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搬工们一样贫穷的王齐恩没有一千两,不过‘一千两’这个数目引起了他的回忆。 王齐恩曾经见过满满一箱银子被埋在地下,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不知怎么他就淡忘了那些银子。相隔了好几个月后,满月下的荒林地里的一幕跨越过时间在他眼前重演,因此解开了另一个谜题。 倪瑞宝带来的打手中,有着特别沙哑声音的那个,王齐恩觉得他是那夜埋藏银箱的其中一人。如果这个判断没错,倪府的银子确实是内贼偷走的,因为担心衙署的搜查埋进荒僻的地方,倪府隔天撤案的理由也不会是真的找到了银子。那么,银箱现在还在那里吗? 王齐恩有了一个打算,他让余福生回码头向管事预定下那船白粟,然后带着剩下的几个搬工赶回了青屏。 寒夜普降霜冻,王齐恩敲开城门,和搬工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经过篾竹巷后走进旷野。 搬工们手中的纸皮灯笼在风中摇晃打旋,凄凉而诡异,而静默中他们的心情其实期待并且渐渐亢奋。一个秘密,一箱财富,深夜的挖掘,这种事可不常有。如果成功,他们的命运会从此改变。 远远看过去,黑压压的野林地里漂着几点模糊的光,它们不停地在黑暗中移动,像在寻找什么,最后终于聚集在了一起。 第二天,林含秋的面前摆着那箱突然冒出来的银子。银箱表层的漆面已经被泥水泡烂了,银锭上长出了一层奇怪的东西,不管它们是新的还是旧的,其实林含秋都不认得。当时按照林含秋的吩咐藏起银箱的卢嬷嬷查看后点了点头。 因为杜竟平消失的银子最后由王齐恩送回来,其中的巧合让人惊奇。林含秋向王齐恩道谢,王齐恩却提出一个要求:请林含秋将这些银子借给他两个月。 林含秋愉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都非常顺利,银子足数交给码头管事后签订了契约,余福生几个接替了货船上原来的工人,整修船只,储备用品,这些都在几天内完成了。按照原船主的计划,这艘船早就该启程往南了,王齐恩坚持要再等两日,其中的理由是严汐父亲的祭日。 货船静静地靠泊在码头上,出发的前一天,王齐恩去找杜竟平,或许林含秋已经把一些事都告诉了他,或许杜竟平去过西山,但无从得知他在码头上。 城北磨石巷,王齐恩挑了较早的时间上门,杜竟平似乎也在等他,皱着眉头又带着笑意打开门道:“跑哪儿去了?我前天给你留了话,今个才来。”
王齐恩懵懵地一笑,“不知道啊,这几天都没回去。” 杜竟平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不正经’的样子,不管有事没事,一定兢兢业业地待在西山才像王元休啊。 关了门,两个人走过荒草小路进屋喝酒,没等杜竟平开口问啥,王齐恩先把那叠子暗帐交给他,“司务,这些麻烦你交给赵大人,你能做到对不对?” 杜竟平先没理会那些,挺操心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还没告诉我?” 王齐恩道:“我要去趟南边,录库的职位年后你替我辞了吧,公事和文书我都整理好了留在那里,印章你拿着。” “真想好了?”杜竟平接过录库的印章,轻轻丢在一边。 王齐恩点点头,急着向他求证:“司务,那些东西,你能交给赵大人对不对?” 杜竟平深吸了口气,又叹出来,“放心吧,不是过两个月就回来还钱吗?到时候,你想看的都能看见。” 王齐恩犹豫着问:“你说过要走,是等这件事办完就走?” “是这么回事,”杜竟平笑了笑,“咱们都有自己的决定,喝一回少一回。喝吧。” 都不说了,王齐恩忽然发现:他和杜竟平之间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隔阂。这是怎么回事呢?只要说上一句话就溶解了,溶解在一起,彼此不分。 而王齐恩还怀有心事。他想请杜竟平留意严汐,他担心倪瑞宝会纠缠严汐,这样的话很难说出口。严汐是王齐恩最后的隐秘。这种拜托对严汐似乎是种不敬,指向一种私情,他绝不愿意杜竟平产生误会,在心里将严汐和林含秋相提并论。 “倪瑞宝在街上拦下的小姐是严汐?”杜竟平忽然发问,并解释:“倪瑞宝那半是倪夫人告诉我的,严汐那半是我猜的。” “是严小姐。” 王齐恩肯定了杜竟平的猜测,对要不要拜托他照顾严汐还犹豫不决。杜竟平轻描淡写地说:“倪瑞宝被倪夫人送到弥云山别院去了,短时间里不会回来,放心吧。” 都不用说了,王齐恩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羞涩地笑了笑。 最后一夜,疼痛到底还是来了。王齐恩从高处望着严汐窗户里的明光,疼痛一阵阵地从身体里抽搐而过。明天他会悄悄地陪她一起去拜祭父亲,若幸运就能当面道别。 作者有话要说: 道别?buxing
第34章 叁拾肆 顾氏一早起来就觉得不痛快。黑锅底那么阴沉的天气里飘着雨夹雪,啸风刮得跟拉刀子似的,人往屋子外面一站,不要脸的寒气立马贴上来,从衣领,袖管,脚踝子底下,脖颈子后面挤进热乎的身子里,打个喷嚏的功夫就哪儿哪儿都凉透了。 生性洁癖的顾氏看一眼满院的水和泥,心里涌起一阵不痛快,这却是个马虎不得的日子,顾氏让仆妇去催催女儿严婷,自己直起身板去前院检查上山拜祭用的东西。 前厅旁边的小房里放着花花绿绿的祭品,几只纸糊的大衣箱里面装着纸糊的四季衣裳,两捆砸着铜钱的麻纸,纸做的文房四宝,古琴书画,满满四屉供果和酒菜,还有两个纸糊的童子和一匹纸马……今年扎纸店里又多了纸糊的假山,盆景这种新花样,她也都给严朴文要了一份。 一屋子的东西都不能沾水,顾氏正在想该多叫几个人手,女儿严婷走进来看了看后把只小布袋子放进了纸糊的衣箱里面。 “什么东西?”顾氏好像挺不信任似的,侧目看着她。 严婷的样子说不上是嗔还是笑,瞥了顾氏一眼道:“是我编的扇坠子,请阿叔也多保佑我。” 顾氏扶着肚子笑了笑,母女两个出去喊人来搬东西,完了好去接严汐。 城南的严府里也是类似忙碌的情形,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后,穿着斗篷,戴着毛帽子的严汐和荷宣一起从后院走到了前厅里,只等着婶母来接应。 严府外的巷子里向来僻静,顾氏的马车走进来时不用阿顺通报,严汐和荷宣听到轱辘碾着石板的声音就出去了。 两辆车共十个人,装好东西启程出城。顾氏问问严汐近来的情况,再问问书局的营收,说什么都是商量的口气,实在是把她当成大人对待了。严婷听她们说得挺有意思的,也不乱插嘴。 到了城外,路不如城里平坦又泥泞,顾氏在晃荡中捂住了心口,脸色发白,严汐问婶母是不是不舒服?严婷抿嘴笑了一笑说:“阿姐,我娘有喜了。” 严汐愣住了,看顾氏的神情应该是真的,赶快支支吾吾地给婶母道贺,其实‘有喜’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挺让人害羞的,换成严汐是没法像严婷那样一张口地说出来。 顾氏的老脸微热,没想到她这把年纪还能怀胎,如果是个儿子严家就有后了。 “我娘说这是阿叔在保佑严家呢!”严婷欢快地对严汐说:“今天我要多拜拜阿叔,让他别忘了我。” 看着婶母和妹妹那么高兴,严汐忍不住笑了。她知道爹娘在牵挂她,令她衣食无忧,乐观坚强,连噩梦也没有侵扰过她。大家都羡慕她能得到倪夫人的照顾,不也是因为爹的原因吗?人们都希望受到亲人的庇佑,如果婶母能生下一个弟弟就太好了。 马车走到山岗脚下,糊满稀泥的轱辘挣扎着往山上爬,寒鸦在潮湿阴沉的深褐色林子里嘶哑地叫着,车夫和仆从既怕翻车又怕掉落东西,没有人分心注意到路上凌乱的马蹄印。轱辘很快从那些还很新鲜的痕迹上碾过去了。 缺乏修护的道路越来越窄,看着前面的那座石砌门楼也不算远,却走了好一会才到。 石楼是严朴文墓地的入口,他是因公而亡,当年由州署出面建了石楼和祠堂,往日十分的排场到如今也陈旧了。 马车停下来以后是一阵忙乱。婢女们伺候夫人和小姐一路往里走,仆从眼疾手快地搬运东西,车夫把马车停到远一点的地方,回来在石楼外挂上红衣炮仗。这些事每年都是一样,各人做起来都不用吩咐。 除了石楼下面的动静,这片山岗上非常寂静,过了石楼以后,勉强能行车的小路也就断了头,看起来绝无人迹。 王齐恩把马留在山下,沿着山路走到石楼附近。车夫们放完炮仗后回车上等着,王齐恩从林子里绕到祠堂右侧,听见从祠堂里传出的活泼热闹的女声,其中有荷宣,没有严汐。 王齐恩没法知道严汐在做什么,他的打算是等到祭拜结束后用只有她和他明白的鸟鸣声作为提示,如果幸运,她或许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机会。 在酉时河道落闸前,王齐恩要离开青屏。 祠堂里面,顾氏不紧不慢地主持着祭礼,上香摆供,扫墓跪拜,焚化纸钱。她默默地向大概已经成了仙的小叔祈佑心愿,再替不能回来的夫君告一句谅解。沁人心脾的香烛气在祠堂里四处缭绕,闻着格外舒心怡神,顾氏一早憋在心里的不痛快终于散了,舒坦极了,甚至昏昏欲睡。 她撑不住似的一手扶在靠墙摆放的长案上,眼睛半眯了眯,看见严汐还静静地跪在父亲的灵位前面,而严婷和婢女们在收拾盛放供品的竹匣子……糟了,怎么喘不上气,顾氏的舒坦变成了心慌,像被呼啦一口气吹灭的灯盏那样没了知觉。 严汐,严婷,屋子里的人都向顾氏跑过去,她们着急地呼唤着顾氏,却都慢慢地倒在了顾氏的身边。 突然安静下来的祠堂里,一个男人从祭台下藏身的地方爬出来。他提前埋伏在祠堂里,等待机会点燃迷香,一帆风顺地达成了目的。男人把含在嘴里醒神的草药吐在地上,从昏睡的姑娘们中间找出了严汐,他把严汐藏在原本用来包裹祭品的毡布里,扛在肩上走出去。 男人扛着严汐,毫不在乎地走出祠堂外的院子,走过石楼,一直走到严府的马车旁边。他的另两个藏在马车里的同伙露出脸,告诉他车夫和仆从都被解决了。 男人把严汐放在马车里,和同伙嘀咕了几句后,独自赶着马车往山下走。 王齐恩靠在祠堂外侧的墙边,脚下踩着厚实的落叶,从祠堂里传出的对话中分辨,等待合适的机会。婢女们碎碎的嘀咕忽然变成惊呼,接连几声‘夫人’是指顾氏,王齐恩警惕地直起身体,听到严汐也在叫‘婶母’。顾氏怎么了? 王齐恩等了等,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略紧张地往石楼门口走的时候,也权衡着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扛着一卷毡布从祠堂里面走出来,王齐恩迈出的步子往回退了退,他想从这个严府仆从的行为里得到判断的依据。要不要贸然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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