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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的胶布在之后的某个时刻被撕掉了。扯下来的时候他感觉上唇被粘掉了一层薄皮,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被胶布带破的还是自己咬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等着那股刺痛慢慢平息,然后听到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从某个不远不近的方向传过来:"你的手机里没有定位软件。你平时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 朴文硕的声音。任亦谨没有睁眼。他的眼睛还蒙着黑布,但他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微弱的脚步声判断,对方正站在他前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三点。"朴文硕的声音平和得像在安排一次画展的开幕时间,"他带着那幅画和他在画室里所有的资料来换你。如果他照做了——他母亲那幅画会回到他手上,他也可以带着那幅画和你一起离开。当然,那幅画会回到他手上,条件是你们对过去七年的事情保持沉默。" "如果他来的时候发现你手里没有那幅画呢?" 朴文硕停顿了一下。"杜宇郴会带着他来。因为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脚步声远去了。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任亦谨在原地坐了很久。他感受着身下那张硬椅的触感和手腕上束线带的松紧程度,感受着那层黑布遮住光线的程度和房间内的通风状况。他听到头顶某处有细小的管道水声偶尔响一下,听到墙角某台老式电器的电流声——像是冰箱或者旧式电视机待机时发出的那种微弱嗡鸣。天黑了又亮了。暗色从黑布的边缘渗透进来漫长时间的变化,他看不到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褪去和重新渗透。他听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不太远,大概一两百米以内。这说明他还在城区范围内,没有被带到郊外。他听到鸟叫声。清晨的鸟鸣从某个高处传来,像屋顶或者窗台的位置。有自然光从某个方向渗透进来——他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虽然微凉但比夜里暖了一些。 天亮之后他的体力恢复了一部分。他的嘴唇因为缺水微微干裂,但他还能正常吞咽。手腕上那根束线带是塑料卡扣式的,虽然紧但留了大约一指的松动空间。他的裤袋里没什么能用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都被收走了——但西装内袋的缝线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搜出来。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它来自去年他修办公桌抽屉时剩下的一个零件,被他随手揣进内袋里后来忘了拿出来。那片金属的边缘足够锋利,锐利到能在塑料卡扣的表面反复划出痕迹。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先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确认头顶的水管声和远处车辆噪音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他用被绑在椅背后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夹住那片金属片,将它从内袋夹层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的视线还不能穿透那层黑布,但他的手指可以凭借触感找到束线带卡扣的边缘。 他开始了。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他的手被绑在椅背后面,活动范围受限,每一次金属片摩擦到卡扣表面都会因为角度不对而滑脱。他的指尖开始发麻,手腕被束线带磨出一圈热辣的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听着窗外鸟叫声的间隔来估算时间:每隔大约半分钟重复一次鸣叫周期。他告诉自己——等到那组鸟叫声重复二十次的时候如果还没有进展就换个角度,但也许更快。 在第十三次鸟叫重复的时候,他感觉到卡扣边缘松动了一点。他把那片金属片小心地翻了个面,调整角度,沿着那道新出现的缝隙继续推动。又过了几次艰难的来回,卡扣终于弹开了。他手腕上那根束线带松开的一瞬,整条手臂的血液循环猛然涌回指尖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他在原地坐了几秒等待血流恢复,然后伸手解开了脚踝上的束缚,最后把那层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暗光刺入瞳孔。他眯了一下眼,等视野慢慢清晰起来。他看到的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旧房间,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旧地毯。头顶有一盏白炽灯用裸线吊着发出昏黄的光,墙角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亮着灰色雪花信号,旁边是一部没有上锁的旧式座机电话。最靠近门的那面墙高处有一扇窄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对面建筑屋顶的轮廓。房间内只有一张他坐过的硬椅和墙角那台正亮着雪花信号的电视机,以及座机电话。 他走过去拿起了座机听筒。拨号音是正常的——线路通着,没有被切断。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顿了两秒,然后他按下了那串他背了十年的号码。杜宇郴接起电话的速度比任亦谨预想中更快。几乎在接通音响起的同时,他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任亦谨。"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边缘微微发颤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等消息等了整整一夜之后终于听到了回应。 "是我。"任亦谨握着听筒,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我没事。我在一间旧厂房里,能看到对面屋顶有个很大的'岭北印染厂'招牌。门是铁皮的,至少有六十公分宽。应该离艺术区不远。" 杜宇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我知道那栋楼。离C-17大概二十分钟步行距离。他把你放在他自己的老工作室里。" "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昨天晚上。他用了你的手机。"杜宇郴停了一下,"任亦谨——他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那幅画和你手上所有的资料。下午三点在C-17交换。" "你相信他会放人吗?" 任亦谨握着听筒想了想。"不信。但他以为我被绑着。他不知道我解开了绳子。他不知道这通电话。"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然后杜宇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已经准备好了的速度感:"你把那扇窗的具体位置和房间的大致结构告诉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继续留在房间里,等我给你信号。" "如果他提前回来了呢?" "他会提前回来的。那通电话之后他就会动身来C-17做准备。他怕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出变故。他走了之后你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杜宇郴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保持着平稳的线条,但任亦谨从那些字的间隙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像一个人在极力稳住自己才把话说完,"你还在那里——等你出来之后,我再说别的。" 电话挂断了。任亦谨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环顾了一下这间旧厂房工作室。那扇窄窗外印染厂的招牌在灰白色天空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指向正确方向的标记。他走到窗边试了一下——窗框边缘有些松动,但被螺丝钉固定着,徒手打不开。他需要工具,或者需要有人从外面接应。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等着那个四十分钟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第35章 = 杜宇郴挂断电话之后的那几秒,是他这七年来最接近失控的时刻。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胛都在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幅度颤抖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背上那只装画的长形画筒,走进了C-17的巷口。 他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停住了。门缝底下透出暗光,像昨晚在C-17看到的同一道。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他知道朴文硕在里面等着他,那个人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画、资料、任亦谨的全部。但杜宇郴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自己因为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而比平时更重的心跳声。 他想起任亦谨说过一句话——"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对我说实话。" 他想把这句话还给任亦谨。等他从那扇门后面出来之后,他会亲口对他说。 他推开了铁门。 C-17的厂房大厅比平时更安静。朴文硕站在大厅中央那张旧桌子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待一场早就约定好的会面。他看见杜宇郴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他身后——没有别人。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扩大了一点。"你来得很准时。" "他在哪?" "先不急。"朴文硕伸手示意了一下桌面,"你带来的东西,先给我看看。" 杜宇郴把画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幅用白布裹着的画框。他展开白布露出那幅窗边女人的肖像——她依然坐在那道光里,侧脸安宁,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约定。 朴文硕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目光移向杜宇郴的脸。"还有呢?" 杜宇郴把身后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上。包里整整齐齐叠着几沓资料——任亦谨那个深蓝色活页夹里的内容,全部打印出来带过来了。他把资料从包里取出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你让我带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他现在在哪?" 朴文硕拿起那沓资料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在那些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的标注上掠过,然后放下资料,直起身来。"他在我原来的那间旧工作室里。你见过那栋楼——艺术区北边那座印染厂改造的老厂房。" "我跟他通过电话了。"杜宇郴说。 朴文硕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重新流动成一种更冷的形状。"他解开了绳子?" "对。" "什么时候?" "大概四十分钟前。" 朴文硕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忽然侧过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某种东西在断裂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脆响。"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去那栋楼带他走。" 杜宇郴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株被暴雨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我在等他把门锁好。那栋旧厂房每一层的安全门都要从外侧用钥匙才能打开,我在等你走回C-17之后才能进去把另一道门完全打开。" 朴文硕的笑意缓缓落了下去。他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但极其稳定的冷光。"你刚才说的——关于你母亲在信中提过的那段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真的?" "真的。她去世前一个月写给我叔叔的。她让我叔叔在我成年之后把这封信转交给我。但我十八岁那年,他们在处理遗产公证时,这封信被夹在家庭信托基金的旧文件里暂时封存了。直到上周叔叔那边才从旧档案里重新调出来。他读完信之后直接联系了我。他说——"杜宇郴停了一下,"他说我母亲在信里写'让他走他自己选的路。如果有人拦着,你帮他把路清出来'。" 朴文硕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说话。他看着杜宇郴的脸——那张他看了七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的脸——那道平静的、笃定的、不再有任何畏惧痕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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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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