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冰冷的手陡然抓住谭嘉树的肩膀，直接把男人往后拖出了水边浅滩。谭嘉树跌倒在地，睁眼便看到一张砸得五官错位的脸，被一根神经挂住的眼球距离他的鼻尖不足5cm，惹得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鬼魂另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湖面，正往此处靠近的黑影停下脚步，化作一滴水融入了湖中。
“谢谢你的提醒。”
你……听得到。
“林玲，你知道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被看到了。
谭嘉树翻身起来，咳出一大口血，毫不在意似的抓住林玲腐坏的双手，真诚地望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告诉我，这对荀非雨来说，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他顿了一下，“你的姐姐现在很安全，你的母亲也是，我们会努力保护好她们。”
鬼魂林玲缩回了手，还是一副惊恐的样子，但很快谭嘉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你是第二个，听得到我声音的人。吴辉，还活着吗？
“他死了，被人杀了。”
……
“你果然和仙人跳有关，为什么要在EDM跳楼自杀？那里对你来说很特殊，还是那里有你想要告诉警察的秘密？”
EDM，仓库……雪芽，帮我逃跑了……向南，死了……
鬼魂的思路很混乱，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指着那处湖泊，不停地摇头。
“你被谁看到了？”谭嘉树皱起眉头，“你听说过，妖监会吗？跟我走，我能……”
不可以。
“为什么？”
到处，都是眼睛。
她挣扎着站起来，歪头注视着谭嘉树：你也是眼睛。
与鬼魂交流极为困难，它们基本已经丧失了理智，能像林玲这样表达自己意思的鬼魂，已经有着极强的意志力了。谭嘉树苦笑着点点头，缓缓向林玲伸出手去：“不用再躲避了，过来吧。”
林玲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盯着谭嘉树，往前跌了两步，将信将疑地握住男人的手。她突然觉得身体很轻，也闻不到那股让自己厌恶的腐臭味了。混乱的思维好像在逐步恢复正常，而那些黑气正在向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转移，林玲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张嘴吐了口气：“……你要小心眼睛，他在看着所有人，他在看着你，看着荀非雨。他什么，都知道，我躲在EDM，也看到了他……”
“是谁？”
“我不知道。”
她的双脚已经开始崩裂，晶屑积攒在泥土上，林玲却觉得万分轻松：“谢谢你……我躲到现在，就是想告诉别人……EDM，还有，学……可是我记不起来了，我，的思维，太混乱了……我对不起雪芽……那个警察，那个警察，向南，之后……还有吴辉……神，神在看着我们，神的眼睛，在看着我们……”
“没有人能逃走，我以为我也逃不掉了……”林玲抱住了谭嘉树，在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雪芽，雪芽为了哥哥，逃走了……她帮我，和潘小姐，跳下了楼……我躲在那里，我看到一个人，他是……他是雪芽身边的人……快离开这里，神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谭嘉树安静地听着她的话，忍耐着身上的疼痛，伸手点点抹去林玲身上的黑翳：“我知道了……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你做得很好。”
“对不起，”林玲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上多出一道崩裂的痕迹，“是梦吗？你的身上，有光……”
“朝着那道光走去吧，”谭嘉树对她温和地笑着，眼里却尽是疲惫，“去吧，不用再害怕了。”
扬起的风吹走了一地晶屑，谭嘉树松开怀抱，名为“林玲”的鬼魂已经荡然无存。他抬头望着月亮，收回那只在月下起舞的彩蝶，半晌才将涌上喉头的热血咽下去。
正在为江逝水处理伤口的明漪看向彩蝶，突然愣了一会儿。他有些哀伤地垂下头，拨开江逝水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抹了两点朱砂。荀非雨坐在一侧，他焦躁不安，不知道谭嘉树跑到了哪里去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烦躁感越演越烈，不知不觉尖牙已经将唇瓣划出了血。
明漪回头瞥了荀非雨一眼：“你这么担心谭嘉树？牙……爪子收收。”
荀非雨这才发觉握住江逝水的手已经变成了毛绒绒的兽爪，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收回手抓住自己的裤腿。他一向都不是这种焦躁的性子，如果说这是担心，确实也有点儿过火。荀非雨叹了口气，望着床上的江逝水，只能小声说：“谭嘉树一个人去追，伤也没好，你就放心他一个人出去……”
“他没问题，有问题谭嘉树会说。”明漪抬起江逝水的左手，用针替她缝合伤口，“那个柳法医，也说自己被盯住了，是吗？”
荀非雨点点头：“有眼睛在看着他，但那里没有镜子。”
“有水的地方，也是镜子。”明漪想起了莫承锦，那个叫做“水镜”的能力，他苦涩地叹了口气，“林玲为什么会认识你？你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也不认识她啊。”荀非雨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只知道她姐姐，还是表姐……”
长期不说话，自然会忘记该怎么发声。荀非雨变回来之后也习惯了一段时间，只不过林玲的情况好像更严重。他指望着谭嘉树能把林玲带回来，以便问出更多信息，可是还要再上一次江逝水的身吗？他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女孩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谭嘉树才回到了西南分部。荀非雨注意到这人换了件衣服，身上隐约还有血味，心里多了点愧疚：“你还好吗？”
“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谭嘉树拍拍他的肩，笑着坐下来喝了口茶，“你先听哪一个？”
荀非雨不假思索选了坏消息，谭嘉树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林玲消失了，她在月光下面变成了晶屑。”
“那好消息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荀非雨有点儿丧气，“我还想见见她。”
“找到她也算意外之喜嘛。”谭嘉树眯眼一笑。
不待谭嘉树多说些什么，明漪抬眼看向这两个人，小声说：“你们今晚辛苦了，先回去吧，让江逝水在这边休息一会儿……谭嘉树，你身上全是鬼气，给我滚去你那狗窝去。明天整理成材料汇报给我，今天都先休息。”
“行行行，非雨哥我们走吧。”
“……好。”
回去的路上也是荀非雨开车，两人前后脚冲了澡，荀非雨还是睡不着。他正想出门接杯水，却看到谭嘉树拿着水杯坐在阳台边上闭目养神。惨白的月光照在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正一点点拔除着谭嘉树身上蒙着的黑翳。听到动静，谭嘉树睁开眼睛看向楼梯上的荀非雨，笑着冲他招招手：“喝水吗？冰箱里还有啤酒。”
荀非雨拿了瓶气泡水，把另一张椅子搬进窗帘后的阴影里，靠在软布上叹气：“确实是应该养精蓄锐，我也好久没有睡过了……可是再累，我也睡不着。”
“心里很闷吗？”谭嘉树将矮桌子往荀非雨那里踢了踢，好让他把脚放上去，“要不我点个烧烤吧，别喝气泡水了，点杯奶茶？”
“我睡不着对你有啥子好处？”荀非雨嗤了一声，翘着脚放上桌，叼着烟叹了口气，“我闭上眼睛就老是想起我们雪芽……有一回去接她，怎么都找不到人，我就一直找啊，找啊，发现她坐在快要关店的茶百道里头，边喝奶茶边哭。在家里我们雪芽就没哭过，她躲起来，偷偷地哭，哭完才回家。”
谭嘉树默然不语，衔着烟不点。荀非雨缩在黑暗里苦笑，看着自己的双手，缓慢闭上眼睛：“她还在的时候，白姐还在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跑得那么快，还有余韵去休息，去想些别的……我想的全是未来，我们可以怎么样，一切过去之后会怎样，能够过个好生活了，放下，然后，做点想做的事。”
“但是他们死了之后，我看到的所有，都在提醒我，以前多么好啊。”荀非雨睁开眼看着谭嘉树，“我以为我在噩梦里，以为很快就能醒过来，结果发现那居然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好的时候……”
谭嘉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还会好的，我保证。”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过去的生活怎么样？”
谭嘉树没想到荀非雨会向自己提问，对于这种问句，他能编出一万种类似的说辞，但想了想，还是笑着选了真的：“其实不怎样，说实话。夏衍比我幸福太多了，他家条件虽然比我家，指家族哈，要差点儿，但是他家那些个老太太，都挺喜欢他。我告诉过你，我是遗腹子，很快我妈也没了。之后，养大我的人就是我姑，还有青行叔叔。”
“我姑那个人吧，在家族里也是个没脸的，带着我这小灾星一块儿被排挤。”谭嘉树提起那女人的时候，不自觉带了点儿真实的笑意，“说起这事儿我还得感谢岳叔，他在我家宴噼里啪啦一顿乱骂，啧啧，那架势。你想不到吧，岳明漪，那笑面狐狸老头儿，年轻的时候可冲了！我当时就想哈，我长大以后也得学学怎么说话，好好挤兑一下那群老傻帽！”
荀非雨被他那绘声绘色的描述逗得直笑：“你怎么挤兑的？多说废话把他们烦死？”
“没有，我放弃了，学不会阴阳怪气。”谭嘉树摊摊手，靠在椅背上冲荀非雨笑，“不过我找到了能更让他们生气的办法。”
“说说？”
“还有啥啊，变得牛逼呗。站在高处，有想法，不再被他们控制，并且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还能建立一番功业，对吧？”
“听起来……挺正能量。”
“那可不，我根正苗红，老好人了。”
“放屁吧你。”荀非雨翻了个白眼，“你今晚用了致幻粉……干什么去了？”
还是瞒不过荀非雨的狗鼻子，谭嘉树收起笑意：“追鬼的时候抢了辆车。”
“下回别撕蝴蝶。”荀非雨又开始念叨起来，“我他妈当时心烦，闷得龇了一口尖牙，你给人省省心行吗？独来独往，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但你现在是伤员，而且你就把江逝水放那儿！啧……”
谭嘉树愣了几秒，旋即笑着起身蹲到荀非雨旁边：“要是担心，你以后直说你担心我不就好啦？谢谢你啊，没第一时间骂死我。”
荀非雨尴尬地侧过头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爬……你就差用符纸把江逝水贴成一个僵尸。她怎么就老爱顶撞你，比起我，还是你更好相处啊。”
“可能只有你这么觉得。”谭嘉树起身笑笑，把窗帘拉上，“回去睡吧，不然我给你唱首摇篮曲？你选一首，我会唱rolling in the deep，还有什么skyfall！”
“滚滚滚。”荀非雨一脸嫌弃地走上楼去，末了又折返回来，把江逝水给自己的符纸分了一半给谭嘉树，“你拿着吧，用得上，天狗那层皮比城墙还厚，拿给我也是浪费了。”
“行。”谭嘉树握着那叠还有荀非雨体温的符纸，“睡吧非雨哥，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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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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