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敢碰她,便是这青灯古佛的日子,也休想再过了。” 慕容嶙冷笑:“那我倒要多谢陛下。如今这日子,跟死也没有区别。”他微微一顿,突然压低声量: “不过她前日来问了臣弟一事,臣弟倒愿意说与陛下听。” 慕容峋眸中肃杀未褪,依然死死盯着他。 “她来问我封亭关的事。” 慕容峋神色微变。 慕容嶙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若是你,早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会让她牵着鼻子走,如今还为顾星朗查起了案。” “她应该是受她师姐之托。” 慕容嶙笑得更加轻蔑:“啧啧啧啧,瞧瞧人家的本事,这便是你与顾星朗的差距。阮雪音入祁宫不过半年,不仅未伤及顾星朗分毫,反而开始帮他翻案,甚至拉上师妹一起帮忙。竞庭歌在你身边已经五年,你还拿不住她,连她来见我都不知道。” 他走进两步,看进慕容峋眼睛:“四弟,你不行啊。”
第六十章 寒起肃王府(下) 他太知道如何激怒他,但今日的慕容峋,已非五年前的张狂少年。出乎意料地,对方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动怒。 “封亭关的事,当年是上官大人进谏,父君决策,你代表蔚国赴约,而我根本没参与。且本只是一场谈判交易,此后发生的事谁也没料到。这些在七年前早已昭告天下,交代得很清楚,她又来问你做什么?” 慕容嶙不意他如今性子竟收敛许多,有些意外,继而冷笑:“是啊,我们都没有参与,那么顾星磊算谁杀的?” 慕容峋语气平平:“嫌疑最大的,一直是顾星朗,这是来自整个青川的判断。就算不是他,也不会是父君,不是你,更不是我。顾星磊之死,与蔚国并无关系。” 慕容嶙再次大笑,比先前更加张狂:“不错,不错。这些话,你回去同你那位大美人说吧。竞庭歌的本事我算是见识过了,你猜阮雪音跟她旗鼓相当还是更胜一筹?照这样查下去,封亭关的事早晚水落石出。” 他突然敛起神色,眼中竟有几分严肃:“我虽恨你,但也不愿蔚国的机会折在你手上。竞庭歌是一把利器,且已经自己送上门来,那便得物尽其用。这是我作为慕容氏皇族,对你的忠告。” 慕容峋微微皱眉:“物尽其用,此话合意?” 慕容嶙幽幽一笑,看向窗缝间挣扎着透进来的日光:“她不是蔚国人,来苍梧做谋士,不过只为了成就功名。但功名从来不是最能绑住一个女人的东西。”他将目光重新钉在慕容峋脸上:“感情才是。你要让她一心为你、为蔚国而永不动摇,就必须得到她的心。” 慕容峋心下一动。 “适才看你那副德行,怕是连她的人都还没得到。”慕容嶙嗤笑一声,“窝囊。当年她千里入苍梧,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可说是在青川当世所有骄子中选了你,哪怕彼时没有情意,至少不会完全无心。朝夕相处五年,竟还在原地踏步。我瞧你后宫里亦是无人,怎么,你打算等她功成名就收了心,再娶她做皇后?” 终究是嫡兄,慕容嶙对慕容峋的了解甚至超过竞庭歌。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字字诛心,慕容峋哑口无言,只能沉默以对。 半晌,他沉沉开口:“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作为谋士,助我统一青川,最后名垂史册,是她人生理想。这份信念之强,足以让她永不弃蔚国。而感情,对她而言微不足道。你不了解她。她的思维方式,更像男子。” 慕容嶙冷眼睨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还是不了解女人。她现在冷心冷性,是因为没有陷进去。一旦她把心给了你,所有事情都会不同。女人是感情的动物,这是天性,是造物规律,没人能违逆。” “我不愿意逼她。一生很长,她也会一直在,我等得起。” 慕容嶙突然怒从中起,压制住了,走回到佛龛之前,望向佛祖宁和悲悯的脸,语气大恸: “她当初到底为何要选你?如此儿女情长,如何实现我慕容一族的抱负!” 那哀恸在最后几个字上落至实处,愤慨之意瞬间充斥了整个佛堂。 慕容峋却无比平静:“皇兄放心,除了她,我对别人没有这样的耐心,也没有这样的柔肠。” 慕容嶙冷笑:“对于君王而言,没有’除了’这个词。一切皆可牺牲,一切皆可放弃,才是帝王之道。我明白这个道理,而你不明白,这便是父君更属意我的原因。” 这番话说时铿锵有力,语毕,他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突然觉得疲惫。 慕容峋感觉到了,转而去看他,只能看到半张侧脸。他们俩同出一母,其实长得很像。只是慕容嶙更像母妃,长久以来慕容峋都觉得,他比自己好看。 慕容嶙盯着佛像,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灰败,仿佛此时外面并不是秋日,而他正在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慕容峋踏入宫门时,酉时已过。他没有直接回御徖殿,而是屏退了大队随行人马,只留霍企和几名常伴侍从,径直朝皇宫西侧而去。 立秋之后,北国夜凉。通常傍晚降临之前,竞庭歌便会回静水坞用晚膳,一般而言,此后不会再出门。因此已经连续好几夜,沉香台上没有亮起灯火。 夜里她不去,慕容峋去沉香台的次数也相应变少。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那些关于沉香台的画作里,但凡有一玄一紫两道身影的,多是夏日夜景。春景和秋景只偶尔出现,而沉香台的雪景里,永远是空无一人的。 静水坞在皇宫西面的宛空湖边。慕容峋后宫无人,登基后迫于压力纳了两三位美人,但基本连人家的样子都记不住。他往西侧去,只可能是去静水坞。 霍启素来寡言,一路随慕容峋到了宛空湖畔,便带着几名侍从候在门外,并不进去。 慕容峋入得大门,几名小婢唬得赶紧伏地请安。绣峦是贴身侍奉竞庭歌的两名大婢之一,刚服侍完主子沐浴,正拿了一堆换洗衣服出来,抬头看见慕容峋亦是一惊。 “陛下万安。” 慕容峋微微点头:“她呢?” 绣峦恭谨道:“先生刚沐浴完,此刻正在卧房用燕窝。” 慕容峋闻言,抬脚便往里走:“忙你的吧。不用引路。” 两年前自慕容峋即位,竞庭歌也入皇宫,便一直住在这静水坞。两年以来,他和她日常见面多在沉香台,夏季往往在夜间,春秋则在白日,而冬季寒冷,竞庭歌冻得不爱出门,日日窝在有地龙的屋内。 也只有这种时候,慕容峋才需要到静水坞找她。 如今尚在初秋,又是夜里,陛下竟然这时候过来,不仅一众小婢,便是绣峦也颇吃惊。她第一反应是得进屋通报,但慕容峋已经说了无须引路,那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心里一胶着,脚便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动。犹豫半晌,反应过来奉漪还在里面,想来应是无碍,于是抱着衣物继续往外走。 而慕容峋已在顷刻间步入厅内。
第六十一章 兴师问罪 厅内自然无人。慕容峋直接往卧房而去。
如绣峦所言,奉漪在铺床,而竞庭歌一身烟紫色轻绸寝裙坐在红木圆桌边,正就着一只瓷碗,小口小口喝着燕窝。 她真是独爱烟紫色。从春到夏再入秋,所有衣裙都是深浅不同的烟紫,要到冬日才能见她穿雪青或黛紫。 都说竞庭歌美,但她的长相实在很难被归类。要说清丽,她比清丽要浓艳;要说美艳,又比美艳要清秀;若说妩媚,她又颇具英气;若说没有闺秀气,她举止气度又有那么些端庄感,某些角度甚至与纪晚苓神似。 慕容峋少年时是风流张扬的性子,喜欢点评各式各样的美人,但他点评不了她。 甚至她那双眼睛,明明该是杏眼,却又在外眼角处露出丹凤眼的影子。 而这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眼形。 他站在卧房门口,静静凝着她。直至奉漪铺好床,转身骤然瞧见门口那道玄色长影,吓得一路小跑到门口,跪地拜倒: “见过君上。” 竞庭歌闻声抬头,见他悄无声息杵在那儿,脸上神情一言难尽,也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奉漪和绣峦都是自竞庭歌入苍梧,就被从睦王府悄悄拨去侍奉的旧人,因此对于她见到慕容峋不起身见礼,也不称君上或陛下的情况,并不意外。 慕容峋敛了神色,向奉漪淡淡吩咐道:“你下去吧。” 竞庭歌挑眉,奉漪更是半步未动。 这里是竞庭歌的卧房,慕容峋一共也没进来过几次。有限的那几次,也都有绣峦和奉漪随侍。他们是君臣,更是年轻男女,依照一直以来的规则,或者说默契,自然不能在如此暧昧的环境下单独相处。 这跟沉香台那样的开放空间可不一样。 空气非常安静。隐约能听到外间庭院里,婢子们倒水捣衣的声音。 慕容峋见奉漪跪着不动,面色微冷:“怎么,如今连我都唤不动你们了?” 奉漪吓得不敢吱声,悄悄望一眼竞庭歌。竞庭歌待要开口,却听慕容峋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退下。” “君上吩咐,还不快些退下。”竞庭歌没见过他这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总归不好忤他意思,看向奉漪道:“去门口候着吧,有事自会唤你。” “出去把门关好,能走多远走多远。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进来。” 奉漪听了竞庭歌吩咐正往外走,闻言吓得又是脚下一滞。竞庭歌也被这话吓了一跳,瞪着眼看向慕容峋。 却见他回身看向还在门口磨蹭的奉漪,“要朕说第三遍吗?” 奉漪再不迟疑,抬脚快步急出把房门带好。在门口呆了片刻,左思右想不敢候着,于是一路小跑去外间找绣峦。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容峋一步未挪,仍旧站在门边看着他。 竞庭歌极少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心虚,又想了想自己并未做什么,于是低头继续吃燕窝。 还是没人说话。 竞庭歌吃得见了碗底,抬眼见他还站在那儿,终于忍不过,撂了雕花银匙看向他: “你这是受了谁的气?” “你去了肃王府?” 竞庭歌一呆,“慕容嶙告诉你的?” 他盯着她,并不答话。 竞庭歌叹口气:“这个大嘴巴。” 慕容峋的眸色终于因为这几个字变得幽沉,他莫名火起,勉强压制了:“听起来,你跟他很熟。” “五年前我初到苍梧,就时常出入肃王府,为了什么你都清楚。至于这两年,你既知道了,我少说也去过不下二十次,岂有不熟之理。” 她这话说得波澜不惊,像在讲一件寻常事,慕容峋却终于为此挪了步。 不过几步,他却走得极快,以至于封闭的卧房内都似起了风。竞庭歌虽不明所以,到底感受到那道寒意,下意识便起身往旁边让,却被慕容峋拽了手腕一把抵至桌边,两个人距离不过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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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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