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对不起,你是为了我伤了腿,这些天我却一直没去看你。” 热酒只是笑着示意他赶紧读信,没有多说什么。 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要道歉,想要关心,想要向他倾诉自己的委屈,可一见到面,似乎所有言语都变得没有意义,一个眼神,一个拥抱,足矣。 苏晖展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紧皱的双眉终于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看来是久违的好消息。”热酒慢慢挪到他的身边。 “嗯,岷都的事解决了,援军已经出发往这里来了。”苏晖叹了口气,“酒酒,你说,我们能守住琼州吗?”苏晖问道。 “不知道。”热酒摇了摇头,“尽力而为就好。” 苏晖没有回答,房间里烛光昏黄,半刻静谧。他们都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而那种情况,终于在战争开始的第二日发生了。 苏晖带着热酒奔上城楼的时候,狠狠的晃了晃。寒风吹在城墙外的沙地上,卷起粗粒的沙子摩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忽然间有些神情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七八个男人女人被绑在木板上,排成一横排,当作肉盾,陈瑛恰在其中,而梁荀则被绑在一边,不知道是哪个士兵踢了她一脚,那么小的孩子,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那情形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 顾长清站在一边,看着那一幕,双手紧握成拳,就连骨节都咔咔作响。方清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千万不要冲动。 “苏楼主,快下令吧,怎么能为了几个人就弃这么多百姓于不顾啊!”程念白在一边说。 是啊,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苏晖双目赤红,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这是他曾经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想要保护的人被推到风口浪尖,而他却作为一个可笑的决策者。正义的天平永远倒向大多数人的这一边,职责与自我,孰重孰轻。 苏晖做不出选择,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边的人一刀扎进陈瑛的左肩,□□,又扎进她的右肩,迫使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可不论她怎么痛苦,她都没有发出哪怕是一声求饶。 她已经浑身是血,满头大汗。可是她依旧高昂着头,她的意识有些模糊,除了呼呼地风声,她再听不到其他。透过漫漫黄沙,她遥遥看到城楼之上,那个白衣男子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却始终不肯放箭。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一直在为梁宇的死而自责,她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时不时就来陪梁荀玩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内疚。 可她一直没有跟他说的是,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她亦十分感谢他,能给梁大哥一个痛快,让他不至于再多受折磨。 陈瑛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她的丈夫就是长眠在这片土地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琼州城墙巍峨,屹立不倒,这就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地方吗? 当年,那个时候,他是怎样的心境呢。 血流进眼睛里,她看不太清明,耳畔传来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当年,也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不论怎么都不肯开口求救。 陈瑛笑着咳出两口血,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而后干巴巴的哼了两声,说,原来如此,我很佩服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他的妻子。 这是你们的女儿吧。 那作为见面礼,这个小姑娘,就还给他们吧。
第七十二章 结束 “他们要干什么!”程念白惊呼一声。 几个士兵将梁荀捞起来,粗暴的丢到投石车上。还没等任何人反应,重锤落下,与此同时,无数羽剑离弦而来。 “举盾!举盾!”城墙上的士兵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程念白一声令下,无数盾牌举了起来,如铜墙铁壁一般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可就在盾墙形成前的一秒,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长清!”热酒大喊一声,她下意识就想追上前去,可刚迈了一步,脚下一阵剧痛,她痛呼一声,半跪在地上,再抬头,只能从那盾与盾的细小缝隙中,看着那抹白影冲了出去。 箭如疾风,可顾长清比箭更快,比风更快。他一把抱住梁荀,在空中借了只羽箭的力道轻盈的一个转身,在如雨的剑阵中左右闪躲。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身法,天下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拥有如此绝世轻功的少年人。 等到这一波攻势结束,顾长清才落在城墙上,盾牌撤去,人们才看清,他的背上竟插了三四只羽箭。 整个过程甚至不足十秒,热酒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方清墨拼命挣脱方才一直死死拉住他的人,两步跑上前去,他想抱住顾长清,却又无从下手。 顾长清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一手托着梁荀的头,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他用他的身体将她护在身下。 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手流到小姑娘脏兮兮的脸上,他这才看清,小姑娘的双眼血淋淋的,已然是瞎了。 骆秋白冲过来,推开跪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方清墨,颤抖着手想要去拔他背后的箭,可是箭太多,不知该先拔哪一根,可是血不断地流,不论如何都止不住。就好像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都只是在加速顾长清的死亡。 “骆大夫,替我……拔了,这些箭……吧……”顾长清颤抖着开了口,“也……太丑了……,我不……不想……” 他说话断断续续,说着嘴巴里还不停的吐出血来。 听说人死前是什么样子,死后就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想带着这些冰冷的兵器去死,他也不想带着这些东西轮回转世。 骆秋白颤抖着手,哭着拼命摇头,他是个大夫,比这更为血腥的场面他见过不止一次,他应该毫不犹豫的拔出这些箭,然后告诉别人,这个人已经没救了,有什么话快些交代了吧。 可是如今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拔了吧……”顾长清又开了口。 那些箭,终究还是被拔了下来。顾长清狠狠松了口气,歪了身子倒下去,他跌进方清墨的怀里,突然就感觉到了累。 热酒的腿站不起来,她跪在地上爬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骆秋白还在努力的用各种药堆到顾长清的伤口上,用纱布捂住,嘴巴里面嘟囔着“没事的,没事的……”可那血越流越多,他再也坚持不住,将所有药倒在那伤口上,再死死捂住。 顾长清有些哭笑不得,他本就是孤身一人,生死由命。 他一会儿想起他的师父在世时总是掐着手指算计着自己什么时候死掉,一会儿又想起方清墨常常对他说:“闲事莫管”。 闲事莫管莫管闲事,可这怎么能算是闲事呢。 说书先生常说,大侠,就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啊。 他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点,他看到热酒扯着自己的袖子,止不住的哭。他忽然想,这小丫头怎么总是不太开心,好像每次她不是在难过,就是在生气。 “酒……别……别哭了,女……女孩子要……要笑了……才,才可爱……”顾长清觉得自己说这话说了太多遍了,可这丫头却好像总也不懂。 他又偏了偏脑袋,见到方清墨竟然也在哭,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方清墨哭的样子,一时间觉得还有些新奇。 他是在为了自己哭吗? 顾长清忽然觉得这辈子能看到方清墨这样骄傲的人为自己哭一次,也不算亏。 “下……下辈子……” 顾长清的最后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完,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许多人在喊着他的名字。 顾长清,顾长清,长清…… 从没有这么多人喊过他的名字,他觉得满足而幸福,可那些声音都愈来愈远,再后来,他看到茫茫大雪中,一个中年男人将站在医馆门口,抱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说: “唉,你这孩子,命怎么这么大。” “你就随我姓,名长清吧。愿你这一生事事长清。” 寒风凌冽,号角声,刀剑相接的声音,热酒再听不到,她看着顾长清静静的闭着眼睛,双眉舒展,就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他孤身一人,胆战心惊的活了二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治好“三不过”这种病的神医。他的人生,好不容易就能重新开始了。 只要再过几天,再过两天,一天,就能……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 道衣草鞋踏破,二十一年倦鸟归巢。 只道天妒英才,只惜魂归故里。 …… 热酒想,他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过。 援军至,战争终于结束。 苏月晚留下做最后的收尾,其他人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方清墨带着顾长清的遗体回了朱墨观,苏晖背着热酒走下城楼,回到与江楼里。 推开门,楼中一片寂静,满目疮痍。随处可见染血的碎布,从前挂在楼上的各色轻纱,还有墙壁上的字画,都破烂不堪,不辩形状。 他们恍然间发现,原来养伤的士兵与百姓们撤走后,与江楼早已经人去楼空。 “都结束了。”苏晖捏了捏热酒的手,低声道。 “嗯。”热酒趴在苏晖的肩膀上,有些疲惫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他们走到栖桐子房前,房内一点声音也无。热酒忽然有些害怕,她示意苏晖将自己放下,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推开了门。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看到师兄正坐在炉边,路上还生着火。老人抱着酒坛子,靠在床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热酒呼吸一滞,“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一步步跪着爬到栖桐子的床前。她死死的盯着床上的人,久久不肯挪开眼睛。 “师父刚走没走多久。” 热酒抓起老人苍老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她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师兄……师兄,那,那为什么不让人来叫我,为什么不唤我回来……”她几乎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见不到栖桐子最后一面。 “师父说,酒酒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是好事,就不要去唤你,他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就好了。” 热酒眨了眨眼睛,她缓缓转过头,这才看清楚,那炉子上架着的并非是和前几日一样的药罐子,而是一盆热水,水中放了一个酒壶。 “师父要我看着这炉子,万万不可离开。” “他说他答应了你,他要温一壶热酒,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喝。” 热酒怔怔地看了那炉子一会儿,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还记得栖桐子说,等此间事了,要看着她和苏晖成亲,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愿。如果苏晖不乐意,还要剁了他,用他的骨头泡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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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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