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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已经把他的风衣穿好了,笔挺,整洁,和江余形成了两个极端。 “走吧。”沈渡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江余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了一句无关案子的话:“沈渡,你说,我们这辈子会破多少案子?” 沈渡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很多。” “很多是多少?” “多到退休那天,我们都记不清了。” 江余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那挺好的,”他说,“记不清了,就说明没有遗憾。” 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子,和江余的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分局楼下,那辆深灰色的SUV安静地停在夕阳里。 车身上还留着昨天暴雨的痕迹——泥点子和水渍,沈渡还没来得及洗。 江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分局的大楼。四楼的灯还亮着——赵小刀已经在加班了。三楼的灯也亮着——技术队今晚又要熬夜。 “沈渡。” “嗯。” “你说,那个凶手,他现在在干什么?” 沈渡发动了引擎,车载屏幕上亮起了导航的目的地:外省,距离六百三十公里。 “他可能在等我们。”沈渡说。 江余扣上安全带,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那就让他等着。” 车子驶出分局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辆驶向远方的车。 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一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但他们加在一起,能让所有藏在黑暗里的人,睡不着觉。 第二案,正式开始。
第17章 扮猪 车开了四个半小时,江余在副驾驶上睡了三觉。 每次醒来,他都换一个姿势——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口水在玻璃上画了一幅抽象画;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安全带勒在肚子上,像一条被捆住的章鱼;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弹开,而是闭着眼睛多靠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到哪儿了?”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刚过省界。还有两个小时。” “哦。”江余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压扁的奥利奥,拆开,递了一片给沈渡。 沈渡没有接,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江余就把那片奥利奥举在沈渡嘴边,举了五秒钟。沈渡低头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了他黑色的薄毛衣上,白色的,格外显眼。 江余伸手把那几粒饼干渣从他毛衣上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沈渡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了。”沈渡忽然说。 江余的手一顿:“我说什么了?” “你喊了一声‘别跑’,然后说‘烤茄子给我留一串’。” 江余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不是在说梦话,那是在梦里破案。你不懂,我破案的方式就是在梦里破。” “所以你在梦里破案的方式是追着烤茄子跑?” “烤茄子是线索,你不懂。” 沈渡没有再说话,但江余发誓他看到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表情级别的弯,是实实在在地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凌晨一点,车子驶入外省的临川市。 专案组的总部设在临川市公安局的老楼里,五层,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年代久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骨头。楼前有两棵梧桐树,树冠巨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专案组的负责人姓孟,叫孟冬,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他在楼下接江余和沈渡,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江余的手骨捏碎。 “江队,久仰大名。”孟冬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那个温鸢案的破案报告我看了,写得漂亮。尤其是你一个人在水厂顶楼和嫌疑人谈判的那段,我们都看了三遍。” 江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不是我一个人,沈渡在对面楼顶端着狙击枪呢。” 沈渡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端狙击枪。我连枪都没有。” “但他有脑子。”江余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比狙击枪好使。” 孟冬看了看江余,又看了看沈渡,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你们俩的配合,比我和我老婆都默契。” 江余嘿嘿一笑,沈渡面无表情。 专案组的办公室在四楼,是一个打通了的大房间,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时间线,比东城分局的会议室还要壮观。虽然已经凌晨一点了,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在加班——两个年轻刑警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一个中年女警在翻卷宗。 孟冬把他们带到一张空桌子前,上面堆着一尺多高的卷宗。 “这是五个案件的全部原始卷宗,包括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嫌疑人的排查名单,以及所有和符号有关的物证照片。”孟冬拍了拍那堆卷宗,“你们先看,看完我们再聊。旁边有行军床,困了就睡。” 江余看了一眼那堆卷宗,又看了一眼沈渡:“你先看还是我先看?” 沈渡已经在翻第一卷了,声音从卷宗后面传出来:“一起看。” 江余拉过一把椅子,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卷宗。 孟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对那两个年轻刑警说了一句:“给江队和沈顾问倒水。” 年轻刑警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江余道了谢,没喝,继续翻卷宗。 翻到第二卷的时候,江余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受害者的伤口照片——你看。”他把卷宗推到沈渡面前。 沈渡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个案件的受害者,缺失的是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切口整齐,但创面边缘有轻微的锯齿状痕迹——不是一刀切断的,是锯断的。 “凶器变了。”沈渡说,“第一个案件用的是锋利的刀具,第二个案件用了锯。为什么?是凶手的工具发生了变化,还是他故意改变了手法?” “也许是第一个案件之后,他发现刀切太干净了,不够——”江余找了一个词,“仪式感。锯的声音、触感、时间更长,体验更深。他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沈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江余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个案件的证人证言部分,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证人的名字。”江余把那一页指给沈渡看。 证人姓名:简安。性别:女。年龄:二十八岁。与受害者的关系:同事。 “简安?”沈渡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 “你也有印象?”江余的眼睛亮了起来,“温鸢案的卷宗里,白鸢提到的那个在栖心疗养中心欺负温晚的病人,叫什么来着?” 沈渡的记忆力比他好,直接说出了名字:“简晴。苏晚的表妹。在栖心疗养中心住院期间,有欺负其他病人的记录。” “简晴,简安。”江余把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便签纸上,“姓简,不多见。苏晚的表妹叫简晴,第三案的这个证人叫简安。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沈渡翻到证人证言的后面几页,找到了证人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简安的工作单位是——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护士。 “护士。”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医院的护士可以接触到手术器械,包括手术刀和骨锯。而第二个案件中,凶手使用了锯。” 江余靠在椅背上,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攥。 “查简安。现在就查。” 凌晨两点,赵小刀在东城被电话叫醒。她揉着眼睛打开电脑,进入公安内网,开始查询简安的信息。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简安,女,二十八岁,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护士。三年前入职,工作表现良好,没有不良记录。她的姐姐叫简晴,二十七岁,有精神疾病就诊记录,曾在栖心疗养中心住院治疗,2020年出院。 但是——赵小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简晴在2021年失踪了。她的家人报过案,但一直没有找到。失踪前,简晴的最后一次就诊记录显示,她去找过顾城做心理咨询。 又是顾城。 江余挂了电话,看着沈渡,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了一下。 “温鸢、顾城、温晚、简晴、简安、栖心疗养中心。”江余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些人在三年前都在同一个地方——外省。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沈渡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栖心疗养中心的位置上。那个地方在临川市郊区的山里,距离第一个案件的发生地只有八公里。 “我们需要去栖心疗养中心看看。”沈渡说。 “那个地方不是已经废弃了吗?” “废弃了,但建筑还在。废墟里往往藏着被遗忘的真相。” 江余拿起外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 “现在去?” “现在去。” 孟冬被他们的行动力吓了一跳,但很快安排了车和向导。向导是临川市公安局的老刑警老刘,五十多岁,在临川干了三十年,对周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他听说要去栖心疗养中心,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地方邪门。”老刘一边开车一边说,“2020年关了之后,附近的老百姓都说闹鬼。晚上没人敢靠近,白天也很少有人去。” “闹什么鬼?”江余问。 “就是有哭声啊,有灯光啊什么的。有人说看到三楼窗户后面有人影,但那个楼早就断电了,不可能有灯光。我们出过两次警,每次去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报案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沈渡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车子从市区开出,穿过城乡结合部,进入山区。道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即使是在白天,林间也透着一种幽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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