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工们一顿好吃好喝,见王齐恩做了大人也不嫌弃他们,心里的感动都不用说了。 到走的时候,王齐恩又说可以让他们在库房里打一阵子零工,搬工们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回码头的路上都在高兴。不过,他们也很奇怪,以前瞧着不爱说话的书生,原来是个这么厉害的人。 人去一空,分外寂寥。衙卫们收拾走残羹碗碟时,免不了好奇地看两眼屋角里的倪瑞宝。倪瑞宝几乎被气死,气着气着就没力气了,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召唤路过的衙卫,企图寻求帮助,可是谁敢多事搭理他呢? 来往两三次以后,衙卫们彻底不见了,倪瑞宝的眼前只剩下不言不语的桌椅和同样无声的烛火。果然是个疯子!倪瑞宝一边痛恨王齐恩,一边猜想冲锋和陷阵回到青屏后的进程,千万不能让林含秋或杜竟平知道这件事……倪瑞宝有把握王齐恩不敢对他怎么样,只要让他离开这里,这个疯子必须加倍地付出代价。 倪瑞宝以为王齐恩会来关注他,问些问题?提些要求?可是都没有。王齐恩安静地待在内室里,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 外厅里的火炉熄灭了,寒气从倪瑞宝的屁股下面爬上来,让他抖个不停。 恨意可以通过幻想中的报复来抚慰,可是对于又饿又冷这种不舒适的感受,倪瑞宝没有一点点忍耐力,他已经忘了自己行凶的本意,理直气壮的用肩膀撞着门,发出激烈的声响提醒王齐恩他的存在。 王齐恩慢慢走出来,高耸地站在倪瑞宝面前,脸在黑暗中盯视着他。 倪瑞宝示意他让自己能够说话,王齐恩伸手取出他嘴里的布头,倪瑞宝舔了舔嘴唇道:“我饿了。” 王齐恩道:“我该管你饭?” “爷爷我饿了,有本事你杀了我呀,一个管大米的也敢滥用私刑?” “赵公子?”王齐恩捏着那团布揉了揉,“你大老远地冒着风雪来杀我,怎么也要给你点般配的待遇吧。” “王齐恩,别不懂珍惜机会啊,快对我好点,免得后悔!” 王齐恩打断他:“因为当街的几句口角,你就想杀人?” 倪瑞宝笑笑,“论事好像是不应该死,可死人才不会多事对不对?” 王齐恩弯腰捏住他的下巴,看起来像是个人,怎么干的都不像人事呢? 倪瑞宝摆摆头,“你信不信,明天一早郡守大人就会派人来请我,你在青屏郡根本混不下去了……” 王齐恩把布头塞回他嘴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回内室之前,俯身吹灭了残歇的灯火。 倪瑞宝在他身后‘嘣嘣’地撞着门,很快连撞门的力气也没了。 天亮之后,仆役进去送热水,发现墙角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发紫,身上的锦衣揉得像烂桃子,仔细看一看还有气息的起伏,也就没大惊小怪。 王齐恩如常地吃饭出门,巡视到大门前的时候看见余福生几个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就让衙卫带他们去米仓找管事的人分派差事。 一路走着,王齐恩也想起昨天晚上收到的恐吓。无所忌惮地奔来西山杀人后还有郡守大人帮他救场,这位‘赵公子’多么不一般。那就等郡守大人给他一个解释。 辰时刚过,郡守肖克章身边的承事官马修民来了,带着几个捕快同行,好像是担心王齐恩万一不肯放手要武力劫人似的。马修民看起来既有身负重任的矜持又有厌恶王齐恩暴行的痛惜,见面后也不问前后因果,宣布肖克章的口令让王齐恩快把人交出来。 “这位公子,昨天带着手下企图行凶杀人。”王齐恩提醒道。 马修民道:“不是没杀吗?我把他带回去,大人问清楚后自有公断。” “大人没说要问我?”王齐恩故意挑衅。 马修民翻了翻眼睛道:“王大人,你真是在哪儿都不消停,做人要惜福。” 王齐恩道:“马大人的道理真别扭,别人要杀我,我没让他杀成就是不消停,所以做了死鬼就是惜福?” “我是为了你好,不要胡搅蛮缠。你想违抗郡守大人的命令?” “不敢,”王齐恩轻轻一低头道:“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马修民嘲弄地笑笑,“王大人该有点自知自明了。” 王齐恩对随行的衙卫道:“带马大人去找人吧。” 他留在府库外院的回廊下面,看着捕快们小心地抬着‘赵公子’走出来,马修民一脸紧张地跟在旁边,伺候亲爹似的。 隆重的场面消失后,王齐恩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断言他在青屏郡会待不下去的这位,到底是谁? 午后忙完了公事,王齐恩骑马回城,去见的人并非杜竟平而是乞丐老周。 他请老周去酒馆小坐,从‘赵公子’的马车和随从说起,直到他的身高和样貌,以及眼珠子爱乱转的小毛病。 老周听到最后嘻嘻笑道:“十有八|九是倪府公子,今天一清早我还看见他的两条狗腿子在衙署附近乱转呢。” 王齐恩听得心里一凉,倪府有林含秋那样识礼能干的夫人,也有这种活不像话的公子?如果是真的,去倪府的事还是算了吧,倪公子能跑去西山逞凶,在自己家里就更方便了。 老周不知他的心思,疑惑地看着王齐恩脸上的伤,“你跟倪公子没什么事吧?那家伙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活太岁,只有倪府的当家夫人能治得了他。” “没什么事,”王齐恩揉揉额头,“昨天在西山遇到了几个码头上的兄弟。说句心里话,你们比什么大人,什么公子都实在多了,人跟人不就该这样。” 老周笑笑,“那是因为咱们穷,没什么值得算计的不是!” 自在地喝了半个多时辰,和老周散了以后王齐恩也没有去见杜竟平的打算,是怕自己拖累他,也因为杜竟平并没有与他坦诚相见的意思,王齐恩不想面对那层多出来的隔阂。 他牵着马从城东走到城南,像以前每日散值后那样,却再也找不到整整三年间那种隔世忘我的感觉。 王齐恩有些茫然,像被困在了进与退,前与后之间。不过,他想他并不害怕面对什么。 回到篾竹巷里,王齐恩将路上买的一包点心送给鲁瞎子做礼,像他要求的那样。然后翻身爬上了屋顶。 如愿以偿地在东墙的另一边找到严汐后,王齐恩的心情和目光都沉定下来。 严汐和荷宣坐在门廊下面折银箔,亮晶晶的纸片被虔诚地折成一只小小的银锭,整齐地排列在笸箩里。她们低着头都不说话,严汐丝纶般的长发垂落在膝上,温柔的眉心,挺直的鼻梁和红润的唇连成了一线,粉白的裙子下面露出一双淡绯色的鞋尖。 王齐恩鼓起肿胀的腮帮子,希望等到严汐父亲的忌日那天,他能有‘脸’去见她。
第33章 叁拾叁 王齐恩一早去倪府找林含秋,稍微等了一会后,在公事房附近的一间偏厅里见到了她。 王齐恩脸上的瘀伤还没完全消肿,他那种笃静无争的气息和刺眼的瘀伤完全不搭,同样的瘀伤放在别人的脸上会显得寒碜,蹩脚,引起不雅和低劣的联想,王齐恩不会。林含秋看见王齐恩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欺负他,谁这么不要脸?以及没关系,我会帮你’。总之,这些伤不应该出现在王齐恩的脸上。 “元修,怎么了?” 林含秋和蔼又关切地看着他,表现出身为长者和强者的责任感。王齐恩在发生了某种意外后选择来找她,林含秋很高兴得到他的信任,当然不会辜负。 坐在林含秋右下方的王齐恩谨慎地说:“夫人,昨天下午有位自称姓赵的公子去西山向我寻仇。” 林含秋有种不好的预感,轻轻皱起了眉头,“理由呢?” 王齐恩道:“我和这位公子只见过一次,当时他在街上拦住了某位小姐的轿子,我制止了他。” “他就因此寻仇?” “是,这位公子大概二十五六岁,比我矮半头,左眼角有两颗泪痣,习惯左顾右盼,身边的仆从好像是对兄弟。” 林含秋吃了一惊,王齐恩说的这个人就是倪瑞宝,倪瑞宝的仆从‘冲锋,陷阵’也确实是两兄弟,只有点疑问:倪瑞宝昨天一直在钱府里寻欢作乐,怎么偷偷去了西山,她竟然没有发现。 王齐恩道:“似乎不该冒昧打扰夫人,因为郡守大人出面干预了这件事,所以我才想澄清一下。” 林含秋点点头,让婢女去请公子。倪瑞宝冻了一宿还在床上回暖,派冲锋来向林含秋回话。冲锋看见王齐恩也在,惊悚得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事实自然都清楚了。 王齐恩的本意很简单,老周告诉他:只有林含秋能约束倪瑞宝,所以真相应该让林含秋知道。 王齐恩走后,林含秋狠狠教训了冲锋,陷阵,把他们赶出了倪府。 倪瑞宝听到这个消息后默默地发出一阵怪笑。他是倪府公子,不管出了什么事,林含秋只能护着他。她既不能杀了他也不能大义灭亲,这是必须的立场,是契约的一部分。倪瑞宝因此无所畏惧。他还有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不,现在已经变成了‘三鸟’。 几天后,林含秋派人送了一份厚礼给王齐恩,还有一封短信,她在信中承诺对王齐恩可能发生的意外负责,他选择继续做官或从商都不会遇到任何阻碍。这种承诺有多大意义?王齐恩觉得林含秋的态度和庇护孩子的父母没有区别,倪瑞宝的威胁不会消失。 越近年尾,府库里的人都来向王齐恩告假,他很爽快地全部批准了,身边只剩下轮班的衙役和余福生几个。 自从在府库里安定下来以后,余福生他们不愿再两头跑路,干脆把行李从码头上搬到了西山。 住进府库的当晚,搬工们去向王齐恩道谢,坐下来说几句闲话的时候,余福生向王齐恩提起一件事:停在码头的一条货船上装了五千担清江白粟,船主在粉花巷里酒后失手杀了人,急着卖掉船上的白粟凑钱赎命。 余福生他们实心实意地为王齐恩打算:船主是个外地人,求码头的管事帮他找个买家,说好保底只要三成的货银。如果王齐恩手头宽裕,把这船东西吃下来转手卖到南边去,一趟就能净赚三倍。 王齐恩被吸引住了,清江白粟是青屏郡的特产,产量不多,南方各地推崇用清江白粟酿酒,白粟运过去后卖出的价格一直很高。 王齐恩知道这些,是因为郡署每年都会用低价向农民征收白粟,以前王齐恩没有关注其中的道理,现在想一想,应该也是肖克章在为自己谋利。 搬工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兴致很高,看到眼前有笔稳赚的生意,稍微有点胆量的人都会动心吧。 五千担白粟底价一千两,货船可以向货主借用。这场人命官司刚好赶在衙署休沐的年底,至少要等到明年二月才能结案,船只一直靠泊在码头要收取费用,借走应该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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