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是出粮的存单,数目不小的一批新粮要以‘救济民众’的名义转移出去,需要盖上王齐恩的印章。王齐恩有点不明白,拨出救济灾粮怎么没有先派公函?倒像府库私下在做什么交易。 不过,老姚只说让他过目而不是准许,说明这件事一直都是这样进行的。能在屯粮结束后马上把新粮运出去,至少要有郡府以上的权力才能这么做。 “你把这个说清楚。”王齐恩把出粮的存单还给老姚。 老姚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微笑,配合着小声解释:“这是郡守大人每年都要做的‘善义之举’。” 老姚说得很隐蔽,认为王齐恩也会懂,毕竟他是郡守大人派来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王齐恩想了想:这批粮食值很多钱,衙署每年的善举是在腊月施粥,根本不能算是一回事,所以……这还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老姚留下了那些东西,王齐恩也任由它们留在那里。气愤又糟糕的感觉。必须忍受的贫穷和艰难,就算没日没夜地辛苦也不能吃饱穿暖,在灾荒年里为了交纳税钱还要变卖家产儿女,却并不知道自己榨出的血汗是在替有钱人们交税。 就在不久前,王齐恩也在为姑母的税钱流汗,他在码头上流汗,在夜晚的星空下赶路,没睡过一个好觉,并且被丁方水指定为缺钱包养女妓。他辛苦赚来的钱去了哪里?是否掉进了某个大户的钱袋里?而他以后要为这些人收敛钱财,遮挡无耻。 心照不宣的秘密,接受秘密和规则,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是坐在录库这个位置上必须有的觉悟。 王齐恩无法接受,甚至觉得有点恶心,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种东西上面。 雨终于停了,半停不停,明显没有了继续挥洒的能力。 茂乡的土庄里,严汐和荷宣准备回家,等路上稍微干一点,马车不会陷进轱辘时就走。 “小姐,这次来我们能见到王大人,也是意外之喜呢!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官,以后你可以放心了。”也许是因为被困在土庄里的生活太无趣,这两天荷宣总提起王齐恩。 严汐同意她的说法,又不好意思,嘟了嘟嘴道:“我并没有怎么牵挂他啊,你说过他是大男人,能应付考验,我才不担心。” “可是仔细想想,我们和王大人真的很有缘分,”当严汐想要澄清的时候,荷宣却显得对王齐恩好感倍增了,“小姐,那天王大人在街上呵斥倪公子的时候好有气概呢,可是转眼间,他又脸红了。我第一次看见男人脸红,当时觉得好可爱,很想捏一捏……”
严汐见她眼睛里闪烁着神往的光彩,一只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来,吃惊地问:“阿宣,你没事吧?” “嘿,”荷宣停住一笑,“小姐,我觉得王大人很招人喜欢。有的大人比如老爷就很威严,有的大人又特别孤冷,还有的看起来很讨厌,而王大人很让人放心。” 严汐也这样觉得,但是没有说出来。她把某些感觉藏在心里,因为奇怪的羞涩而不愿意告诉荷宣,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午后,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中甚至露出了一点阳光。王齐恩再次来到土庄里,把更改过的税契交给严汐。 土庄里的茶水很不讲究,用来待客让严汐有些不安,她在这样的心情下问王齐恩:“大人,你喜欢吃烤栗子吗?” “烤栗子?”王齐恩用清澈的目光看着她,所携带的心情并非疑问而是愉快。 “对,我和阿宣都喜欢,山上采的圆栗子,又香又甜。”她活泼地笑着说。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是朋友的相处之道。 当他们面对面坐在火盆旁边时,严汐告诉王齐恩:栗子爆开后,在木炭下面再留久一点点,数到七的时候拿出来恰到好处。 “……五六七,”王齐恩盯着暗火下面栗子所在的位置,屏息认真地数。 严汐摇摇头,“慢一点,五…六…七。” 带着有点紧张的心情翻出栗子,用火筷夹起来放在炉沿上,王齐恩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睫毛,晶莹的鼻尖,红润的唇,所得到的快乐是虚浮的梦中无法比拟的。 严汐噘着嘴吹气,把剥好的热乎乎栗子仁给他,王齐恩伸出手,手心里一热,滚进两颗金灿灿,香喷喷的圆球。 她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去西山的呢?” 王齐恩握着两颗栗子,轻声道:“快一个半月了。” 严汐道:“以前我曾经听父亲和别人谈起过:府库里的责任很重,事情也多,大人现在习惯了吗?” 王齐恩道:“我以前是衙署的录事,对府库不了解,所以一直在边做边学。” 严汐道:“我爹常说为官上为君王,下为百姓,大人你认真又正直,当然可以胜任。” 王齐恩第一次听到这种鼓励,还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的确,只要认真地做,没有不能胜任的可能,可只有认真并不够。如果严汐知道:他必须为大户们欺压百姓,协助郡守贪污库粮,还会对他露出可爱的笑容吗? “大人……”严汐察觉到他的变化,担心地问:“你有心事?” 王齐恩转头看向窗外,“天晴了,小姐准备回城吗?” “恩,明日或再等一日。”严汐随着他一起看出去,放晴的天空明朗而高远,云朵在风的推动下走得很快。 “能在这里遇到小姐我很高兴。”他小声对着飞跑的云朵说,耳根微热。 严汐也很高兴,不过因为某种奇怪的羞涩而没有回应,需要藏在心里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蛋卷仔灌溉X 7;
第28章 贰拾捌 天晴两日后,严汐带着荷宣和阿顺回家。马车停在土庄门外,严德信指挥几人放好行李和土产,女眷和孩子们站在一旁相送,一次无奈漫长的停留终于结束了。 严汐和大家一一道别,看看身后平乏的庄子,想抓住一些特别的记忆,把它带走。 “小姐!”荷宣挽她上车。 ‘小姐一路顺风……’有两个孩子在母亲的提醒下那么说,害羞地挥手。 严汐笑了笑,嘱咐严德信两句日常的话,登车出发。 马车离开连接土庄的岔路走上了官道,路上很不平整,有许多淤泥翻卷的坑洞,车夫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走。 “小姐,路这么难走,说不定要到中午才能进城呢。”荷宣在严汐的手肘下面垫好软枕,在她腿上盖好绒毯。要是不够舒服,她的小姐肯定会坐得腰疼腿酸。 严汐听话地抬起胳膊,抬起脚,神情却很倦怠,也分不出心思回应荷宣的话。 “小姐,你不舒服吗?” “没有。”严汐努力地笑了笑,“我可能是累了。” 荷宣觉得也是,她们在土庄里困了这么久,虽然严德信尽心招待,这里衣食住行的习惯和府里的差别还是很大。不要说是人,就是一样东西,干瞪着雨水十多天也会长出霉花了!只要回去好好调养几天,小姐就能缓过来。 在官道一侧的杂树林子里,王齐恩看着严汐的马车慢慢往前,直到他们之间相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才牵着马走出林子跟上。 府库的休息还没结束,他记着严汐今日回城的话,所以等在附近。王齐恩也想回青屏城一次,既是为了多看看严汐,也有去见杜竟平的打算。 藏匿了很久的太阳像个新生的孩子,散发着亮白柔溶的光芒,王齐恩远远守望着摇晃前行的马车,仿佛手里有根牵引的线。 严汐好奇的样子清晰地跳了出来,在他眼前,只有他能看见。 “你怎么会吹出鸟叫声呢?” 那天,在吃掉足够融洽气氛的一堆栗子后,她美丽的眼睛里光彩闪烁,带着一点点的犹豫那么问。 这个问题存在她心里应该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一点点犹豫只是适当的客气,是索求答案的陪衬,因为提起一位大人学鸟叫的旧事可不算得体。她一定对这个非常好奇,接下来便执着地看着他,直到他愿意满足她的好奇心。 ‘王元休,我要听鸟叫!’她其实可以随便命令。她喜欢的事他都会做,王齐恩希望某一天严汐会明白。 熟悉的青屏郡城从冬日枯衰的树木间露出身影,沾满泥浆的马车渐渐消失在繁华中,王齐恩回到篾竹巷后,鲁瞎子嘿嘿笑着向他索要礼物,“大人呐,小子你当了大人都不告诉我。听说如果太子做了皇上,旧居就叫做潜邸,大人,一定是我这里的风水好,你才能飞黄腾达不是吗?” 王齐恩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走了以后,你的表兄和表姐夫来过,我是听他们说的。” “他们有事吗?” “有没有事不清楚,他们带来一些土产,回头你拿去。” “我知道了。” 小院里的荒草折倒在地上,和泥浆干结在一起,绝不是适合人住的景象。王齐恩的那间屋子里漏进了雨水,桌椅腐烂,四面墙上爬满黑色的霉丝。 他用下午剩下的时间修好了屋顶,戴着一顶斗笠坐在屋顶上的时候,从枯黄的芭蕉叶子中间看见荷宣进进出出的身影,严汐一直没有露面。是累了吗?因此产生的烦扰一直留在王齐恩心里。 日落后,王齐恩在巷口吃了面,从表兄带的土产中挑出几种,去衙署拜见郡守大人。虽然肖克章为人不值得敬重,王齐恩作为下属,回城不拜仍是很无礼的举止。 细细的月牙清白地浮在云端,王齐恩离开衙署后去找杜竟平,希望他正坐在荒草俯地的院子里,而不是藏在某间酒馆。 看到巷尾矮墙里那片隐约的光亮,王齐恩安心了。他在门前下马,看见大门破烂的对联不见了,整洁又干净。这不太像杜竟平会做的事,王齐恩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 轻轻的敲门声在夜里十分清晰,“谁?”杜竟平从屋子里慵懒地问了一声。 “是我,王元休。” 王齐恩响亮地回答,见到杜竟平的愉快在他心里涌荡着。 门开了,杜竟平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王齐恩笑笑,跟着走进去。真奇怪,杜竟平院子里的草还是绿的,开着花,比以前更雅致。往前走,王齐恩发现门廊下面也不一样了,多了棋桌,盆景,竹帘,还有一架古琴……看来是出了‘大事’。 掀开遮挡寒气的门帘,王齐恩闻到了暖烘烘的酒菜香和不知名的异香,一位闪闪耀眼的女子坐在里面,矜持地轻声道:“王大人,很久不见了。” “倪夫人。”王齐恩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林含秋笑笑说:“你们聊吧。” 她站起来翩然离开,消失在通向杜竟平卧房的过道深处。王齐恩怔怔地想了想,重阳节倪夫人和杜竟平在别院里的奇怪举止忽然有了解释。他不愿意相信,杜司务怎么能和倪夫人这样? “在西山过得惯吗?”杜竟平拍拍他的肩,在摆着香沸汤锅和美酒的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5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