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来道：“是倪府公子，我割断了绳子，他掉下去了。”
王齐恩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泰来道：“为了报恩？我想向你表明心意。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我愿意为你手染鲜血。”
王齐恩觉得荒谬，冷淡地说：“我不会承认这种好意，也根本不需要。”
李泰来道：“看来我们的想法有些不同。你放心，我没有一点恶意，如果实在需要一个理由，只能说我真的很欣赏你。”
王齐恩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开了，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平静。他忽视了李泰来，李泰来有更深的目的，但王齐恩不打算表现出好奇。严汐的兵书里说：以退为进，亦可诱敌。
子夜后，王齐恩站在倪府别院门外。夜半来访唐突无礼，他不知道严汐睡了没有，他必须来的目的是给她可能需要的安心。
大门忽然开了，严汐轻轻地从里面跑出来，在微弱的光照下先仔细地看看他。
王齐恩问：“你怎么知道？”
严汐道：“我和阿宣一直在那边的小楼上等着，听到马蹄声就出来了。”
他有点不放心，“如果不是我呢？”
严汐道：“我又不傻，怎么会把别人当成你？”
王齐恩道：“好了，去睡吧。”
严汐点点头，一步两回首，走进门里了还在挥手。
第二天早上，杜竟平在院子里耍枪，春日冒出来的新草一片碧绿，木枪扫过草峰时如水波漩伏，好看得很。
王齐恩一出来，杜竟平就收了手，两个人站在路边说完了昨晚的后续。
“这么说，他一直跟着你？”杜竟平朝屋子里瞥了一眼。李泰来还没露面，听王齐恩这么说，杜竟平怀疑他已经不在了。
王齐恩道：“他故意让倪瑞宝喊出声引我回去。我猜他等到最后一刻，是为了让我没有选择。”
杜竟平很不痛快地问：“他想干什么？”
王齐恩摇摇头。杜竟平想了想道：“虽然有点怪，这么干他也没好处。横竖就是个逃犯，看他接着怎么演！”
王齐恩道：“我和你说过，他好像有点背景。你去查查往年的邸报，看流放到琼州的人里面有没有姓李的？”
杜竟平道会照办。两个人不久一起出门，一个往东去衙署上值，一个往南去篾竹巷找人收拾房子。
弥云山的清晨，玩乐至夜深的夫人们都已经起身了，个个面色倦怠却无人贪床。时刻要顾及着人前的体面，这就是客居的不便吧。
林含秋喜欢在晨露未消时散步，也请了顾氏一起，其实是听杜竟平说：顾氏没有答应王齐恩的提亲，想寻机做个说客，达成良缘。
顾氏对林含秋敬佩又信任，因林含秋对严汐真心实意地好。比如这场专为严汐办的茶会，不止撇清了可恶的流言，又拔高了严汐在青屏贵门中的地位，这种脸面不是愿意花钱就能买到的。
顾氏小心地应答着林含秋，忽然听她提到严汐的亲事。“汐月这个年纪，还没有结亲是不是有点奇怪？”林含秋十分关怀地问。
严汐没有父母，这件事如果苛刻地看待，也能说成是顾氏的失责了。顾氏稍有点紧张，用自责的语气告诉林含秋：是她无能，没有为严汐寻觅到称心如意的夫婿。
林含秋问：“汐月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顾氏差点答不出，她的确不太懂严汐的心思，只好描着夏伊行的样子回答：“才貌清雅，为人正直，能和汐月谈诗论画？”
林含秋点点头道：“这么看的话，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第59章 伍拾玖
管家倪钧来见林含秋，正好林含秋和顾氏的话也说完了，彼此礼了礼两头散开。
倪钧站在林含秋身边，急忙问：“夫人有没有少爷的消息？”
林含秋道：“少爷又怎么了？”
倪钧道：“昨晚少爷去金麟庄赴宴，半夜里护卫们回来说少爷不见了，已经知会了肖郡守，大人让先别对外声张。”
林含秋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倪钧道：“酒宴散场的时候没见少爷出来，在外面候着的护卫忙进去搜了一遍，结果全没人影。”
林含秋道：“是不是去哪儿接着闹了？”
倪钧道：“一直到早上都没消息，我去衙署问肖大人，他说会派人去找，让咱们在府里等信。”
林含秋道：“少爷身边有人吗？”
倪钧道：“有个护卫。”
林含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事派人来报一下。”
倪钧走后，‘不见了’三个字在林含秋脑子里飘来飘去。她不想知道事情的经过，熟悉的人‘不见了’并不可喜。漫长的十年，林含秋初见倪瑞宝时他还年少，却已经有了四个妾室，爱卖弄小聪明偷窥她的裙底，出言挑逗甚至暗中猥亵……虽然可恨也只是可恨。不像后来，成了没有人性的恶狼。
林含秋倒挺佩服肖克章的敏锐。好搭档突然不见了，他还不忘嘱咐倪钧‘别声张’。的确，如果新庄子里出了差错，还怎么让赵格住进去呢？
肖克章的畏缩是颗定心丸，林含秋知道这件事目前绝不会被认真对待了。
早晌过半，夫人们的马车陆续离开别院。严府的车走在最后，车里的三个人都不够精神，严汐的眼睛是肿的，严婷的眼睛是肿的，顾氏的眼睛是直的。
太沉默了，严汐察觉到顾氏的反常，似乎是从倪夫人那儿回来后就不太对，就问婶母怎么了？
顾氏有点忧愁，倪夫人所说的好人选是王齐恩，她开口给严汐做媒，顾氏没有脸面拒绝。除非严汐自己不愿意。
“汐月，倪夫人早上说起你的亲事，”顾氏才说半句，昏昏欲睡的严婷忽然叫起来：“夫人给姐姐议亲了，是谁是谁？”
顾氏道：“是救了汐月的王公子。”
严婷道：“王公子不是来提亲了吗？连倪夫人都说他好呀，娘你答应了？”
顾氏道：“怎么能当面答应呢？要问你爹，也要问你姐姐。”
严汐微微笑着，害羞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此情此景令顾氏在心里长出了口气，既然两相情愿，嫁就嫁吧。
寂静的严府，樱子和阿顺在庭院里玩，偶尔发出的笑声跳过东墙，落在王齐恩的耳边告诉他：严汐还没回来。
几个雇来的工人在清理院子，前面的两间小屋需要扳倒重建，起码得半个月后才能像样。王齐恩侧过身，让路给工人们搬运东西，忽然看见了李泰来笑眯眯的脸。李泰来换了身体面的衣裳，还有哪儿变了？王齐恩一时也说不上来。
李泰来走过去，挺自然地道：“这儿住人差了点，做成花园书斋还凑合。”
王齐恩道：“要么把话说明白，要么别说话。”
李泰来道：“就是这个意思。”
沿着篾竹巷外的小路往南走是荒地，胜春百景，鸟语花香，远处连着城墙的荒林地好像一朵巨大的绿蘑菇。
王齐恩低头看一眼李泰来，意思是您说。
李泰来道：“我是京中玉西伯李泰的幺子李泽归。十三岁那年，我爹费尽力气让我当了皇子伴读，他老人家的眼光不错，五皇子后来封了太子，又继了位，我也成了美美的常侍郎。一人下，众人上，风光得很。”
一声轻轻的叹息后他接着说：“后来赵格得了势，因为我头上天生带着突起，赵格诬陷我有反骨，把我贬职流放。我在琼州挖沙子……一挖就是四年。”
王齐恩道：“你恨赵格。”
李泰来道：“对，他是当世第一厚颜无耻老混蛋。”
王齐恩望着远方沉思，他不知道李泰来说的是真是假，对赵格也不了解。杜竟平曾说：要把府库作假的证据交给赵格秉公处理，王齐恩因此对赵格抱有好感，而杜竟平偶尔提到赵格的时候，又显得非常轻蔑，说实话王齐恩也有点糊涂。
李泰来道：“赵格这个老混蛋，目无圣上，擅权独断，我在琼州咒了他四年，祝他早登极乐。”
王齐恩道：“你说完了吗？”
李泰来道：“你有点铁血无情啊，听到一个好人被诬陷，被折磨，不应该既同情又愤怒吗？”
王齐恩转身往回走，“杜司务说可以给你开张路条去平阳，我可以借给你路费。”
李泰来跟上去道：“我不走。老天听烦了我的咒念，所以派你去琼州救我，再带我到这儿来见赵格，这都是天意！”
王齐恩道：“那你想干什么，再去跟老天说说呗。”
李泰来道：“我跟你说，就跟你说。”
王齐恩道：“为什么？”
李泰来道：“你能理解我，你会帮我。”
王齐恩道：“你这身衣裳不错。”
李泰来露齿笑道：“元休，我可不是要你白帮我。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一人下，众人上，你不想要吗？”
王齐恩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他还不想明白得太快。
轰走了李泰来，王齐恩坐在小院的屋顶上等严汐。午时前，安静的严府里终于有了人影动静，严汐走进来的第一步先看看芭蕉树那边的屋顶，和王齐恩四目相对时明媚一笑。
一边的荷宣有点傻眼，她家小姐在笑什么？还没想明白呢，又听到东墙那边传来的老大动静，“小姐，隔壁在翻盖屋子呢，这下可有得吵闹了。”荷宣忍不住皱眉头。
严汐没答话，一路专心偷偷看他。
小樱子没认出王齐恩，睁大眼睛轻呼道：“那边的屋顶上有个人。”荷宣和嬷嬷慌忙把严汐拦起来。严汐再回回头，多想告诉他：明日婶母就会下帖子请你去议亲啦。
等回了严汐，王齐恩的心里没了牵挂。他和杜竟平约好晚点在酒馆里碰头，见面就说起李泰来的事。
杜竟平让人找出来的邸报里面，四年前有个姓李的常侍郎被流放琼州，和李泰来的说法吻合。王齐恩告诉杜竟平：李泰来的目的可能是向赵格报复，甚至要让赵格早登极乐……
出乎意料的是，身为青屏司务，要对赵格安全负责的人，杜竟平听到这个说法后既没有生气，也不太在意，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第60章 陆啊拾
严汐坐在芙蓉树下面绣花，小樱子跟在旁边练写字，隔壁响起了脆硬的碰撞声，是几个泥匠在麻利地铺着屋顶。
东墙那边新盖起的两间屋子别致工整，青瓦交叠的垂脊上站着一对红漆小鸟。小鸟是牵引严汐和王齐恩相遇的使者，‘双鸟飞飞无落处，嘤鸣喈喈有微情’，王齐恩画了幅图，请匠人依样雕好后镶在高处。可爱的红鸟衬着春日蓝天，任谁看见了都会觉得欢喜。
默默不说话的严汐其实缺了点心思，绣花针在她手里停的时候多，动的时候少。她一直在等王齐恩，说好的今天回来，晌午过了还不见人影。
顾氏应下亲事后，王齐恩过了礼聘，请人算好吉日定在九月。
然后，他得回老家盘村告诉姑母，也要去看老师……只是三天，严汐的心思却归不拢了。晨起时他在窗前，吃饭时他在碗里，入睡时他在梦里，时时刻刻都会想到，想到就像见到，呆呆的相思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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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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