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的繁阴城,要马上找出个名医真不容易。王齐恩突然跳出的想法,让余福生去找几个老乞丐问问,‘没有乞丐不知道的’这种经验是王齐恩从杜竟平‘钟爱’的乞丐老周那里学到的。 果然,几个乞丐的回答都差不多,王齐恩于是带着严汐去找最有声望的那个。 名医姓卜,王齐恩几人到医馆的时候他出诊不在,等了一个半时辰才得见真容。卜先生仔细地看过严汐,问了情况,告诉王齐恩若想成效快当选针灸,再配合汤药,平时要多帮她活动手脚。 听说王齐恩他们不能久留,名医让他明天早上再带病患来扎一次针,本来意外晕厥这种病症,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了。 交代完病情,严汐被挪进了内室里的病床上,王齐恩看着卜先生从匣子里拿出几根六七寸长的细针,忍不住一阵紧张。 卜先生慢慢地用药酒擦过细针,伸手在严汐的头上…这里那里到处按了按,然后就要下针了。 王齐恩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心里的难过一阵强过一阵。他的目光抓着那点离严汐越来越近的针尖,纠结在长针入脑的皮肉之苦中。汐月!他盼望她能及时地醒过来,结束这场无妄之灾。 一个细微的声音,或许只是出气,王齐恩和卜先生都听到了。 名医停下落针的手,和王齐恩一起静静地看着严汐,也就是等着她再多出口气。感觉过了很久,严汐的胸前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喉咙也动了动。卜先生云淡风轻地把细针放回去,对王齐恩道:“恭喜你,她已经醒了。” 王齐恩喜出望外。“不用扎针了,回去好好休养,虽然醒了也不能疏忽大意,汤药每日要按时服用。”名医离开去写药方。 “汐月。” 王齐恩走到床边,高兴地低头叫她。并没有回应。严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王齐恩却彻底地安心了。 既然进了城,余福生和另一个船工还是去买了点东西。王齐恩背着严汐慢慢往回走。街市上那么热闹,严汐却还在睡着,王齐恩替她觉得可惜。 “汐月,看前面那座大佛寺,白塔有七层高呢!” “汐月,我觉得有些地方我们一生可能只路过一次,你真的不想看看吗?” 严汐乖乖地枕在他肩上,松松的手指垂落在他胸前,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擦过。也许努力躲过了七寸长针以后,她就已经很很心满意足了吧。
第38章 叁拾捌 晚上,王齐恩准备给杜竟平写信,对着烛火想了半天总觉得难以描述。 绑架,坠崖,昏迷,带走严汐,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坚信的别无选择,是否会被认为是鲁莽?这封信是接受世俗衡量与评判的起点。 王齐恩没法知道严汐消失后引起了怎样的反应,他觉得如果没有外人的参与,严汐的婶母顾氏不会轻易地把实情宣扬出去。如果大家知道严汐被匪徒劫走了,流言会毁了她的清白。最好的情况是顾氏拜托署衙暗中查找严汐的下落,以别的理由缉拿凶犯,那么这件事应该会交到杜竟平手里。 一言难尽,是王齐恩此刻复杂的心情。 终于拿起笔……他简单地说明了当天的情况,翻来覆去地回想,把三个凶手的相貌和特点都写在了信里。虽然其中一个凶手已经死了,从他的线索里也许可以找出另外两个人的身份。王齐恩绝对相信杜竟平的能力。 写完这封信花了很多时间和力气,王齐恩放下笔后看看身边的严汐。就算再选一次,他也要带她走,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王齐恩亲自把信送到繁阴官驿。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在杜竟平还没替他辞去司库的职位前,王齐恩还是青屏郡的官员,要求送一封急信回去很正常。 太阳从水平线上升起来后,王齐恩划着轻桨在一层层靠泊的船只之间穿过,回到了货船边,他顺着绳梯爬上甲板,船工们同时吊起了小船。 汤药的味道从船尾飘出来。兼着伙夫差事的吴土煮好了严汐的药,埋着隐火温在炉子上,看见王齐恩回来了才赶紧倒出来送过去。 王齐恩接过还很烫手的汤药进了屋子,忽然看见靛蓝色的粗布被子上那截雪白的被头盖住了严汐的脸。他放下药碗去拉下被头,怕憋着她。 那张可爱的脸从被头下面冒了出来,带着好些天以来没有过的生动。王齐恩愣在那里,推磨盘一样缓慢地明白过来,拉着被头的手于是停在了她胸前,上下不是。 他轻轻地把被头放下,汐月’的称呼在他嘴里存着,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你醒了吗?”他高兴地问。 严汐微微睁开眼睛,露出来两只手再把被头拉了回去,慢慢遮住自己的脸。 “怎么了?”王齐恩开始紧张。不高兴?很生气?糟糕。 “我觉得很难为情,好像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严汐藏在被子里小声说,脸红的颜色一直晕散到了耳边。 王齐恩松了口气,笑着问:“你记得发生过的事吗?” 严汐歉意地说:“不是很清楚。” 醒来后,她认真回想过在祠堂里的经历。严汐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详细的情形却像隔着一条大河远望,成了糊里糊涂的影子,反而是昏睡在这里的时候比较确定。王齐恩说的话,做的事,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梦境,因为能听到他的声音,严汐才觉得安心。 所以她知道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至于更复杂的问题,琢磨它们对严汐来说太累了。勉强喝下的米粥只够支持她一动不动地活着,醒来已经有半个时辰,严汐想大口地吃点东西。 汤药的味道提醒了王齐恩。他试了试温热,让严汐先喝下去。 严汐松开抓住的被子,想换成坐起来的姿势也不够力气。王齐恩及时地扶住她的后背,这种简单的身体接触在严汐没醒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做,忽然感觉就不一样了。忧心的他和不会动的严汐,‘活过来’的严汐和被牵动的他,有很多无形的东西和严汐一起活过来了,活泼地在他们之间传递。当他的手心碰到她的时候,他们都敏感地紧张起来,然后柔软地化解了。他们都在努力习惯,方向一致。 喝完汤药,严汐坦白地表示她饿了。和王齐恩商量过以后,她得到了一碗煮得很软的汤面,面汤是肉糜炖出来的,上面有切碎的五香小萝卜。王齐恩帮她拿着碗,严汐吃完后顿时有了精神,闪亮亮的眼睛像夏雨擦拭过的天空那么纯净。 货船起锚开向下一个地点,半沉在甲板下的屋子没有舷窗,严汐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和船工们粗鲁的吆喝。这是开往南方茂州的船,王齐恩告诉过她。 “是我自作主张要带你一起走。“在等着严汐醒过来的每天里,王齐恩一直在准备向她解释。 “我不介意,我相信你。“ 严汐害羞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干净整齐的手指,每只指甲都被修成了完美的圆弧。想起被他像个孩子一样精心照顾的时候,她不禁浑身发热。 严汐的回答让王齐恩放下了顾虑,开始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严汐听到了一个惊悚的故事,被杀的家丁和躲在祠堂里的杀手,她被裹在毡布里扔下了山崖。忽然,严汐额头上的某个地方开始疼了。她茫然地摸了摸头,再看看王齐恩时已经泪如雨下。 年前三日。虽然已经是新春休沐的日子,杜竟平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郡守肖克章带着家眷远去京都拜见恩师,是为孝敬银子,铺路升迁,也为确定赵格返乡的日程。肖克章把署衙托付给了杜竟平。年尾的公事可以不办,为赵格准备迎驾的别馆却刻不容缓,青屏的高门望族在倪氏的带领下捐了十万银子,位于霖江边的一座庄园也被拟定为赵格的落脚地。 杜竟平最重要的责任就是:把这座庄园的格调改建成令人惊叹的奢靡风范。 有十万白银垫底,为赵格塑一个金身像,或者用珊瑚树栽满庭院都不会为难,真正让杜竟平烦恼的是严府血案。 前任郡守严朴文忌日当天,严府四名家丁被杀,严朴文的女儿严汐被劫下落不明。事发第二天,严汐的婶母顾氏来见杜竟平,求他缉拿凶犯,找到严汐。无论杜竟平有什么要求,需要严家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顾氏希望不要公开这件事,其中的原因杜竟平当然能够理解。 然而,无论是顾氏母女,还是随行仆婢都对事发经过一无所知,杜竟平遇到了从未有过的难题。这时,他忽然收到了王齐恩从繁阴送来的急信。
第39章 叁拾玖 淡淡的水天一色,船尾拖开广阔的涟漪散向荒无人烟的两岸。严汐坐在舵房里的高凳上,静静地想着心事。如果一切顺利,杜司务应该收到了王齐恩的信,而婶母也会知道她平安无事的消息。 这是严汐醒后的第五日,货船也继续向南行进了五日。走出那间屋子以后,严汐很快熟悉了船上的生活,船工们把她当作尊贵的小姐对待,连玩笑话也不随便讲了。在所有人拼命摇桨,日夜不歇的时候,很希望能够帮忙的严汐接手了守舵的工作。 她从高高的舵楼上俯瞰甲板,有时会有‘身在云上’的感觉。船舷边齐力划桨的两排人影和呼啸的风融在一起,推动浮岛般的船体不断往前游|行,岁月在看不到尽头的河道里静止了,带来终此一生,永不停歇的错觉。 通过舵房的小窗,严汐的目光落在左弦侧的王齐恩身上,他年轻魁梧出众,和船工们一起挥汗如雨,绷紧的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严汐看看王齐恩,再看看航向,继续回去看他的时候……常会和他抬起头,寻找她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刻,他们都会慌张,就算重复了一百次,依然不够直视对方的勇气。 因为货船在江上移动,王齐恩不会收到杜竟平的回信,严汐总在思索给婶母写信的事。当然应该写一封信,可是她也有顾虑。 严汐不担心婶母和妹妹的平安,既然学舍里的大夫说她们只是中了迷香,婶母和严婷一定早就恢复了。严汐知道,婶母听说她现在的处境后,一定会急着派人接她回去。就算婶母暂时不能确定货船的位置,严汐也应该早点和家里联系,尽快返回青屏,而不是和一船男人帮同吃同住,愉快地奔向更远的地方。 “在想什么?” 王齐恩低头走进舵房,只穿了件瓦灰色的单衣,额头上微微有闪亮的汗水。 严汐正想得出神,因此一愣。王齐恩看见船头已经偏离了航线,不动声色地帮她扶住舵轮往回拉,两个人的手紧挨在一起,倒像是同心协力办了件大事。
“是想家了吗?”王齐恩担心地问。 “噢。”严汐不知该怎么解释,所以显得忧心忡忡。 王齐恩想了想,不是很情愿地说:“很快就到铜阳了,我可以去官驿征用几个役差送你回去。” 严汐道:“真没道理。” 他问:“什么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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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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