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荷院。 林照一面泡着脚,一面咬着手指皱眉头。 已经来了两趟的翠羽又过来,看了眼洗脚水,道:“凉了吧?我去给倒了。” 林照碰了碰双脚,将脚抬起,自顾拿过旁边的擦脚布擦起来。 穿鞋时,视线触及高架四角椅上的圆口描花的青瓷,她心中一动。 “翠羽,屋子里的摆设是不是挺值钱的?” 翠羽倒了水回来就听到问话,着实突然,她蒙了一会儿才答:“应当是,每次洒扫高总管总是交代要小心。” 林照扬起唇角。 万籁俱寂时,数竹轩的仲熙盯着帐顶发怔。 他竟失眠了。 翌日。 翠羽喂着池中鱼,门外有人而过,下一瞬门被打开,进来的赫然是王爷仲熙。 她一惊,将手里剩余的鱼饵尽数泼洒在了池中,霎时引来鱼儿摇尾齐聚。 “王爷。” 仲熙在院中望了眼室内,问:“林照呢?” 翠羽半垂着头,懊恼咬唇。 “林姑娘她吃过午饭便出去了。” 一直紧握的手掌顿时没了力气,仲熙眯着眼重复:“出去了?” “正是。” 酝酿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决心出现裂纹。 仲熙踱步,又问:“你可知她去哪里了?” 翠羽停了下,慢慢摇头:“奴婢不知,林姑娘不喜欢有人跟着,也没有和奴婢说去处,只说约莫傍晚时分就回来,让留着热饭。” 话已至此,仲熙又望一眼屋子,折身离开。 而此时,林照又去找了元期。 隔着小院,隐隐有说话声。 元期给石秋倒着热茶,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她。 “喝点热水,生病了为何不告诉我?” 石秋捏着帕子低咳两声,许是剧烈,又或其它,脸颊有些红晕。 要她如何说?说欢好后着了凉生病? 起初她以为就是简单着凉,孰不想午觉一睡,直睡得头痛欲裂,全身无力,梦中混混沌沌,像是有人死死抓着,怎么也醒不来。 她这两日过得可谓神魂颠倒的,乏力得很,每日皆待在阁中歇着。 今日天好,碧空如洗,想着还是要出来走一走。 心里又想到恩客所提醒的,石秋就来这里看一看。 “又不是什么大病,没两天就好了。” 鼻子有些堵,石秋呼吸声略重,嗓音也几许哑。 元期抿着唇,虽不言明,然眼眸中心疼之意再明显不过。 石秋看到了,多有安慰。 是她错觉吧,她两人仍如以往一般无二,相依为命的亲人。 “你不去干活了?” 石秋将热茶喝尽,全身暖烘烘的,背上出些薄汗。 “不去了,你在这儿多呆会儿吧,我早些做晚饭给你吃。”元期坐在她身边,手臂伸过去给她倒茶,远远望去,倒像是拥了她入怀。 他看向她,竟浮出几分委屈:“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你还说爱吃我做的菜,莫不是诓骗我。” “我哪里有。”石秋圆睁着眼反驳,仔细一想,的确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亦或心里面的某些排斥,导致来这儿皆是匆匆。 “好嘛,我等你给我做饭。” 元期笑了笑,把茶杯推给她。 “我去灶房看看还有什么菜。” 石秋双手握着杯子点头,声音软软:“好。” 灶房在院中,元期至堂屋,跨门槛,抬头瞬间,于是乎瞥见门外伫立的林照。 元期盯着她顿了顿,面容逐渐冷淡。 “秋秋在。” 林照说的陈述句,她听到了石秋的声音。 元期又定定看她一眼,眼眸深深,转向屋里喊:“秋秋,有人找你。” 说罢,越过门槛径自走向灶房。
第23章 石秋略诧异,能来这里找她的没有几个人,她急慌慌跑出来,隔着院子看到熟悉的人。 一点鹅黄,秋水色。 “阿照。”石秋甚喜,快步过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你我二人未定个相约点,我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林照进门,等着石秋重新将大门上好。 青天白日,仍要上门,六年来何以至的安全感。 林照收回目光掩下心思,随石秋入室。 “确乎是我们的疏忽,我也是苦于途径,不便贸贸然去王府找你,你晓得,身份使然。”石秋苦涩一笑,扯了扯衣袖。 “我昨日来了,没有遇见你,便让元期告知你,本是后天在茶馆见的,你当听他说了?然而我有些迫不及待,今日碰运气不成还得让他传话。” 石秋一听,忽而有些尴尬。 见其反应,林照明白过来:“他没有和你说?” “我也才过来,许是还未来得及和我说。” 林照轻轻蹙眉,石秋笑着握住她的手。 “也无碍,如今可当面和我说。” 手有些凉,林照猛然晃神,瞧着她端详。 “你生病了。” 石秋腼腆笑:“不然我或许会早些找到你,哪里想身子不争气。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身在那里……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石秋握着她的手,垂眸颔首。 “秋秋,王爷是不是去找过你?” 石秋抬起脸,难掩瞠目,眼眸里有些愧疚。 “你知道了。他问我的,阿照,妈妈也问我,我没说,王爷说如果我不说,也有妈妈,我考虑再三,不能将妈妈扯进来。阿照,我,我知道你定然不想让人知晓——” 林照截断她的话,问她:“你可知我为何急急再来找你?” 石秋蹙着眉,轻轻摇头。 “就是怕你这般想法呀。多亏我来了,不然不晓得你还要难为自己到何时。”林照语气无奈,眼神却是柔色,她顿了下,笑着看向石秋:“秋秋,谢谢你想着我。” 两人六年未曾相见,这一谢直让石秋想起相携相伴的往事来。 她是个笨的,怎么也学不会聪明,被欺负了只会默默承受,偷偷委屈抹泪,只有林照护着她。 鼻子一酸,石秋眼眶红了些,她唇边漾着笑意:“说这作甚,本就是应该的,你也是这样待我的。” 脚步声响起。 石秋抬眼看,是元期入内,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元期看得愣了愣。 林照察觉,扭颈去瞧。 “阿照要在这儿吃饭么?元期做得饭很好吃。” 这话一出,林照只觉得身后有什么要将自己盯出个洞来,她恶从心来,反而提议道:“我有些想和你说说,有人在怕是不大方便。” 石秋简短“啊”了声,下意识眼睛看向静静站立在门边的元期,只看一眼,又心虚般移开。 “那,我们去茶馆?” 元期不动声色走了两步,引来石秋偷偷看了眼,他不动了,垂着目光瞧着脚尖,耐心等了一会儿。 听到林照说“倒也可以”后,元期见她仍未有什么表示,抿着唇,脚步一转,踱步而出。 灰色衣角从余光中退出,少年身影消失在门角。 她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响。 石秋抬着下巴试图朝外看。 林照见她脸上难色,舍了再捉弄的心思,安慰着:“我说说便作罢,还是另选个日子你我二人再聚。” 石秋一听更是不好意思,解释道:“你没来之前,我才答应了他。不过 ,没关系,我能经常来这儿,却不能和你经常相约。” “或者,你留下吃饭。嫌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他回避。” 林照并未想留在这里,只是有些担忧,“你可和恩客说了?” 话音一入耳,石秋登时红了脸皮。 致使她回想起那夜,什么都做了,甚至将心事烦忧事尽数说了去,偏偏将它给忘了。 林照立时明了,轻叹气,“你啊,长点儿心眼吧。” 也不知说的指的什么。 “你先将养着身子,后日再见。此外,王爷他既已知晓,你还怕什么,想来就来找,他说不出什么来。” “说起这个,我倒对不起你,难为你来找我,我却还要自我消解着,不知哪日能去环春楼看你。也就只能来这儿碰运气等你。” 林照自嘲,她有不愿碰触的心坎儿,横亘在心头良久。 每每提醒着她,又似嘲笑着她此时不过故作轻松自在。 石秋再清楚不过,摇着头柔声道:“哪里的话。但你这样子一言,仔细想想,确乎有道理,过几日我就去试试。” 林照最终没有留在那里共食,亦没有将石秋拐了去。 阳光泼洒在身上,暖和的,其实是有些晒,但她眯着眼望着天上黄澄澄泛红的太阳,久违的她想到她娘。 嫌她长相,打骂一顿后又总是自责哭泣,抱着她,在阁中凭栏指着太阳。 阳光透过指缝,她合了合手,怎么也抓不到,林照还要再试,忽而云来遮日。 她说,阿照,你看到了么,连太阳也是不靠谱的,只有自己才能照亮自己。 什么是照亮? 在环春楼的光鲜亮丽,珠光宝灿,醉生梦死,她娘认为是罪恶。 林照知道,她和她娘理解的从来不太一样。 在环春楼也可以碰到阳光。 烈阳高照,她的血好似是冷的。 她真真不是个好人。 林照有了要走的念头,钱想来好办,毕竟王府有的是钱。 店铺却是无可奈何,倒是昨夜碰到宋玉度,令她想起自己的小院被烧了,她若是从王府出来连个住处也没有。 是以林照托石秋帮忙打听房屋价位,以便找个适当的,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是不会离开的,她的豆腐花铺子还在,再说提前出来了不过是早些受那些不可避免的流言蜚语。 早受晚受,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半下午遂去逛了逛,虽然没有遇见合适的,然,隔着围墙去看独立的小院,可植花种树,亦可设凳添桌。 一切万般,任由己。 林照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归属感,使她更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也要购置一属于自己的院子。 她回府时又是披星戴月时。 怪不得她,相比于王府,外面过于自由。 听荷院大开着外门,林照有些奇,偏生翠羽不在院内。 明间亮着灯,她边走着边叫了声:“翠羽,我不小心回来晚了,饭菜可上了?凉了也不要紧,我不是——”
她的手还在门上,保持着推门的动作,而正对着,四方桌前坐着一人,从容淡淡地望过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子。 林照甚至没看清都有什么菜,她移开视线,手从门上撤离时腿上跟上动作,跨槛,顿步,默默做了个揖,而后又抬脚进了书房。 关上房门。 仲熙脸色几变,盯着闭阖的房门不知什么感受。 这厢,因仲熙突然到来而又去叫人加菜的翠羽返回,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进屋内,只见得王爷面色难看,盯着桌上两个小菜,似乎处于呆愣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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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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