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王齐恩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旅店,严汐一整天的等待也终于结束了。而她发现,她好像不能再坦然地和他相处,有个必须隐瞒他的秘密让严汐不安。 如果事先知道这一点,严汐可能不会接受于嫂的邀请去喝茶,避开挥舞的大锤,她就不会发现,原来她希望得到一种祝福:即使某日相隔千里,也会和他再次重逢。
第43章 肆拾叁 白粟顺利出手。盘踞在水道上的山匪让南下的货船数量减少,白粟的价格随之上涨,卖出后的获利比事先预计的更多。清卸货物又用了两天时间,一路任劳任怨的大船空了,只剩下一截船底浮在水里,轻飘飘地牵着缆绳。 这件买卖终结后,货船上风雨同行的九个人好好庆祝了一场,王齐恩付给船工们和老通的工钱是原定的双倍,所谓‘圆满’大概就是类似的情形。 严汐本以为她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可是还不行。悠闲的是船工们,王齐恩和老通仍在忙别的事,他们要凑够半船香料和南货带回青屏,这样一来一回才是从商之道。 数着手指算一算,严汐干待在旅店里已经有六七天,就算王齐恩觉得内疚,也不能把事情都扔给老通,自己陪她去游玩。 王齐恩告诉严汐:可以雇一顶轿子,让余福生陪她出去逛逛。严汐才不要和余福生一起去逛街。 也算是种巧合,老通和另一位住店的客人闲聊的时候,发现对方正好有批干货要卖,价钱也合适。老通和王齐恩一商量,决定把这些干货全部收进来,这样的话,半船的货量差不多也够了。 每天王齐恩回到旅店后,严汐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们之间的话总也说不完,让和王齐恩同住的老通觉得羡慕又不自在。货源确定了,剩下的验货和装船都交给了老通,王齐恩才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和严汐同游琼州。 第一日,他们打算去城里买东西。 琼州出产明珠和珊瑚,从外夷运来的彩锦和染布也很有名气,严汐用品尝荔枝做理由,向婶母告求来琼州一游,却不能带一筐荔枝回去送给婶母,罕见的首饰和布料一定能让婶母喜笑颜开。可她没有钱,只能向王齐恩借。 “只要一百两?”王齐恩觉得太少,他赚了钱,手里有张面额很大的银票,他愿意让严汐全部花掉。 严汐告诉他:如果她向别人借太多钱买东西,会被婶母责怪。 “那给你自己多买一点。”王齐恩把那张银票拿出来给严汐。 她接过去一看,有点哭笑不得,“我可不想欠这么大一笔债。” 他不知道怎么表示,有点着急,“在铜阳的时候你只买了两件平布裙子,是怕给我添负担吧?现在不用了,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严汐抬头看着他,闪亮的眼睛里露出温柔的笑意,“不是借我,是送我吗?” “对啊,”王齐恩笑了,“你说过要买好多好多的衣裳,也可以买书。我打听到城里有间夷人开的书店,专卖各种梵文译本,你肯定想去看看。” ‘新奇的译本’匆匆地从严汐耳边划过去,他专程寻找的苦心暂时没有停留的位置,因为她的心思在另一个问题上,“元休,这是你辛苦赚来的钱,我有什么理由拿走它?” “因为,其实是你鼓励我这样做的,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走出这一步。” “可是你救了我,要报恩的人应该是我。如果要用钱表示,或许给你再多也不足够,我们的债要怎样才能算清呢?” “不需要算清什么,你很好就好。” 严汐被他的认真震住了,忽然脱口而出:“元休,你想要什么?” 王齐恩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在严汐的眼睛里发现了探寻和鼓励,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王齐恩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他努力地靠近她,甚至已经把她当作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却仍旧觉得拥有是种亵渎。他从小熟识的‘好友’自卑,不是赚了一张银票就能赶走的家伙,它总想把王齐恩拉回自己阴暗的怀抱,告诉他那里才够安全。 他呆衲无言,严汐仿佛看见了自己被于嫂问住时的样子,是那样吗? 琼州的繁华,比青屏多出三分,加上混杂的异域风情,的确很有些看头。 严汐换回了温婉的女装,和王齐恩并肩走在街上,一路收到数不清的回眸和窥望。严汐也愉快地偷偷看看他,只觉得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逛完银楼和布庄,王齐恩手里多了好几只包装讲究的纸盒。再去成衣坊里选衣裳,严汐所谓的‘买好多好多’终究也只是三两件,反而是给王齐恩买的更多。她觉得好的,他都照单全收。就算在他往日最好的梦里,也没有她拿着衣裳在他肩头比试的情景。 走了一上午,该买的都买了,其中蜜饯果干的数量尤其多,严汐太爱这里的水果,在她心里,穿在身上的衣裳还比不过口腹之欲了。 因为下午要去热泉山上看风景,王齐恩雇了一个挑夫把买的东西送回旅店,和严汐两手空空地去吃午饭。 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庄,招牌海鲜宴五十两一桌,王齐恩和严汐都觉得不如于嫂的手艺好,何况也没有烧鸡……堂而皇之地挑剔饮食似乎有点过分,他们微声比着口型讨论,每逢意见一致时总忍不住偷笑一会,于是这顿饭也吃得回韵悠长了。
从城里去可以观海的外山有七八里路程,他们坐马车去,上山时车停在路边等待。 经过热泉驿的时候,严汐看见进出的人都有一些顽疾,或者头发秃,或者皮肤带着白斑,还有脚踝上长满了鳞皮的人,原来这里的热泉是被人寄望解除痛苦的药泉,并不是携家带口爬上来随便泡一泡的那种。 所以,她想和他并肩坐着,把走累的脚放在滑腻温暖的水里解个乏,这种一路想了好几次的打算也不存在了。 “累了吗?”他察觉到她的惋惜之情。 “如果累,你打算背着我走吗?”她从希望找回头发的大叔那里收回目光,挑衅地翘起嘴角一笑。 “好啊。”他一点也不勉强。 “不行,我又没有晕过去,别人会笑话的。”她沿着山路向前看,有座半隐半现的吊桥从热泉山这一边通向另一座山。那座山上的树木比较多,其实是泡在海里的一座小岛。 “我们去走那座桥吧。”她指着空悬在海水之上的灰色木板桥,远看只有几根细细的绳索拉着它。 “好,看起来有点危险。” “元休,我想再听一遍你救我的事。” “在祠堂里吗?” “不是,在悬崖。上次你说,你抬头一看,发现我被卡在悬崖下面的石缝里。如果你抬头看见了悬崖,那么当时你在哪里?” 王齐恩被难住了。严汐醒来后,他只简单地告诉她经过,避开了自己跳下悬崖的那一幕。他应该在哪里? 严汐伸手拉住他,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跳下去了。你以为我掉下去了,所以也跟着跳了下去?”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第44章 肆拾肆 严汐在路边拉着王齐恩的袖肘,等着他回答。一群男女老少从旁经过,都斜斜地看着王齐恩,猜想是他欺负了可爱的姑娘。 对王齐恩和严汐来说,别人是无形的。他们仿佛回到了落雪的深山,那里无比空寂,他背着她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留下了一条血滴的轨迹。 在没有尽头的小路上,他们像两颗冻在一起的冰棱,被扔在天地间的一对孤儿,由命运扭结而成的亲密和覆盖在肩头的雪花一样无暇。猜出真实的经过后,王齐恩的付出让严汐觉得自己很平凡,配不上那么沉重的情义。 山风轻轻地吹过,王齐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难地抿了抿唇,“当时来不及考虑,我只想把你找回来,别的都不重要了。” 眼泪从严汐的脸上滚落下去,“别哭……”他伸出手指,轻轻帮她擦掉,“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这样想是不是轻松一点?” 严汐不再哭了。他抬起头,带着她往前走。刚才先经过的那群人正在摇晃的吊桥上大呼小叫,看上去有点滑稽。 “汐月,我觉得你不敢走过去。”他有意地说,指着可怕的吊桥让她看一看。那座桥正在半空中左右冲撞,像一只醉酒的海鸥。 “你小瞧我了。”被质疑没有勇气让严汐非常不满,无情的雪花和悬崖,也就此从她的身边消失了。 站在桥头和远望完全不同。桥下的海面很深,耸动的海水错落起伏,捶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悬桥也不是悬崖,王齐恩和严汐手拉手地走上去,在东倒西歪的步子里忍住失声大喊的冲动,就像在玩好玩的游戏。 吊桥对面的小岛上树木密集,只有一间寺庙,在岛上最高的地方可以远望海景,而最低处的沙滩上传说可以捡到珊瑚。 海水卷着浑浊的泡沫,拼命爬向严汐的脚边,走了很久,她只看见许多满地横爬的小蟹,“珊瑚肯定早就被捡完了。”严汐明智地说。王齐恩同意她的看法。 在另一边的滩涂里,有一群满身泥浆的人在打木桩。严汐和王齐恩的衣着和气息与本地人明显不同,这一点很容易引起注意。 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有个拿着木锤的苦力假装去小解,他钻进树林里后,立刻跑着去追王齐恩。 簌簌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引起了王齐恩的注意,浑身沾满泥浆的男人从树丛里冒出来的时候,王齐恩把严汐藏在了身后。 ‘泥浆人’讨好地对他笑着,被泥浆遮盖住的五官后面是个年轻的声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王齐恩问:“你想干什么?” ‘泥浆人’往前走了两步,热情地说:“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是被骗来做苦力的,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严汐从王齐恩身后探出头,她觉得也许是‘泥浆人’的心情太急迫了,反而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值得信任。 王齐恩道:“如果你真被骗了,我可以去帮你报官。” “没有那么容易,”泥浆人伤心地说:“这个骗子的后台很硬,衙署根本不会为了我这种人得罪他。” 王齐恩问:“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呢?” ‘泥浆人’道:“很简单,只要你们离开琼州的时候,让我藏在你们乘的船上,避开衙卫的搜查就可以了。” 从他的回答里,王齐恩发现了异常。一个被骗来的小工逃走了,不值得动用衙卫到处搜查,除非他有某种特别的身份。王齐恩以他在衙署积累的经验判断:‘泥浆人’可能是被发配到琼州的要犯,这样才说得通。 王齐恩拒绝了他,带着严汐往山上走。‘泥浆人’恼恨地追上去道:“帮帮我吧,我给你们一百两金子。” 王齐恩面无表情地回答:“用这个价钱,可以找到一百个愿意帮你的人。” 严汐在王齐恩的保护下往前走,有点担心‘泥浆人’会因为生气做出报复的举动……她悄悄地回头看一看,发现他只是飞快地穿过树林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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