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市上空向下看,这座小城不见一个人影。 电话里,李斯钦告诉她,“斯洛比亚基本完成所有人员的转移。” “基本?” “好像还有少量人员没有出城。” 那只能祈祷他们不被发现了。 ‘混沌’号似乎发现了斯洛比亚的异样,与以往每次进入城市后的横冲直撞不同,列车这次竟然没有蛮横地去撞击高楼建筑。 它穿梭在街道与楼宇间,每经过一栋建筑,就放慢速度在空中悠悠悬停片刻,继而飞向另一座建筑。 “它在干嘛呢?”项长安不解道。 “在寻找活着的人。”岳澄天慢吞吞地说。 “在《九洲游龙图》上,斯洛比亚毁于山崩地裂,没有了人,山崩地裂就失去了效果。”虞蕉酿道。 大幕已经拉开,‘混沌’号在找寻它的“演员”。 可惜无人配合它表演。 ‘混沌’号从城市东端一直飞驰到城市中心,空无一人。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小城,车尾轻轻地甩着,似乎在扫描着下方每一寸土地,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生气。 斯洛比亚很安静。 ‘混沌’号也很安静。 这两者的安静天然存在着矛盾,车厢内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大气不敢出,唯恐有哪一方的安静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 列车自失控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过,它速度慢的几乎就要停下来了。 隐隐的,虞蕉酿竟然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与紧张感。 ‘混沌’号仿佛一定要揪出一个人,它极有耐心地停留、寻找、飞驰。 忽然,它加快了速度,猛地靠近了一个商场。 它开始围着这个商场盘旋,从三层飞上顶层,又从顶层俯冲下来,反反复复地升高、降低。 车厢甩在商场的外墙上,“哗啦”巨响,玻璃和三层的墙壁塌下来,溅起了股股灰尘浓烟。 它并不急着进入商场,一点点将商场从外围轻轻破坏,先是三层,然后四层,好像在和谁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里面有人。 虞蕉酿看了一眼岳澄天,岳澄天眉头微皱,无声地对虞蕉酿说了一个字,是。 尽管列车这次掀起的动静远远小于它之前,但玻璃和墙体倾倒的声音不可能不被察觉。 在列车飞上第六层时,商场的天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一身军装,手举着枪直直地走到天台边缘,和近在咫尺的‘混沌’号对视。 虞蕉酿几人站在驾驶室里,男人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他们身上。 “回去!”虞蕉酿冲他做着手势。 男人一动不动。 ‘混沌’号悬停在空中,微微摇摆着,它似乎也在和这个男人对视。 是你吗? 破坏了我的计划。 不守规则的人,注定要受到惩罚。 那一瞬间发生的太快了。 枪声“砰砰砰”响起的同时,‘混沌’号终于撕破了所有平静,它翻腾着跃起,狠狠地碾压过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的子弹没有伤及‘混沌’号分毫。 ‘混沌’号将他碾得稀碎。 虞蕉酿眼前一黑,纪濯昆捂着她的眼睛把她揽在了怀里。 她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拽住纪濯昆的衣角,浑身发抖。 列车失控以来,这车厢里的所有人已经见识到了太多惨烈的死亡。 虞蕉酿以为自己会平静地接受,接受人类在‘混沌’号前节节败退。 可是也许因为斯洛比亚此时正是夕阳,没有温度的阳光冷漠地照拂着大地。 也许是这座城市如死一般的静寂,那骤然响起的枪声惊醒了沉默的麻木。 虞蕉酿用尽全力回抱住纪濯昆,把自己心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通过这个拥抱释放出去。 纪濯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等她放开纪濯昆时,纪濯昆的手虚虚地覆盖住她通红的眼睛。 他的手掌很快就被打湿了。 虞蕉酿的眼泪落得无声无息,纪濯昆感受到她压抑着的呼嚎不出来的悲痛,几乎被这份沉重坠去了深渊。 “外面……”岳澄天话没说完,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驾驶室里的人下意识地看向车后。 列车已经慢悠悠地离开了商场,正在寻找下一个留在城中的人。 而不远处商场的天台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他看起来不到十岁,尽管隔着距离,还是能看出来他一身伤痕。 小男孩呆愣愣地看着天台的地面,下一秒晕了过去。 一瞬间虞蕉酿全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会不顾一切地冲向列车? 他明明已经在商场里躲藏好了,就算‘混沌’号已经发现了商场里有人,可他只要好好躲着,也许能多活一段时间,也许不至于死得这般凄惨。 可他却主动将自己献祭给了‘混沌’号。 因为他要保护这个小男孩。 也许列车看到了他,就会以为商场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死后,列车就会离开这里了。 他在赌,用自己的生命赌小男孩活着。 可现在,他死了,小男孩却自己爬了出来,还被死去的军长吓晕了,傻傻地暴露在天空之下,连逃生都不能。 这个小男孩为什么要出来! 虞蕉酿从来没有这样又愤怒又紧张过,列车已经离开商场了,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赌赢了。 只要小男孩好好藏着,他就不算白死。 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给列车! ‘混沌’号开始转身,它发现小男孩了。 虞蕉酿手心全是汗。不行,不能让那个男人白死。 小男孩必须活着。 怎么办? 纪濯昆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李斯钦打来了电话。 “虞蕉酿,你们还在斯洛比亚吗,怎么会这么久?” 纪濯昆的手机定位显示列车还停留在斯洛比亚,可是按照推算,‘混沌’号此时应该已经在下一座城市了。 时间有差错,之前发给全世界的《九洲游龙图》时间标记全部需要重新计算。 “……它在寻找活着的……”虞蕉酿想说‘混沌’号开的很慢,在寻找城里活着的人。 她忽然停住了。 “李斯钦,斯洛比亚没有活人了,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嗯?”李斯钦有些不明所以。 虞蕉酿又重复了一遍,“斯洛比亚没有活人,该逃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死了。” 穿军装的男人死了,小男孩也“死”了。 如果真如之前岳澄天所说,‘混沌’号能通过某种方式听懂虞蕉酿的话,那么现在虞蕉酿就要告诉它“真相”—— 斯洛比亚拒绝配合演出,你的计划依然没有实现。 列车忽然剧烈颤动,原本因停电不能工作的广播声忽然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混沌’号列车,列车前方到站青玄北站,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虞蕉酿——”她听到李斯钦惊恐的声音。 虞蕉酿看向身后,车门开了。
第十五章 这一次,全列18节车厢的车门同时打开。 骤然涌进来的空气让所有人仿若获得甘霖一般,大口呼吸了起来。 甚至有人干脆离开座位,扶着车厢壁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车门边。 压抑在胸口的巨石终于得到了缓解,还清醒着的众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大家不要离开座位!” “都疯了吗!” 前方走出来两个人,是纪濯昆和项长安。 两人一个冷硬一个强势,将车厢里的人震慑得死死的。 “回去!”项长安拽了一把站在车门边的人,把人推到了座位上。 那人直接被摔在了座位上,呜呜哇啦地骂了一句,被项长安一瞪,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现在车门打开了,为了防止意外,大家尽量把自己固定住。”纪濯昆走到每节车厢,都会提醒一遍。 车厢里还有幸存的乘务员,被纪濯昆这样一提醒,也都强打起精神维护车厢内的秩序。 ‘混沌’号似乎没有想好下一步动作,它已经在斯洛比亚逗留得太久,离到达下座城市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它一直在空中盘旋着,离小男孩在的商场天台越来越远。 虞蕉酿透过车窗向后看,小男孩的身影越来越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希望醒来后他能安全逃离斯洛比亚。 也算不枉有人为了他那样壮烈地死去。 到这时,虞蕉酿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下。 小男孩没有死、车门开了,两件事都如愿以偿。 这似乎说明,‘混沌’号并非完全无法被影响。 它强大,但并非无法战胜。 那么,她还可以做什么? 虞蕉酿手按在驾驶台上,目光沉沉。 “你能听懂我说话?”虞蕉酿看着列车最前端的玻璃,道。 “我希望你毁灭。这句话你能听懂吗?”虞蕉酿又说。 ‘混沌’号没有反应。 虞蕉酿冷笑了下,原来这列车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吗? “你不过是《九洲游龙图》的傀儡罢了,一个傀儡不要妄想毁灭世界哦。”她说。 ‘混沌’号飞到了城市的最中央,它真的没有再找到一个活人的气息。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听懂了,在虞蕉酿说完这句话后,‘混沌’号猛地开始倾斜。 虞蕉酿狠狠地撞在了驾驶室的车厢壁上,痛得“啊”了一声。 难道她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真的说对了吗? 虞蕉酿攀着驾驶台上的手柄稳住自己,一边撑着腰呼出一口凉气,一边思索着。 她把摔在门口的岳澄天扶起来,岳澄天腿磕在门边上了,痛得龇牙咧嘴。 虞蕉酿拍拍他:“岳澄天,你觉得它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呢?” 岳澄天揉着腿,慢慢道:“也许不只是能听懂你说话吧。” “那你说一句。”虞蕉酿跃跃欲试,“你对它说,‘我们会消灭你’。” “……”岳澄天说不出口,“这,这也太傻了吧。” 虞蕉酿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望。 “……我们会消灭你。”岳澄天拗不过虞蕉酿期盼的眼神,飞快地说了一遍。 “……” 虞蕉酿扶住驾驶台,害怕列车再次发疯,可是列车全无反应。 她和岳澄天对视,岳澄天还沉浸在自己竟然说了一句如此中二的话,一脸不自在。 “我们会消灭你。”虞蕉酿敲了敲车厢壁,轻声说。 ‘混沌’号忽地再次翻转,这次直接翻了个一百八十度。 虞蕉酿颠倒过来,头“砰”地撞在了地板上,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几秒种后眼前开始冒金星,酸酸麻麻的疼痛感从大脑上绵延下来,好像被劈了一般。 虞蕉酿强忍住疼痛,拽住了岳澄天:“它听懂了!” 岳澄天摔得七荤八素,眼前有好几个虞蕉酿在对着自己说话,浑身都在疼,他朝着其中一个虞蕉酿伸出手,只握住了一片空气。 “……我不行了。”岳澄天说完这句话,直接晕了过去。 虞蕉酿吓了一跳,忙欺身过去对着岳澄天又拍又掐,岳澄天的人中都被她掐红了,好半晌才悠悠转醒。 “你伤到哪里了?”虞蕉酿没看到他哪里有流血。 “头。”岳澄天虚弱地说,“你没事吗?” 虞蕉酿摇摇头,又告诉岳澄天,“是真的,它只能听懂我说话。” “……”岳澄天伸手抚在虞蕉酿的额角,“你流血了。” 他收回手,指间全是鲜血。 虞蕉酿看见他的手指,大脑沉重的眩晕感如同蜂涌般袭来。 其实有事,头很疼很疼。 ‘混沌’号应该很想让她死吧,每次听懂了她的话后,都会在她恰好没站稳扶好时出其不意地发难。 但她不想承认,如果它真的能听懂或者察觉到她,虞蕉酿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虚弱。 “也许因为是你发现了《九州游龙图》吧,”岳澄天忽然开口,“这让你和它之间产生了某种关系。” 虞蕉酿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发现《九州游龙图》纯属意外,她是第一个打开这幅画的人。 不知是她发现了这幅画,还是这幅画选择被她发现。 想到这里,虞蕉酿觉得自己的脑袋越发疼得厉害了。 “不许再转了。”虞蕉酿说,“给我停下来。” 空气里飘荡着她的声音。 列车越发翻转得剧烈,虞蕉酿再次被摔到了空中又砸在坚硬的车厢壁上,岳澄天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看向她时,虞蕉酿已经疼晕过去了。 车厢里尖叫声陡然放大,岳澄天透过紧闭的驾驶室门看向后面。 列车一直在左倒右歪,有人从左边玻璃摔到了右边玻璃,沿途砸中了一排的乘客。 原本紧紧抱住小桌板或者前方座椅的乘客被他这么一撞,当即脱了力摔在地上,然后控制不住地向后滑去。 车门大开,这几个人穿行过车门时,列车似乎感觉到了,再次倾倒,他们被整齐地扔出了列车。 从几十米高空跌落,落入空无一人的斯洛比亚。 这座城市总算有了亡魂。 列车似乎备受鼓舞一般,忽然开始了自己的常规操作。 它疯狂地撞向了最近的一座大厦。 失去了车门庇护,车厢内的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列车撞击时的威力。 就好像迎面有一堵坚硬的墙,五脏六腑被拆开来狠狠摔在墙壁上,再囫囵个地塞回到体内,身体如何受得了。 不少人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吐血不止,纷纷脱力飞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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