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众位美人中走出来一个格外妖艳的,她喝止众人,而后姿态恭顺,向云舒尘行了一礼,“仙长万安。这些新来的小妖不懂事,恐怕冲撞了您。” “妙瞬?”云舒尘打量她一下,认出了人,“换了张新皮。” 妙瞬笑了笑,媚态横生,“是。仙长觉得还能过眼么?” “自然极美。” “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情,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麻烦娘子去收拾一下那间屋子,”云舒尘想了想,“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妙瞬娘子自然称是,动作很麻利。这间屋子是临江,景色极美。离大厅远,又在楼上,不会被其它客人打扰。 云舒尘终于忍受不了这风尘仆仆的一天,她头一件事情便是沐浴。 其实修士往往可以无需这般麻烦,一个洁身的法术就可以干净如初。 可是云舒尘总觉得,这和没有洗一样。似乎不被水润一润,嗅着皂荚的香味,心理上总是不踏实,这种习惯许是自修仙前带来的,一直到如今还没有改变。 卿舟雪和她相处得久,便也觉得沐浴是天经地义。 云舒尘很快湿着头发出来了,她精于控水,一溜儿水珠自她发尾浸出,浮在身后,如璀璨的珍珠。 徒儿有些沉默。虽然平时也没什么话,但是今日却是底气弱了几分。 云舒尘自然是知道什么原因。 “卿舟雪。” 她勾着唇,今日寒了一天的脸色又重新染上笑意。 “突破金丹了,感觉如何。” 卿舟雪正拿着衣物去沐浴,这衣物还是储物戒指里剩下的唯二几件。 听到师尊问话,她便答,“除却丹田充实了一些,没有感觉太多区别。” “……师尊。” “你若是心中不快,打我骂我便是。峰上碎掉的那些物件,徒儿花些功夫,寻个百十来年,兴许也能恢复一些。” 云舒尘挥了挥衣袖,没有多言,让她先去沐浴。 卿舟雪不知为什么云舒尘只挑了一间雅房,这儿也只有一张床,晚上又该怎么睡才好。她用手绢揉着濡湿发尾,迎着师尊的目光走向床边。 云舒尘侧卧在床上,垂落的青丝,在身后如墨黑鲤尾一样翩然散开。 旁边空出了点地盘,卿舟雪心中微微松了些,看来师尊还是没打算让她再飘着睡一晚。这种接近程度的容忍,似乎在表明对她今日劈山之事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地不可原谅。 她躺了上去,头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云舒尘。她的半张脸庞埋在被褥之中,闭着眼睛。 “东西不必你找,绝版是找不回来的。况且不算什么非有不可的宝贝。”语气有点冷淡。 卿舟雪的手不自觉揪紧了被褥,“我……” 云舒尘抱着被褥,稍微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卿舟雪见她再不理人,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许久,最后只好闭上眼睛。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嗅到她发尾的一段香。 云舒尘身旁躺了个人,却是没那么容易睡着。 此处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但三楼最里头的一间,也就是这一间,她早些年吩咐妙瞬留着,不许用来接客,勉强还能住一住。 所以不得不和徒弟挤一挤。 她多年独居,本不习惯与人共睡一榻。不过可能是卿舟雪跟在她身边长大的缘故,吃穿同用,浑身散发着与自己一致的衣料上的熏香,如果放宽心睡去,倒也不觉得身旁多了个人。 云舒尘浅眠着,修士本无需漫长的睡眠。 可是睡觉舒服。 她喜欢享受,在这一点上仍与凡人保持一致。 清醒时,她缓缓坐起来,卿舟雪的身影已经不见,床上的皱褶都被抹得平平整整。 云舒尘靠在床头清醒了一会儿。 不久便听到徒儿吱呀一声开了门,手上端了一案,上面有两碗粥,几碟小菜。她轻轻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师尊,该用早饭了。” 云舒尘看着那清淡白粥,没什么胃口。她下床披了衣裳,好整以暇道,“你自己吃吧。” “如今这手头上,实在没什么钱财了。”云舒尘故意叹道,“你多吃点儿,下一餐还不知有没有。” 卿舟雪扶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此刻心中愧疚。自己十年前上山来修道避灾,受仙人提携。 结果因为自己这易遭雷劈的体质,灾没避全,反却让真仙子沦落到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境地。 师尊此时仍是对她轻言细语,温温柔柔,虽是不理她了半天,竟也未曾责罚。 “钱的事情,师尊无须担心。” 她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云舒尘倒是有些兴致。 这姑娘幼时清贫但也受宠爱,大了点便跟着她在山上修道,几乎未受委屈,现如今又已经是亲传弟子,风光无限。 八年的不近生人,十年的与世隔绝,养出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 云舒尘怀疑她还没有用过银子,也许出门买个白菜都能被坐地起价。 看她那么坚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谋生的出路? 她这样一想,突生好奇,便并不急着回宗门。这家青楼是她名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家财存在别处。她悄悄地传了个讯息,拨了点钱,让人着手鹤衣峰的重建。 然后继续在徒弟面前,假装喝不起一碗粥。 当夜月上中天,云舒尘听着徒弟悄然起身,悉悉索索地穿了外衣,似乎还取了佩剑,走出了房门。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不想吵醒她。 是什么活儿,得大晚上地干。 卿舟雪一路走到城门口,又走入太初境。她抬眼看着那告示墙上,赫然贴着的几张悬赏令。 太初境是仙家所在,有什么寻常人解决不了的妖祸,低阶修士,普通百姓会集资将悬赏令贴在此处。 卿舟雪借着月光,先未看内容,而是从底下的赏金开始读起。 她很快相中了最高的一个,但是往上一看,那被悬赏的妖兽是元婴期。 怎么掂量都是去送死的。 目光顿了顿,最终有些不甘心地挪开。挑了个较次的金丹后期,与她同阶,赏金略微少了些,不过也很丰厚。 足够了。 卿舟雪没什么犹豫地,揭了那一张悬赏令。
第17章 太初境,郊外。 卿舟雪抽出腰间长剑,攥在手中,轻身跃上了一片竹林。她单脚踩上竹顶,身形也如纤竹一般柔韧,稍微晃了一下,就找准了重心。 凡人的双眼只能瞧见漫山遍野的翠竹。 居高临下,卿舟雪则看到一团毫不掩饰的黑气,妖力冲天。 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腹部贴着地面,缓慢蛰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卿舟雪岿然不动。 那东西应该是有些道行的,并不冒然前进,忽而停了下来。 卿舟雪紧盯着地面,她隐约看见了一条深青色的尾。 她的剑尖冒着丝丝寒气,覆上了一小层冰霜。悬赏令上写着的这妖怪是金丹后期,比她略高了两个小境界。 其实谁是猎物,也说不准。万事还是谨慎点好。 一尾忽而横扫过来,折断好一片竹林,卿舟雪腾空了一瞬,剑尖向下,和着自己全身的重力,往地面刺去。 当剑尖没入尾端的鳞甲,溅起温凉的血液时,卿舟雪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能这么快得手。 一只蛇头嘶嘶吐着信子,一双竖瞳瞧见了她,惊恐地瞪大。它似乎有些慌乱,在地上扭得像一根活泼的草绳,除了折断几根竹子以外,一点攻击的欲望也没有。 “仙师饶命!” 卿舟雪疑惑地把剑从它尾巴里拔出来,趁着那条草绳还在哭泣扭动的间隙,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悬赏令。 “体态硕大,性凶残,食人肉,喜吃小孩。”旁边有附着一张图画,几笔勾勒出一条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十分凶残的蛇妖。 面前是粉嫩小舌微吐,尾巴蜷缩成一团,一双无辜大眼睛噙满了害怕的泪水的……蛇。 卿舟雪默默把纸塞了回去。 她蹙眉,提起了剑。 刚欲下刺,却听见一声激动的“剑下留蛇”,一白衣男子从天而降,衣角无风自动,十分仙气。 卿舟雪定睛一看,面露诧异,收回了长剑,“周长老何故在此?” 周山南是云舒尘的师弟,也是她的长辈,更是一峰长老。他平时爱好不多,最喜欢豢养灵宠。猫猫狗狗,漫山遍野地跑。 他心疼地搂起那条巨蛇,发现那油光水滑的鳞片都被刮下来好几片,悲愤欲绝,“哪来的小娃娃,毫无爱护生灵之——唉?卿师侄。” 两人面面相觑。 “本座……出来走走。”他干咳一声。 卿舟雪拿出悬赏令,“晚辈是来除妖的。” “那不——”周长老刚想说什么,却见小师侄面露疑惑地看着他,清声道,“太初境门规一百八十二条,不得豢养此类妖物,这只蛇妖莫非是……” “……师侄多想了。” 卿舟雪神色一松,点点头,“还请师叔让开一点。” 她又拔起了长剑。周山南又连忙挡住,“不可!” “本座见这只蛇妖也没有什么害人之意,师侄何故要坚持除妖?” “师尊缺钱,我想拿赏金。” 云舒尘缺钱?周山南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他怀疑这小孩就是那女人指使来捣乱的。 这只蛇妖长得墨绿可爱,品相极好,跟翡翠镯子似的。周山南自十年前得了此蛇,日日盘着玩,后来盘在院子里玩,最后因为体格硕大盘不下了,便把它安置在这一方竹林。 太初境可以接纳部分性格温顺的妖物,比如鹤衣峰上那只小猫。而蛇族一类,因为生性通常阴冷暴虐,体格硕大,曾有弟子养来伤人无数,早就被一刀切地写入了门规。 长老带头违反门规,这自然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让云舒尘知道,不然恐怕会被趁火打劫,勒索得更多。 周长老决定花点钱消灾,他和蔼道,“这妖物悬赏多少钱来着?” 他接过那悬赏令,一看下面的赏金,和蔼的笑容不禁一僵,发布悬赏令的人是谁? 不过一只金丹后期的妖物,就算发现了,至于挂上五十万银票么! “卿师侄,”他犹豫片刻,忍痛地从袖口中拿出一大叠银票,掰扯半天,递给她,“是这样的。本座要这只妖物的内胆,还有些作用。这悬赏的银两付给你,妖孽就归师叔处置,可好?” 卿舟雪犹豫片刻,点点头。 “还有,这事就不要和你师尊说了。”他千叮万嘱。 … 云舒尘懒在青楼里,听着美人弹了一早上的琵琶。临辰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估摸着人也快到了。 卿舟雪一进来,腰间的袋子里满当当揣着的都是钱,分明挪列整齐, 云舒尘见了,讶然道,“这是?” “我接了一个悬赏。”卿舟雪想起师叔的百般嘱咐,终于还是没有提到他。 那袋子被徒弟递过来,云舒尘笑了笑,柔声说,“真乖。就先放你那里罢。” 卿舟雪坐在她身旁,又莫名被揉了揉发顶。 她忽然感觉师尊此刻心情不错,语调中都带着些轻快。 卿舟雪不知道的是——师尊狠狠坑了周长老一把,再拖了个人下水,心情自然不错。 云舒尘早知太初境竹林有只妖孽,还是周长老不敢明目张胆却又十分宝贝的妖孽。平日里倒也没什么捉他归案的兴致。 昨夜见徒儿提起剑直冲悬赏榜去,云舒尘心思一动,特地临时起草画了一份,先她一步工工整整地贴在上面。金丹后期,赏金高昂,又离得近,卿舟雪没有理由不选择这个悬赏。 云舒尘抿了口茶,眉眼带笑。 师尊不收,卿舟雪暂时留着这钱,心里是打算慢慢攒着,待到至少能填上鹤衣峰的维修费用了,再一并还给她。 “今日天气不错,出门走走。” 云舒尘许是在楼里躺得倦了,看各色美人也看得倦了,这会儿直起身子,终于舍得迈出门一步。 卿舟雪也跟着她一路。 她本以为她只是去太初镇转一转,结合云舒尘直接寻了一个空旷处,借风起力,携着徒儿腾云驾雾。 在天上飘了小半个时辰,卿舟雪落地时,眼前已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东海蓬莱,离太初境隔了十万八千里。 “寻常衣物,用品,现下十分空缺,也是得添置几件必要的。”云舒尘朝着那仙岛遥遥一指,“卿儿,走。” 云舒尘心情好,连给她的称呼都换了一款,本是无意。 卿舟雪指尖一颤,这一声“卿儿”熟悉到耳根子里,让她心中泛起来一些微酸的波澜。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隐隐约约都想不太起来。或者是不想记起来。 原来记忆里那个不算伟岸的父亲,也曾这么唤她。 云舒尘回眸,见卿舟雪愣在原地,“怎么了?” 女人的嗓音柔和婉转,这两个字被她念得很好听。 心中那点酸涩散去以后,逐渐被一种久违的温情取代,最终消融成一片平静。 卿舟雪摇摇头,几步跟上她,顿了顿才道,“没什么,师尊。” 蓬莱多鲛人,珠宝首饰,鲛纱都是九州闻名,时有商船往来于此,格外繁华。据说这儿每年产的珍珠均匀撒在地上,可以垫半栋楼高。 云舒尘心中显然是有目的地,她携着卿舟雪往一家成衣店去。这家店瞧着就不俗,开得堪称豪横,卿舟雪踏上那地面,总感觉自己踩在了钱上,这地砖碧绿光滑,似乎是用玉石铺就。 云舒尘抚过一段绣着云纹的衣料,她朝一旁倾情推荐的鲛人说,“挑件合身的,让她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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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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