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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21 15:37:55

  刘长重不懂:“既然他叫严忠,怎么他侄儿却姓郑?难道是他姐妹那边的儿子,不是兄弟的?若是姐妹的,岂不是应该叫外甥?”
  刘长重此话一出,满座哄堂大笑,连张德也掌不住,笑得发抖。这就是刘长重这种官宦子弟不明白的地方。原来小太监被选入宫,名字呢,大多都是另取的,取“仁义忠孝”之类简单吉祥、方便使唤。至于姓氏,许多小太监都会拜大太监码头,做干儿子、干孙子,因此跟着大太监更改姓氏。
  听说严麻子离开后,还给此地捐过钱。知了方丈又取了十年的捐款账目来,供刘长重查找。刘长重一目十行,找得汗流浃背。刘长重注意到,除了最近两年没有,前面严麻子确实捐过钱,连续几年香火钱都捐了一贯。中间有几次给穷太监集资收殓身后事,严麻子也捐了,一般是三五百文。盘算了一下,这些年算下来,虽然数额不大,林林总总大概也有十四五贯开销。刘长重想着死者严麻子脚上的牛皮靴子,以及身上的破衣烂衫,此人未必阔绰,但早期绝不至于一贫如洗。
  虽然入了春,天气还是冷。应天府的衙役们窝在门房里,围成一团,对着炭火炉烤火。刘长重拎着一坛酒进来,衙役们无一不惊讶的。刘长重怕他们草菅人命,胡乱结案,跟着张德打听到一些线索,便忙忙跑来应天府上些眼药。刘长重虽然与死者严麻子全然不相识,但也不愿意眼睁睁见一人蒙冤。况且,他心里担心此事与鸣鸿宝刀失窃有牵扯。
  刘长重讲了死者严麻子来龙脉,又说他有个姓郑的侄子,但如今后泥洼胡同左邻右舍都不知道此事。严麻子一个瘸腿老人,四处搬家,也不回中官村居住,想来有些蹊跷。
  衙役们却无一人听刘长重说话,为首的打了个大哈欠,便道:“小兄弟,案子嘛,死者想不开自己上吊了,就这么结了,瞎折腾啥子呢?又没有油水可以捞。”
  刘长重道:“这个侄子甚是可疑,你们抓他来问话,不就得了。”
  满座的衙役们大笑不止,为首的甩了个白眼,道:
  “小兄弟,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到轻巧。京城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上哪大海捞针呢。再说,城门也开着,人家跑了咋办?”
  另一个衙役插嘴道:
  “小兄弟,要不是看你是上边大公公的九世耳孙子,咱们早抓了你,充作结案了。”
  话音一落,一群衙役们又笑得前呼后仰。这些皂隶们都是偷尖耍滑的老手,刘长重也没办法,只能平白任他们奚落。
  冷不丁灵光一闪,刘长重将脑袋一拍,大声道:“我倒有个办法。”
  刘长重忙将这办法讲了出来,衙役们听了,有些诧异,都没有应声。刘长重将腰包拍了拍,拱手道:
  “大哥,按我这办法,事情不成,你们也没有损失。案子还是按你们的意思,以自杀了结。我这里四吊钱,到时归你们花销。事情成了,仍然是你们几位大哥的功劳,这四吊钱,还是由你们取用。”
  衙役们听到钱,眼睛亮了,都一齐去瞧为首的。
  为首的盘算了一番刘长重的办法,确实是条妙计。成与不成,衙役们这边都并无损失,还有四吊钱进账,便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拿笔墨来,我来写公告。”
  再说张德,带刘长重去中官村问话,折腾了大半天,傍晚才回了东厂。他去了趟中官村,想着自己如今也不年轻了,难免物伤其类,长吁短叹,又想起王大的事,便问起手下,人怎么样,可还活着?他还不知道此人具体犯了甚么事,但圣上发了话,要留他活口,绝不许死了。
  手下却道:“回公公话,属下不知,此人被移到北镇抚使司西面去了。”
  张德大吃一惊,怒斥道:“怎么回事?”
  手下忙道:“公公,是锦衣卫陆指挥使奉了圣上旨意,亲自来移监。”
  张德愈发吃惊,脸色霎时阴鸷下来。他十岁净身入宫,如今已经四十多年,见识过多少惊涛骇浪,深知风起于青萍之末。王大此人只是个市井无赖,听刘长重说,圣上微服出行时,此人有眼不识泰山,言行不逊,竟然敢在圣上卖弄。张德寻思着,圣上吩咐将王大收押,无非就是千刀万剐,送王大上路罢了。
  怪就怪在,一桩小事,一位小人,圣上却不让东厂收押,却要转交给锦衣卫。原来东厂自筹建以来,并没有自己的监狱,一直沿用的是锦衣卫的北镇抚使司监狱,也便是大名鼎鼎的诏狱。一处监狱两家分用,东厂占着东面,锦衣卫占着西面。如今把王大从东面移监到西面,便是将审讯权从东厂移交到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陆谓陆大人如今掌着南镇抚使司,他家里世代锦衣卫,自圣上年少时便护驾左右。说他深受圣上信任,此话不假,但再受信任,又怎么能与张德这种贴身服侍的宫人相比?东厂与锦衣卫理论上平级,但向来是东厂地位略高于锦衣卫。东厂厂公都是皇帝身边亲信宦官头子,绝对心腹所在。如今圣上却宁愿将人交给疏远的,却离开了亲近的,岂不是奇哉怪哉!
  *注:中官村,即如今的中关村,太监坟场。*


第45章 第八回 寻踪迹风雪乱坟岗 藏春情酒筵寿王府(下)
  王大睡在稻草堆里,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甚么时辰。他被砍伤后,昏死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戴着镣铐,躺在大牢里。一位狱医模样的人检查他手臂上的伤,为他敷药包扎。监狱里暗无天日,他瞧不见几个别的犯人,连狱卒也没瞧见几次。再说那些狱卒,穿的也不是应天府狱卒衣衫褴褛的样子。一个个都穿戴齐整,脸上冷漠得像戴着人皮面具。
  王大得到医治,狱卒送了餐食,还给了块薄毯子保暖。王大身强体壮,伤势虽然沉重,幸亏不致命。这王大只是市井小民,如今有医有药,有吃有喝,倒也就这么糊糊涂涂过着。
  一道光照进来,王大睁开眼睛。狱卒过来了,还带着一个人,那人他见过,却是刘长重。刘长重嘻嘻笑着,请狱卒打开牢门,又除去王大脚上镣铐。王大听见刘长重说来接他出狱,顺手一并拿走牢里发的那块薄毯子。他将毯子披在身上,单手打了个结。
  那王大断了半截胳膊,又在地上躺得久,刘长重亲自扶他起来,将他背出狱中。刘长重背着王大,一手提着灯笼,小心翼翼拾级而上。等像是升到了地面上,刘长重却把灯笼放下了,摸黑背着王大继续往前走。王大不解其意,也不去管,嘴里哼哼唧唧。
  等刘长重将王大重新放下了,再掌起灯。王大这才瞧见他们在一间小屋里,屋子安着窗户,外边却也是漆黑漆黑的。屋子里摆着桌椅,桌子上搁着酒菜,又是醋溜肥肠,又是黄豆炖猪蹄,满满一大桌子,王大不由得口水直流。狱里虽然饭菜不短少他的,但都是寻常米面,肉也只有零星几块肉渣。
  刘长重请王大坐在上座,恭恭敬敬将筷子递到王大手里,满脸赔笑道:“王大哥,我家伍公子和夫人一时情急,把你下了狱,实在多有得罪。”
  王大猴急,先夹了几块肉吃了,才叫嚷道:“我被你家夫人砍了手臂,反倒被下狱,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长重忙给王大夹了一块鱼:“王大哥,我家主人是有头有脸的人,行事确实有些不妥。咱这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
  王大听了这话,寻思着,刘长重主人满身贵气,绝非凡人,确实不是底层小民招惹得起的。他忙哭丧道:“你家主人财大气粗,此话不假。但我被你家夫人砍成重伤,我好惨咧!你家夫人逍遥法外,我却被下了大狱。苍天啊,大地啊,也要为我做主啊!”
  刘长重忙招呼王大坐下,小声道:“王大哥,实不相瞒,寿亲王长史官来了我家府上。夫人伤了你,纯属误会。我家主人的意思呢,让我来将这桩事了结。”
  王大盯着刘长重:“你要如何了结?”
  刘长重起身拿了件皮箱子,打开一看,里头都是银锭子。王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瞧得双眼放光,嘴里咂摸不已。
  刘长重啪地合上箱子:“三百两,请王大哥写个伏辩,说手臂乃是自己所伤,与我家夫人无关。”
  王大寻思着,一只手换三百两银子,倒也说得过去。但他是狡猾之辈,岂肯善罢甘休,想着既然对方不愿此事闹大,那岂不是任他拿捏?他又是瞪眼睛又是拍桌子,大呼小叫,说自己要去喊冤。
  刘长重忙忙安抚住他,那王大狮子张口,便要一千两银子,一处院子,又说他如今残废了,还要个小童伺候他起居。
  刘长重面露难色:“王大哥,这得请示过我家主人,小的不敢做主。”
  说完,刘长重拍开酒封,倒了一杯酒给王大。
  “王大哥,先敬一杯,代我家夫人赔个不是。”
  王大瞧着有戏,心里想着要不了一千两,赚个八百两怕是不难。再说,最少这三百两是跑不了的。他心里高兴,便喝了这杯酒。刘长重开的这坛酒是贡品状元红,王大不过贩夫走卒之辈,何曾喝过这等好酒?不由得一杯接一杯,手不忍释杯,生怕自己喝漏了一滴。
  王大一连十多杯酒,旁边刘长重又是劝酒,又是夹菜,伺候得殷勤。
  刘长重给王大倒了一杯酒,嘴里道:“昨天寿亲王府长史官上了门,我家主人吃了一惊,夫人也吓坏了。王大哥还真是手眼通天,是小的有眼无珠。”
  王大酒足饭饱,再加上有心卖弄,神神秘秘地道:“唉,俗话说得好,东南西北风,都比不过枕边风。”
  刘长重听了,面露狐疑,将王大瞧了又瞧。
  王大忙道:“不是我,我年纪大了,谁看得上,是我弟弟,年轻有力气。”
  说着,这王大竟然吹嘘起自己的兄弟王二,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也不认得几个字,做个河上船夫卖力气,但却生得有棱有角,常有大姑娘小媳妇来瞧。重阳节那天去澄阳湖划船,谁知道竟然交了天大的好运,被寿亲王看上了,从此一步登天。
  刘长重忙道:“这船夫可不得了,想当年邓通也只是持棹摇船的黄头郎。”
  王大听不懂:“邓通是谁?”
  刘长重见他不明白典故,敷衍道“是个富可敌国的”。
  王大打着酒嗝,愈发兴起,说甚么寿亲王府里养了不止三四十号男宠,跟圣上选妃子似的,每天翻绿头牌,但自己的弟弟最为受宠,又讲了许多寿亲王府中酒林肉池、淫靡奢侈的秘事,直把刘长重听得面红耳赤,头皮发麻。
  王大撮着猪蹄,道:“既然寿亲王如此,那圣上怕不是得有一百多妃子寻欢作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说完这句,他禁不住神神秘秘告诉刘长重,寿亲王府里常喝鹿血酒,吸食五石散。
  刘长重眨巴着眼睛,不由得朝窗外看去,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王大喝得醉醺醺,拉着刘长重的袖子:“兄弟,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刘长重忙打起精神,恭维道:“王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你叫王大,我叫王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大哈哈大笑,酒喷了刘长重一脸,他拍着桌子,大声道“好个王八,好个王八”。他拍拍刘长重的肩,竟然又道:“实不相瞒,我见过你家夫人,他常出入寿亲王府。”
  刘长重忙道:“王大哥,你看错了吧。我家夫人并不认识甚么寿亲王,自从嫁给我家公子,很少出门。”
  王大笑得前呼后仰:“我弟弟在寿亲王面前受宠,我也跟着在王府里当差。你家夫人那样子,见一眼忘不掉,怎么会认错?我看呀,你家伍公子虽然生得极俊俏,却是张冷冷清清面孔,怕是满足不了你家夫人。”
  刘长重冷汗直冒:“王大哥说笑了。”
  王大将个刘长重一拍,嘻嘻一笑。
  “我弟说了,他除了服侍寿亲王,还服侍过一位艳丽的,就是你家夫人。你家夫人被叫做什么锦公子,可是如此名讳?我弟说,寿亲王是只白虎,那里毛稀少,胃口大得狠,后腰有块小小胎记。你家夫人呢,是条青龙,头发又长又多,那里毛也厚,左大腿内侧,紧贴着臀的地方,有处伤疤。你家夫人常赴寿亲王府上酒林肉池,一同服用五石散。吃了药后,那叫一个放纵浪荡。想不到吧,你家公子这等雍容华贵、貌比潘安之人,也免不了要被夫人戴绿帽子,做了大王八,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笑声曳然而止,他捂着胸口,跌倒在地。他只剩一只手,挣扎着扶着板凳想爬起来,那板凳却翻在了地上。
  刘长重狠狠踢了王大一脚,王大却嘴角流血,一动不动。刘长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他往下一瞧,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上,可不是一只活王八的样子。
  刘长重喘了一口气,起身去开门。他对着门外,轻轻喊了一声“圣上”。外边那间屋子里没有点灯,刘长重瞧着圣上铁青着脸色,阴云密布。
  刘长重低眸看着圣上投在地上的影子,不知怎地,想起一句打油诗“一池小青蛙,两只大王八”,转念又想,圣上怕不是要连他一起灭口。也好,死王八总比活王八好听一点儿。等齐锦年守了寡,也不知道九殿下能不能如愿以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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