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察觉到王齐恩注视的目光,杜竟平侧过身道:“王录事住在哪里?” 王齐恩道:“在南城。” “我们还有一段同路。” 杜竟平顾自说着,迈下了台阶,往前不远后从系在腰侧的皮囊里掏出几枚铜钱,丢进一个独臂老乞丐的碗里。 乞丐笑笑,似乎与杜竟平十分熟悉。 他们沉默地前后同行,王齐恩想把野林地里那箱银子的事告诉杜竟平,可他不惯与人交谈,杜竟平目不斜视的样子也让他倍感压力,是以到了分开的路口时,王齐恩也没能一鼓作气地说出来。 和王齐恩道别后,杜竟平去了城北临河的奎五巷,这条宽巷里有不少饭庄和酒馆,在日暮以后十分热闹。 杜竟平转进巷子里的一条岔路,左转右转后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外。时辰还早,酒馆里只坐了两三人,杜竟平从门边的木梯直上二层,进了间小室。 片刻后,老板送来两坛酒和几碟小菜,默不言语地收了银两出去。 杜竟平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倒酒饮酒,双眼和窗外渐暗的天色一样,浮现出沉重的哀色。他用酒清洗自己,维持生机,在白天清醒,在夜晚糊涂。只有这样,才能活着等到最后一刻。 两只酒坛子空了,小菜分毫未动,夜色笼罩大地,窗外灯影朦胧。杜竟平撑着桌面站起来,脚步沉重地出门下楼。 街边,一辆速度飞快的马车从杜竟平身边危险地擦过,车厢里笑声刺耳,跑出十丈开外后,马车碰到了路边提篮卖果子的小贩。 “哭什么哭?爷爷我心烦着呢!” 醉怏怏的倪瑞宝把头从车窗里伸出去抱怨,名叫冲锋与陷阵的两个仆从跳下车,拖着小贩要往路边扔。 杜竟平边看边走过去,伸手拉住车窗,跟倪瑞宝来了个醉眼对醉眼,“你谁啊?” 倪瑞宝歪着头,撑起眼皮,“我是你爷爷啊,有意见?” “我爷爷早死了。”杜竟平出手一揪,倪瑞宝像袋大米一样从车窗里栽下去,掉在地上一声惨叫。 正扔小贩的仆从看傻了,小贩也不敢哭了,抓过果篮子就跑。 马车前面挂着灯笼,两个仆从胆怯地盯着杜竟平,慢慢绕过他去救倪瑞宝。杜竟平捏了捏手指,转身往前走,倪瑞宝的马车不敢再跟他一路,转道从另一边回府。 车厢里,倪瑞宝堵着鼻血,酒也醒了,一头怨恨地问:“那谁啊?真不是个东西!” 陷阵道:“公子,那是署衙里的杜司务,专管查案抓人,打击各路作恶分子,咱们拿他没办法。” “杜竟平?就是来我们家找银子那个?” 冲锋接口,“没错,就是他。” 倪瑞宝一想,杜竟平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还真不好随便下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先记着这一笔。 陷阵为了讨倪瑞宝高兴,急忙道:“公子,倪钧早上已经去撤了案,那箱银子是不是能拿回来了?” “别自作聪明,”倪瑞宝打断他,“夫人起了疑心,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谁都不许给我捅娄子。” 马车驶入倪府边门,倪瑞宝打算回去后哄哄夫人赵氏。赵氏是赵格的亲侄女,十分温柔贤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私房钱,可以拿出来再应应急?
第6章 陆 日暮时分,骑马的少年带着小厮经过严府门外,紧闭的黑漆木门,光滑圆润的鹿形门环,五步阶梯边蹲着的两只石雕小兽,十年如一日的记忆,这里每处都是夏付阳熟悉的。 严汐是失牯的独居少女,夏付阳不能登门拜访,他想象后院里的严汐或许正在读书的样子,面露微笑。 虽然他们无法见面,来到这里也让夏付阳的心跳变快了,他留恋地从门前经过,一直走到街道尽头的小河边才停住下马。 河水随着微风浮起涟漪,夏付阳从怀中拿出和体温一样暖的书信,交给小厮公平。 公平胸有成竹地咧嘴一笑,迈着略快的步子朝严府的方向去了。 夏付阳看着小厮走远,轻叹口气转过身,小河对岸的草丛里伏着两只彩毛的野鸭子,正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夏付阳在落日下微微一笑,从地上拾起几块石头,神情活泼地侧手丢出去。石头蹦跳着弹过水面,沉入水底,演出短暂的奇妙。小时候,囡囡怎么也学不会这个,因此气恼的可爱样子留在夏付阳的心里。 现在,他有把握能教会她了。 手中剩余的石块松松落下,夏付阳总是神采奕奕的双眼里流转着清辉。随着长成褪去青稚,无论他身处何处都会跃然而出,犹如身负造物的厚爱,唯有绽放光彩方不负存在,而始终不变的是对严汐的惦念,夏付阳相信她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情。 不久,公平像离开时那样快步回到河边,告诉夏付阳:已经将信交给了阿顺。 这两年,因为夏付阳和严汐沟通不便,两个小厮之间偶然形成了秘密的往来。每逢公平在严府外发出讯号,阿顺就会应声出来见他,交接的内容只是一封夏付阳的手书,或是几本给严汐书籍。 夕阳下,少年牵着马从严府门前离开了,愉快的笑容始终停留在他明朗的面容上。 没有署名的信件,由阿顺交到荷宣手中,荷宣心里一喜,转身进了内院。 严汐坐在卧房的窗前做针线,那是件贴身的明绿色肚兜,上面的一枝粉茉莉还没绣完。听见荷宣活泼的脚步声越近,严汐将肚兜放进了衣匣里。 “小姐!” 荷宣拖着长而脆的话音跳进来,笑眯眯的样子全像才舔过一罐子蜜糖,藏着两手在身后道:“我有一个好宝贝……” 严汐双手叠在膝上,好奇地歪头看着她,丝纶般光亮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动人如画。 荷宣跑动过的心扑扑跳着,慢慢拿出信后轻轻扬了扬。严汐却没有露出荷宣意想中的欣喜,长长的睫毛一垂,似被戏弄般地闭口不语,干脆别过头去。 荷宣撅撅嘴,悄悄走过去,“小姐,阿宣知道错了。” 严汐抬起头,也并不生气,柔声道:“这信原本不该收下,你们私传进来后高兴得手舞足蹈,严府的家训何在?” 荷宣嚅嚅道:“奴婢,奴婢觉得夏公子是真正关心小姐的人,小姐不想知道夏公子的近况吗?” 严汐没有回答,目光中透露出矛盾的心情。荷宣似乎明白了什么,只觉得心疼她家小姐,不知该拿这封信怎么办才好了。 这晚,王齐恩没能见到严汐,严汐枯坐在灯下,对着未曾开启的信件。 素白的封纸下,似乎有颗跳动的心。 汐月: 写信是件不容易的事,师长同窗总说我是最才智敏锐的人,可我却写不好一封给你的信。才写完这一句,我又傻笑着停了下来。 已经是很晚了,我还不想睡,总有你的影子在心里挥散不去。这句话无疑轻浮,但我不想去掉,就是这样的情形,让我总写不好一封给你的信。轻浮或饶舌,妄言或失礼,为什么不能畅言心中所想,所有拘束我的理由都不及你,你不要不高兴。 老师近来总赞赏我作的诗文别具一格,气韵非凡,我便想起以前我们一起论诗的日子,你总嫌弃我字词粗糙,不能耐心考量,比起夸奖我更喜欢你挑剔的诤言。你旧日的每句话,从某天开始,忽然都变得无比清晰,我才发现过去有多傻,全然不知其中的珍贵。 上次我与你说过吗?新搬的学舍在弥云山下,学舍后坡上的金桂已经开放,此时也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来这里,走过我走过的地方,看我曾喜欢的风景。如果意念能留下印记,沿途一定早已洒满了你的名字。 囡囡,老师今日告诉我:有意举荐我进首学研修。我很高兴,那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有信心为你做到最好。 思及此,如果我的牵挂太多,会不会让你承受不安?如果希望你能梦见我,会不会让你厌恶? 我想以你为王,惶恐稽首。 伊行。 严汐拿着信笺,脸颊和落纸的笔迹一样滚烫如火,延化成了一个不眠之夜。 对王齐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花期未失,在拂晓前湿润的雾气中,他再次来到那片林地里。 清凉的雾气游|行在天地间,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王齐恩的脸在暗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仿佛从地缝里跳出来的一点精芒。 他找到了高大的金桂树,攀着潮湿的枝桠折下芬芳的花枝,小心地不碰落花朵。 回到住处后,王齐恩来不及擦掉挂在脸上的雾水,坐下来将花枝削剪成完美的一束,最后细心地把它裹好,带着它来到严府门外。 虽然相隔不远,严府外这条宁静体面的小街,王齐恩从没有来过。黑暗给了他勇气,严府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五步阶梯边蹲着的两只石雕小兽,陌生又有点亲切的感觉让王齐恩很紧张。 他在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里挂好了花束,手脚沉重却毫无倦意,挑选在休沐这一日送花,是想亲眼看到严汐是否喜欢? 清晨来临时,王齐恩紧张的心情像第一次走进私塾,第一日迈进衙署,第一眼遇见她。 东墙那边的严府里,未开门前厨娘樊氏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空气。 初生婴儿般清新的花束,正悬挂在黑漆门上的鹿首门环边,甜蜜的气息在街道里跑动,像精灵在环手起舞。 樊氏屏着疑惑拉开门扇,见黑漆的门底上悬着一尺来长的白棉纸筒,里面露出簇簇的桂花朵,黄灿灿,厚嘟嘟,像一满捧小金粒那么可人疼。 这么细心装点过的东西,应该是主子们的,樊氏心里悟出了一点意思,左右看看无人后小心地把桂花取下来,关上了门。 樊氏站在后院门边等荷宣,见她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轻声叫她过来,上交了花束如实一说。 荷宣接了花遣走樊氏,立刻想到这是夏公子送来的,除了他没人会有这份心思和胆量。可是,再一想之前送信的事,荷宣不敢随便高兴了。 她站着片刻灵机一动,丢下铜盆去找了只胖肚子白瓷花瓶,插好桂花摆在严汐卧房窗外的盆景台子上。 那是个显眼的位置,严汐从房里一眼就能看见,她家小姐那么聪慧,肯定会明白的。 荷宣笑着退到远些的地方端详两眼,再去把花往薄雾般洒下来的晨光里挪了挪,才满意地走开了。
第7章 柒 似乎在一夕间,王齐恩像被吹进了一口仙气,不再是头顶乌云的丧气影子,木讷的眼中也有了光芒。他会无缘无故地脸红,忽然想起了什么,脸就红了。
即使丁方水是与他背对背地坐着,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能让生活呆板的年轻人脸红傻笑的原因,除了姑娘没有别的,丁方水因此肯定粉花巷的女妓确有其事,而王齐恩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引起了好事者的过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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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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