断他,“不用,猜点数,你摇我猜。” 庄家眼中闪过讶异,常人经过训练,很有天赋的会逐渐习得听音辨数的能力,稍逊一筹的只能估个大致,可以猜个大小或者单双。 但这些都需要猜的人离骰盅很近才行,这张桌子宽五尺,离这么远可只能靠运气了。 他拿起骰盅,看向陆无迹道:“公子,您检查一下骰子吧。”旁边的一个侍从将骰子放在托盘上,正欲端过来,就听他道:“不用,吉缘赌坊还会作假不成?直接开始吧。” 庄家笑道:“多谢公子信任,吉缘赌坊从开业至今都是诚信营业,从未做过任何手脚。”他将骰子放入骰盅,利落地从桌边将盅拉起,手举在半空摇了起来。 陆无迹停下扇面,目光落在地上,眉间舒展,但睫毛一丝未颤,此时四周无声,只剩下骰子互相碰撞的声音。 几息之后,庄家将骰盅按回了桌上,躬身道:“您请吧。” 陆无迹眼尾轻挑,继续摆扇,“你摇得不错,这是怕我猜不着吗?三点。” 庄家笑容滞在脸上,讪讪道:“公子深藏不露,是我们输了。”他打开骰盅,三个骰子并着,赫然是三个红点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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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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