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原谅你的。她会知道你不是不理她,只是因为当时有一场重大的手术,你不能丢下病人不管,你是个好医生……」 「不是那样的!」方启达打断林如月,脸色霎时刷白,下颔抽凛。 「你明明知道,不是吗?那天我心不在焉,在手术过程中犯了个致命失误,因此害死那个病人……」 「我知道,我知道。」林如月展臂拥抱他,像安慰一个激动的孩子。 「那件事不能完全怪你,谁也不希望那种事发生的,谁也不能保证手术一定成功。」 「可那场手术可以成功的!只要我小心一点……」 「启达,不要再苛责你自己了,这么多年了,追悔无益,你要学着放下。」 「可是……」 「嘘,别再说了。」 低柔的声嗓在方启达耳畔回旋,如悠悠春水沁过他干裂的心房,这女人总是如此了解他、包容他,他不能没有她! 「如月,我爱你。」他禁不住吐露心声。 林如月娇羞含笑,两人正甜蜜相拥,某不速之客忽地闯进厨房。 「爸、林阿姨,甜点好了没……」 「楚楚!」两人尴尬地急忙分开。 方楚楚见状,笑了,故意淘气地用双手遮眼。 「我什么都没看到,两位请继续啊!」 语落,她如蝴蝶翩然飞出厨房。 林如月困窘地咬唇,没好气地赏身旁的男人两枚白眼。 「都你啦!这下都被楚楚看见了!」 「被看见又怎样?」方启达呵呵笑。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看见大人搂搂抱抱会很奇怪吗?」 「你说什么啊你!」林如月娇嗔地踩脚。 「没什么,我说你再不把点心拿出去,那些冰淇淋都要融化了!」 「呿!走开啦,还不都你突然进来碍事。」 「呵呵,我偏不走……」 听见厨房内隐约传出来的笑闹声,方楚楚唇畔不禁勾起欣慰的微笑,但心头同时也漫开一抹淡淡酸楚。 妈,爸过得很幸福,你会怨吗? 她在走道的窗前驻足,仰望午后蔚篮的天空。 希望你不要怨了,都二十多年了,有什么天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希望你在天堂开心自在地过,不再挂念尘世的一切。 她在心底呢喃,和逝去的母亲对话,她有种感觉,母亲会听到。 她在窗前徘徊片刻,回到客厅时,韩非正在接一通电话。 她痴痴地望着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这男人真的很帅,冷酷中揉合着温文的气质,既矛眉又奇妙地相融。 她很庆幸自己能嫁给这个男人,她仰慕也深爱他。 他彷佛警觉到她的注视,朝她投来复杂一瞥,跟着结束通话,将手机搁回口袋。 「医院有个病人状况不太好,我得过去一趟。」他宣布。 「嗯,我知道了。」她点头,没表现出任何失望。 正巧林如月和方启达此刻也走进客厅,听见他说的话。 「不能留下来吃完点心再走吗?」 「就是啊!这道甜点可是如月的拿手绝活喔,不吃可惜!」 「不了,你们吃吧。」韩非婉拒两人的挽留,走过来倾身在方楚楚额头印落一吻。 「我走喽!」 「嗯,你晚上早点回家。」对他刻意表现的亲密,方楚楚也很配合,朝他嫣然一笑。 他离开后,方楚楚接过点心盘,故作轻快地扬嗓。 「爸、林阿姨,我们来吃点心吧!哇喔,还有红酒呢。」 「这是我朋友在加州的酒庄生产的红酒,他前阵子特地送了一箱给我,来尝尝看吧!」 「好啊!」 方启达没看出女儿的强颜欢笑,热心地教她品酒,倒是林如月敏锐地发现她眉间朦胧的阴霾。 喝过酒,吃了甜点,林如月特意找了机会拉方楚楚一起到屋外的庭院散步。 两个女人一路闲走,来到花团锦簇的玻璃温室,林如月这才切入正题。 「楚楚,你跟韩非的婚姻生活过得怎样?」 方楚楚听闻,神智一凛。 「为什么这样问?我们过得很好啊!」 「我没说你们过得不好。」听出她防备的语气,林如月放柔嗓音。 「我是想,会不会因为他医院工作太忙,有时候会冷落你?」 「阿姨是担心我会跟我妈一样,没有老公陪就闹脾气吗?」 「我不是这意思。对不起,楚楚,如果我让你不开心,我向你道歉。」 方楚楚咬牙,她知道林如月并无恶意,其实是出自关怀,她不该这么冲地回话的,只是…… 「对不起,阿姨,该道歉的人是我。」她苦笑。 「我说话太呛了。」 「没关系。」林如月淡淡一笑,神态慈蔼,「是我问话的方式不对。」 「我明白的,阿姨,你是担心刚韩非临时要去医院,我会觉得不开心,对吗?」 「嗯。」 「放心吧,我不会的。」方楚楚笑得粲然。 「我个性没那么软弱,也没那么怕寂寞,晚上没人陪没关系啊,我可以做自己的事。」 「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问我爸,我从小就习惯一个人打发时间了,看看书啊,拍拍照,我很能自得其乐的。」 「那就好。」林如月眼里的忧虑散去。 方楚楚微笑,不错,她并不怕独守空闺,也习惯了独自去面对很多事,她只怕……她爱的男人不爱她。 但这埋得最深的秘密,她说不出口。 「阿姨,你记得我前两天在电话里问过你,为什么可以这样没名没分地待在我爸身边二十年,都无怨无悔?」 「嗯,我记得。」 「你不觉得……很难受吗?明知道我爸还有我妈,跟另一个女人争同一个男人,很累吧?」 「……对不起。」 「阿姨,你误会了,我不是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很痛苦的滋味。」林如月坦率承认。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吃醋,你爸就算在我身边,心里也还是会挂念着你妈,我明知道自己没资格嫉妒,但就是会。」 「那你都怎么忍下来的呢?」 「因为我爱他。楚楚,你可能觉得我当人家婚姻的第三者实在很不要脸,但我就是……没办法不爱他啊!就算你妈去世了,我还是当不了他正牌老婆,我也离不开他。」 方楚楚哑然,无法形容心头的震撼,久久,方沙哑地扬嗓。 「你就这么爱我爸吗?」 「俗话说,「爱到卡惨死」,就是这样吧。」林如月苦涩地自嘲。 她懂了,爱情就是即便自己默默地受苦,也不为难他。 方楚楚感到豁然开朗。 「阿姨,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教我做蛋糕!过几天是我们结婚满月纪念日,我想亲自做个蛋糕来庆祝一下……」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早点回家,我等你。 下班前,韩非收到这样的简讯。 是楚楚传来的,他的娇妻,他不择手段公然从另一个男人手上抢来的女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恍惚地瞪着手机萤幕,两分钟后,恍然领悟。 今天是他和她结婚满月,就是在一个月前,他俩在户政事务所办妥结婚登记,正式成为一对夫妻。 她该不会要弄一顿烛光晚餐庆祝之类的吧? 思及此,韩非不禁烦躁地抓抓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在嘴里咬着。 那女人,就不能放过他吗?究竟要他表现得多明白,她才肯对自己承认这是一桩错误的婚姻? 她看不出他并不想对她用情吗?看不出他心里其实恨着她吗? 他毫无意愿当她心目中理想的另一半,他的存在只能成为折磨她的责罚。 他讨厌她! 如果她还天真到认不清这一点…… 韩非倏地冷笑,将吃了一半的糖掷进垃圾桶里,换下医师袍,穿上西装外套,打道回府。 路上经过一间花店,他买了一束白玫瑰,娇艳欲滴的花蕊令他联想起那个曾经是他生命里最在乎的女孩…… 他回来了。 听闻玄关处传来跫音,方楚楚芳心飞扬,她洗净双手,暂且放下厨房的一切,笑脸盈盈地迎出来。 他一脸倦怠的表情,她看着,心口一紧。 「很累吗?先去洗澡吧!」她体贴地接过他的公文包,「我去帮你放水。」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冷淡地回话,右手藏在身后。 「那是什么?」她察觉有异,好奇地探头看。 他这才将一束白玫瑰捧出来,她见了,唇畔笑意微敛。 「这花给你。」他说。 「是给我的吗?」她接过,努力不让语气染上一丝涩味,「谢谢。」 他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她不确定他想些什么,刻意轻快地扬嗓。 「那你去洗澡吧!晚餐马上就好。」 「嗯。」 韩非进房后,方楚楚独自捧着花,有片刻时间,她只是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回过神,取出一只昂贵高雅的珐琅瓷花器,卸了包装纸,将花插进花器里。 七分开的白玫瑰在彩色花器的衬托下,更显晶莹剔透。 她退开一步欣赏,照理说该是欢欣满意的,但胸口却隐隐纠结。 为何要送她白玫瑰呢?在换心以前,她对任何一种花都无感,换心后,却似乎独爱白玫瑰。 她怀疑这也是田晓云留给她的心脏记忆。 如果真是如此,那韩非特意送这束花,是送给她,还是她身上装的这颗心?他是否在有意无意间,将她当成了那个他心目中的公主女神…… 不!方楚楚蓦地深深呼吸,推开脑海不受欢迎的思绪,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很可能会疯掉。 即便他果真存着那样的心思,她也己决定了不跟他计较,这是林阿姨教会她的,真心爱一个人就别令他为难。 她将花器搁上客厅窗台,重新回到厨房,今晚她准备的是义式料理,香蒜煎樱桃鸭义大利面,搭配淋上橄榄油的爽口色拉,还有从父亲那边摸来的顶级红酒,甜点是林阿姨教她做的欧培拉蛋糕。 当韩非沐浴过后回到客厅,他见到的是铺上威尼斯餐巾的餐桌,餐桌上还点着一盏香氛蜡烛。 果然是烛光晚餐啊!他沉下脸,漠然地看着妻子将色拉和主菜端上桌,斟了两杯红酒。 「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快坐下来吃吧!」她招呼他,似是满怀愉悦。 他缓缓在她对面落坐。 「哪,我们先干一杯。」她端起酒杯,明眸亮灿。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我们结婚满月。」 「没错,就是满月!真高兴你记得。」 他深沉地凝视她如芙蓉花盛开的笑靥。 「快拿起酒杯啊,我们来庆祝一下。」 他一动也不动。 「快嘛。」她主动将酒杯塞进他手里。 他没接住,或者是刻意接不住,酒杯翻落,洒了一地红色液体。 她怔住,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再抬眸望他。 他眼潭结冰。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正欲弯腰捡拾酒杯,他森冽的嗓音扬起。 「不用捡了!」 她愕然冻住。 「我觉得没什么好庆祝的。」他一字一句碾磨着她柔软的耳膜,她感到一阵晕眩。 「以后别做这种麻烦事了,像是什么生日、结婚纪念日……太无聊了!每一天还不都是一样?日子该过的还是照过。」 她捏紧酒杯,「你觉得……我无聊?」 「嗯。」 「既然这样,你刚才为什么要送我花呢?难道不是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定定地注视她,两秒后,才意味深刻地开口。 「那是白玫瑰。」 她呼吸一凛,「所以呢?」 他眼神闪烁,像瞬间失去了焦点。 「我喜欢白玫瑰。」 骗人!喜欢白玫瑰的人不是他吧?是田晓云!是那个能够肆意玩弄他的女人,是他的公主! 方楚楚咬紧牙关,心海卷涌千堆雪,她忍着,很努力、很努力地压抑着,颤着手将酒杯送进唇畔。 她品味着红酒,这酒仍未醒透,带着点酸,也有点涩,她一口将酒饮尽,倏地起身。 「我好像忘了把烤好的蛋糕放进冰箱,我去看一下。」仓皇落下话后,她转身匆匆逃离,躲进厨房,这个她近来最常待的地方。 她,方楚楚,竟然会在婚后成为那种洗手作羹汤的小妇人,这是她从前万万想不到的。 人人都说她是最难搞的千金大小姐啊!就连她爸都调侃她恐怕会在烹饪时将整个厨房烧了。 她是为了什么学做料理?为了什么就算明知他很可能来不及回家吃饭,仍然夜夜做了晚餐等他? 她是为了什么,每天傻傻地洗衣打扫做家务,独守空闺? 究竟为了什么…… 泪胎在她酸楚的眸里孕育,她坚持不让它们降落于这世间。 她不哭,不能哭,也不想哭。 烤好的蛋糕搁在流理台放凉,她看看差不多了,捧起蛋糕盘,打开冰箱,或许是分了神,她一时失手,蛋糕坍塌落地,托盘也碎裂成两半。 毁了! 花了一下午做好的蛋糕,象征他们婚姻满月的纪念,就这么成了一团教人不忍卒睹的软糊。 她怔忡地看着那团巧克力色的灾难,忽然觉得好讽剌。 这不正好吗?他都说了庆祝这种无聊的日子没意义,那她又何必执着于一个蛋糕呢?就算是她亲手做的又怎样?毁了正好! 再好也不过了…… 她蹲下身,捡拾着黏乎乎的蛋糕,手上沾满了甜腻的奶油,泪眼模糊间,她看不清蛋糕里夹着瓷盘碎片,割伤了手指。 鲜红的血融在巧克力里,令人怵目惊心。 「超恶的。」她嘀喃自嘲,唇畔逸落尖锐的笑声,像用金属片刮着黑板。 「你在干么?」韩非听见厨房内异样的骚动,走过来探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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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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