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中毒前,就察觉到此人有异,我留他在身边,他监视我,实际上我也在监视他,他的一言一行我都了如指掌,所以算不得隐患。” “但他本人的心思却捉摸不透,小姑娘亲手做的手链里头都会藏有致命的孤独,何况星野。” “我的确可以救他和他的妹妹,那天实际上他所传的消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但他若没有给冷州羽传递假消息,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和他的妹妹。” 斩草除根。 苏晖没有说出那四个字,抬头却见热酒只望着他,一语不发,神色略有些复杂,也琢磨不透是什么情绪,叹了口气,继续道: “酒酒,我自幼随军出征,手上沾了太多无辜人的血,有敌人,也有朋友。他们其中有许多人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听命于人,可我依旧杀了他们。” “所以我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 言及此处,他才见热酒眨了眨眼睛,接了他的话道:“你说的不对,他们并不无辜。” “没有人是完完全全干净的,你之所以下严令所有人不允许透露半字梁将军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主将阵前决策失误并非是功而是大过;你手刃的那些敌人,又有谁的手是完全干净的。” “有的是因果报应,有的是父债子偿,人死债清,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苏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有些出神,半响,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点了点头道:“是,你说的对。” “那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热酒说。 “你问。” “你小时候说,你长大了想娶两三个妻子……” “童言无忌,怎可当真?”苏晖下意识的就抢先回答。 热酒闭了口,低下头,轻轻用拇指摸索着杯沿,犹豫了一会儿,又问:“可我并不会画画,也不喜欢画画,怎么办?” “没关系,以后,你只要做自己便好。”苏晖答,他略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这些就是你想问的?” 热酒有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反问他:“那你希望我问些什么呢?” 苏晖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既希望你什么都问,又希望你什么都不问。” “今日凌晨的时候,星野来找我。”热酒看着他的眼睛,“他对我说,要我当心你。” “那你怎么想?”苏晖问。 不问方式,不问内容,只问你如何想。 我怎么想。 热酒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半响,她举起酒杯,小小抿了一口,有些嫌弃的吐了吐舌头。 那酒实在不能算得上是什么美酒,入口有些辛辣,酒入喉头,嘴巴里还能感觉出一点点粗糙的味道,像是醉卧沙场,酒水混着风沙,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那是能盖过无数刀伤剑伤地疼痛,那是恩仇尽数消去的快意。 热酒仔细的盯着那酒看了一会儿,双手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窗边的杯子。 “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二楼无限放大,热酒仰头,将那一杯烈酒尽数饮下,感受到苏晖的目光,她却只是看着那杯子,唇角一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梁大哥,我是热酒。冷热……”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随即改了口。 “热情的热,美酒的酒。”
第五十二章 交心 她再看苏晖的时候,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 她在苏晖的脸上看到过许多表情,最多的就是柔和淡雅的微笑,面对敌人的时候是疏离冷漠,有遇到自己始料未及的事情,也会面露惊讶,甚至是那日在孙家祠堂,他故作惊慌。 可她从未见过苏晖如此木讷的一面,他从前似乎永远都是一步三算,胸有成竹,如今却像个傻子一般直愣愣的与自己对视。 热酒觉得有些好笑,可她还有千言万语想说。 她想说,她其实还有许多许多的疑问,可那些都并不重要,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也没有什么野心,从前人生中最大的愿望便是为父母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只想在这世上再多走走,多看看。 她的心很小,装不下什么家国天下,人间大爱。 她拿起刀和剑,只能护住一个人。 这世上本无绝对的真与假,也无绝对的好与坏,当下的证据与怀疑都只能评判一时的真假,能判断真心的,还是只有她自己的心。 凡间庸庸碌碌,人皆自扰。 何必自扰? 思虑至此,热酒才松了口气,释然一笑,伸手覆盖上苏晖的手。 “今后,不论是风是雨,我都陪你一同面对,你可别赶我走啊。”热酒笑道。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竟起了风,灌进来,朦胧中似乎能听到远处营帐中集合的号角,还有无数坚硬地鞋底踏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的凌乱地“咚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年年岁岁都是相似,可岁岁年年,吹的人不同,听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人升了官,更多的人都战死沙场。 苏晖沉思了良久,唇边才泛起一丝笑意,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高处不胜寒,他曾辞官离家,拒收楼主令,言说不求功名利禄,只愿携一人终老。 直到那次热酒中了蛊毒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束手无策。他才意识到,身处江湖,若真的一无所有,又如何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所以他接了楼主令,所以他做了一些事情。 可他依旧诚惶诚恐,他害怕着有一天,悲剧再次重演。 苏晖看着热酒,面前的少女与初见时比真的长大了些,她依旧肤白如雪,红唇娇嫩,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如今写满了真诚与信任。 是了,信任。 苏晖笑了笑,眼眶微红,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热酒并非梁宇,他们并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热酒略有些调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苏晖看着她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开怀。 这是他的酒酒,他会保护好他的姑娘。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天,细小的沙子吹进热酒的眼睛里,她有些难受的低头揉眼睛,苏晖反应过来,便听到楼下梁荀抄着一口方言嗲里嗲气地大声嚷嚷: “起大风啦,要下大雨啦!知樾叔叔赶紧关窗户啦!” 苏晖应了声,方才将那窗户一一关好,大雨便倾盆而至,耳畔还有忽远忽近的雷声。房中暗了下来,只有从楼梯口照上来楼下的光,苏晖拉着热酒小心翼翼的下了楼,下到一半,酒肆的门被人忽的一下推开,冲进来的女人略有些狼狈。 她提着菜顺手往那柜台上一丢,又理了理额头的乱发,喘着粗气。梁荀兴奋地唤了声“娘亲”,从凳子上跳下去,迈着小短腿跑上前,徐瑛一把抱起梁荀,笑着问她:“外面打雷啦,荀荀怕不怕呀?” “不怕不怕!”梁荀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荀荀以后要像爹爹一样当大英雄,才不怕打雷呢!” “好好好。”徐瑛笑的更开心了,她亲了亲梁荀的额头,将她放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了走到楼下的苏晖二人。 “诶,知樾来啦。”她略有些惊讶,“这位是……?” “是我的朋友。”苏晖礼貌行李,答,又转而与热酒说,“这位便是梁大哥的妻子。” 热酒随着他也乖乖做了一揖,做了自我介绍。 “别客气别客气,我叫徐瑛。”徐瑛和蔼的笑笑,转而将苏晖招呼到一边。 热酒看过去,徐瑛似乎是在问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眼睛还不住的往这边瞟,热酒有些不自在,却看到苏晖略有些腼腆的笑着,不住点头,心中更是疑惑。
索幸徐瑛并没有和苏晖聊太久,很快他们二人便又走了过来。徐瑛十分热情的拉起热酒的手道:“我刚刚与知樾说了,他也许久没来了,不如今日就留下吃了午饭再走吧。” 热酒下意识的就看向苏晖,只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她便也应了下来。哪知徐瑛一见她点头,兴冲冲的就要拉着她一起。 热酒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阵仗,有些手足无措,她求助地望向苏晖。苏晖正想上前帮忙,却被徐瑛拦住,只能无奈地看着热酒被拉着进了厨房。 “你不会做饭吧?”徐瑛将厨房的门关好,一边将厨房的两面窗子都用木棍撑起来一点,一边低声问道。 二层装有遮雨棚,因此在一楼,那雨再大,也溅不到屋里来。 热酒看着她的动作,皱着眉点点头,答了声“是”。 “嘿,没事儿,我嫁人前呐也不会做饭呢,都是嫁了人之后才学的。”徐瑛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左敲敲右弄弄,打开了隐藏在地上的木板里的暗门,,又从那个小地窖里,取出来一个陈旧的红木头盒子。 “阿宇牺牲后,我就一直带着荀荀住在这里,知樾也常来看我们,可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他带了个女孩子来呢。”徐瑛站起来,取了布细细的将那木头盒子擦了又擦,可木头放得久了,总会有一些湿气浸在里面,呈现出一块块异样地颜色。 “这盒子是阿宇留下的,我们新婚那晚他交给我,说知樾是他此生最好的兄弟,这东西是他备着给未来的弟媳妇儿的。”徐瑛将那盒子递给热酒,说着说着眼眶子就红了,“他还神神秘秘的,说让我别打开,怕我看到了笑话他。” “所以我就一直没打开,也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热酒看着面前的女人声音哽咽,拖着那木盒子的手还有些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抬手接过这个盒子。 “诺,你拿着呀。”徐瑛见她犹豫不决,捧着盒子又向她送了送,“我刚刚问过苏晖了,他说你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你也是喜欢他的吧?” 热酒愣了愣,原来刚刚徐瑛拉着苏晖在角落里问的竟然是这个,她突然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眼前这位中年寡妇,似乎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她点点头,说了声“是”,接过了那盒子。却不急着打开,只暂时先放到了一边,又对徐瑛道:“大嫂,若不嫌弃的话,我来帮你做饭吧。” 徐瑛听她这么叫,喜笑颜开,乐得直点头,那神情到像是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儿一般。 直到她将菜刀递到热酒手中,热酒才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那刀与她平常所握的刀多有不同,从前她从没有仔细分辨过,如今才觉得不管怎么握都实在不顺手。 徐瑛见她握着刀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便猜她是从没有用过这东西,热情的走上前去教她。 这一顿饭虽然做的慢了些,但所幸有徐瑛时时刻刻留意着,也是有惊无险。 四人一同用过了午饭,又多聊了一会儿,那雨一直下到将近午后过半才停,乌云散去,明媚的阳光又透下来。清冷的酒肆里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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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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