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让她们练完了。” “那传授一套新的功法吧。” “昨日才教。” “宗门卷宗文书什么的,批完了?” “嗯。” “不然去协助掌门?” 越长歌忽地想收回这话,林掌门可勤快了,夙兴夜寐,从不拖沓,估计整个门派也没剩下什么事可以供旁人收拾的。 越长歌支着下巴,悠悠叹了口气。“看来你确乎是无所事事,空闺寂寞啊。” 卿舟雪蹙着眉,再看了半晌。 良久。 她轻声道:“周遭太过浮华,这样下去不利于静澄道心。明日我想和柳长老说一声,让她回峰修行。” 越长歌猛地一惊。 好可怜的云云儿,明日没有花香果酒姐姐妹妹,只能面对师尊暗无天日的补习了。
第215章 窗外景色好山好水,屋内一桌两垫,纸笔铺张,双人对坐。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天。 云舒尘想起和柳长老临别时的话,她老人家说:“当年卿舟雪门门功课皆拔头筹,放心。” 而后她去问了一下头筹大抵是什么水准,结果被告知——除却一门意外折半,她每门皆逼近全对,搁在人间,铁板钉钉的科举状元。 不过被拉着念了几日枯燥的经文后,哪怕卿舟雪顶着一张再出尘如仙的脸,她看得久了,也有些犯困。 她半阖着眼睛,“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观复……” “此是何意?” 云舒尘实在懒得用言语回答,她拿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木桌上突然长出一根幼枝。 自青绿到深褐,抽叶开花,结果,最后凋零腐朽,化为尘埃。 云舒尘的掌心中,只剩下了一粒种子。她再将种子摁在桌上,又开始抽枝发芽,循环刚才的轮回。 “此乃观复。”她轻轻一扬眉。 卿舟雪一笑,“嗯,聪明。” “学点别的么。”她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支着下巴,睫毛略翘,压低声音说:“读经书好没意思。” 卿舟雪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松散的衣领提了上去。 但是手腕却被握住。 嫩白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脉搏。一点些微的瘙痒,自手腕处传到心底。 卿舟雪不经意间,再次对上了那双眼眸。 她微微蹙眉时,其中总是含着雾水烟雨,似是有情于你。 没人能被这样看着。无怪乎那群年轻姑娘,分明没相处多久,却极为喜欢一个个围绕她身旁,以她为焦点嘘寒问暖。 卿舟雪修了几百年的道,功力还是要比年轻人深厚许多。她在心底默念了几声清静经—— 不怎么管用。 随后她想起她才十五岁,不断地想,反复地想,这点子杂念稍熄,心中逐渐清明起来。 她垂眸,克制地将她的衣领理好,“想学什么都可以,知无不言。” 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真把她培养成亲传弟子。卿舟雪早已直面自己的目的——她只是不想云舒尘在黄钟峰寻她的姐姐妹妹,贴来贴去。她看在眼里不舒服。而且自己也想和她说话。 如此简单。 “嗯,辞赋?这个有趣。”她冲她微微一笑:“师尊生得就很清丽文雅,文采一定也如其人。” “……” “实话说,”卿舟雪道:“并不是很好。这门算得上唯一不擅长的。” “不擅长?”云舒尘才不相信这种话,她思忖道:“可是柳师叔说你考得很好。” “运气罢了。”卿舟雪笑着摇摇头:“那日的文题较为擅长。” “是什么?” “好像是写与最亲近的人。” 不知为何,聊到这里,云舒尘心中的异动愈发明显。她有些疑惑地摸了一下心口,继续问道:“那你写的谁?” “我的师尊。” “你的……师尊?”云舒尘微微蹙着眉。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是很意外。好像卿舟雪本该这样回答一样。 为什么? 记忆中闪过了一瞬。 但片刻后,又消失无踪。 回过神后,云舒尘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支在了额上,而卿舟雪早已站了起来,扶着她,蹙眉道:“怎么了?” “刚才有点……”她揉了揉额角:“头疼。” “罢了。”卿舟雪帮她摁了一会儿眉心,垂下手来:“是不是方才学久了?如果累就去歇着。” “你一定要和我讲。”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异常温柔。 云舒尘缓了片刻,眉梢平下来:“没有,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继续好奇问道:“她不是对你很不好吗,有什么可写的。” “我未曾这么讲过。”卿舟雪连忙把她这个印象扭转过来:“她是个很好的人。” 一个不擅长辞藻的人,能将她写得传神。那定然是极为亲近的了。 唔,酸溜溜的。 不过,既是她的长辈,肯定也只是一般的师徒情谊了。卿舟雪瞧着就是那种规矩守礼的徒弟,不太可能如自己一般……嗯,她不会有这些念头的。 以后自己收弟子,也要找乖巧懂事的。 她判断一番,放下心来。 “我想看。” 云舒尘幽幽地盯着她。 卿舟雪却说自己没有留过这些,况且本就写在纸上,很容易丢失。这么多年以后……很遗憾,已经找不到了。 这几日云舒尘心里惦着此事,一直乖乖地待在她身旁。趁着卿舟雪不注意,她找了个由头,让若谷师姐捎着她,又跑去了黄钟峰一趟。 那自然不是去寻她的师姐师妹的。 她是去找越长歌的。 越长老听明来意,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呀,小小年纪,怎么就喜欢八卦卿舟雪的往事。” “那篇文章是写得好,我拓印了一份,本想留着以后……”本想以后留着,不经意拿出来,嘲讽云舒尘的。 她自纳戒中翻找了许久,抽出一张薄纸,与了她。 云舒尘通篇看完以后,眼瞅着神色愈发不悦,眉梢也蹙起来。越长歌一直在观察她有趣的神色,果然不过多时,那语气酸得一口少说百年的老醋。 “……她长得好看吗。” 越长歌加紧煽风点火,微笑道:“那是自然。按卿舟雪的话来说,风华无双的大美人。” 薄纸被她有些用力的手攥皱。 越长歌连忙收了回来,生怕这小祖宗一个劲儿地撕了。 “……骗子。”她垂下眸,小声道:“说好的不擅文辞。” “文章里若是含着真心,那自然是不一样的。你说她不擅文辞,这话不对。” 越长歌说:“她只是不擅矫饰罢了。又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对着一朵小野花能夸成远山芙蓉之资,对着烛火能写成月亮。卿舟雪嘛,有九分写九分,不多不少。” “……” 云舒尘愈发难过。 文章里的确字字真心,夸赞真心,喜悦也是真的,不打一分折扣。 她隔着一层纸,都能感觉到底下流淌的余温,还有那个女人的美好鲜活。 “师徒这样亲密,也很正常对不对?”她沉默良久,轻声问道。 可她分明知晓,这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倾慕之意,兴许只有同样有心的人才看得懂。 越长歌摇了摇扇子,轻声笑道:“若是很寻常,那她们二人后来也不会成亲了。” “你……你说什么?”云舒尘如遭雷击。 这下是真把人惹急了,越长歌一看,那双眼眸里蓄满了泪,倔强地晃在里头,不落出来,“她怎么可能成过亲?!” 越长老摇了摇头,笑得愈发和蔼,“你师尊修为高强,貌美脾气好,遇得良人采撷——是不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呢?” 若谷正在黄钟峰边等云舒尘。小师妹说,只要一小会就好。 可这已经去了许久了,也没见人影。 若谷疑惑地张望着,不过多时,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上方跟着一朵阴云,甚至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那雨云跟着她走了过来。 对于拥有水灵根的修士来说,偶尔心绪低落又不加注意时,情绪就会影响天象。 这雨云下得凄凉冻人,看来她是极为伤心的了。若谷一把握住她的手,“快把雨散开,你头发都湿了。” 云舒尘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眸道:“湿了就湿了。” “怎么了。” 她难过时我见犹怜,若谷忍不住问道:“到底谁惹你不高兴了?越师叔又欺负你?” 可惜她没问出个所以然。 云舒尘也没有持续低落,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常态。 若谷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神色,放心了一些。 回峰后,她将自己关进了房门。 卿舟雪刚从外面回来,习惯于去寻她,几叩她房门不开,甚是疑惑。 “她怎么了?” 若谷答:“去了一趟黄钟峰,回来就这样了。可能……她是和越长老置气?” 这一口气,一直持续到晚饭。她垂着眼睛,没什么精神地扒拉几口。 卿舟雪疑心她病了,伸手摸了她好几次额头,结果在最后一次被“啪”地突然打掉。 她抚着手背上的红痕,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希音在一旁噗嗤笑了声,端起碗来,遮住表情,努力端庄地吃饭。 若谷则佯装视若无睹。 其后几月,鹤衣峰上的山雪不知不觉化尽了。绿意葳蕤,万物逐渐繁茂起来。 只有晚霞的颜色还是如很多年前一样,淡紫带着浅红,温柔多情。 云舒尘没事就去一梦崖顶看晚霞。 这风景总是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流淌在骨血中的一些远去的日子,尘封在记忆之中,但是始终又未能忘却。 藤蔓从悬崖边生出,扭折成一个简易的秋千,她就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腿,脚底下是万丈悬崖,苍茫流云。 那日的惆怅,卿舟雪问起过。不过云舒尘依旧没有吐露真心思,她面上装作一切如常,最终还是笑着混了过去。 但是这并不能真的如常。 她这几月,暗自“听闻”了许多关于卿舟雪的事。甚至旁侧敲击地问了若谷和希音。 如她所料,她们两个不知道卿舟雪太多过往。 若谷还一直以为卿舟雪修行无情道,不能耽于情爱。因此这里头的故事都是瞎杜撰。 希音则和她分享了《云舟记》,再三强调她不能告诉师尊。 越长歌写此书时,自然不能将她们二人人名照搬,影响不好,于是另取了别的名字,不过里头的故事……甚是还原。 以微妙的直觉来看,这里头至少一半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在读《云舟记》时,脑仁一直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就要冲破……云舒尘没有过多在意,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心绪不宁所致。 当看见她无情道成的那一瞬,不知为何,自己心底隐隐抽疼。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云舒尘抚摸着泛黄的书页。 有一处是对上了的,倘若师尊真的成亲过,那个女人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寻她。 最可能的大抵是——她已经如书中所言一般,死在剑下。 卿舟雪出门时,云舒尘假借无趣之名,将整个卧房打扫了一遍,一无所获。她在书房寻觅了一阵,最终吃力地搬开了一个灰扑扑的箱子,中间堆着许多杂物,直至最底,寻出来一个古朴的长盒。 她解开上头的卡扣,缓缓将盒揭开。 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宝剑,赫然在目。 宝剑身长三尺,虽已彻底废弃,但手指碰上去触感冰凉,剑刃依旧薄锐。足以见得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其上有已干涸的血迹。 这些年卿舟雪从未用过佩剑,教授弟子时,要么随手摘叶飞花,要么凝一把用后即扔的冰剑。 原来不是她觉得没必要用剑,而是说—— 她的本命剑已经没有了。 ……清霜。 云舒尘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她在靠近它时,呼吸愈发急促,腹部丹田之处,有一种难以忍受的隐痛感,伴随着令人汗毛直立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这种诡异感只维持了须臾,不过眨眼之间,那把剑又恢复成普通废铁。 云舒尘擦掉了额上的冷汗,她小心地将清霜剑拿起来,重新放入盒内,再将其埋在箱底。 大木箱重新盖下,嘭地一声,尘灰四起。 她轻呼了一口气,将背靠在箱上。探究到此处,大致已明了。她师尊现如今……可以用二字概括——守寡。 云舒尘将那木箱一点点挪回原处,再将地面清扫了一切痕迹。 “师尊。” 若谷战战兢兢道:“她又出门了,说是……是……” 希音将话头抢过来:“她说,和您待在峰上太无趣,让您不要阻拦她下山游山玩水。嗯……师妹说功课已经做完,就摆在桌上,您看就行了。” “所以去何处了?”声音略冷。 这下两个徒弟都陷入沉默,面面相觑,“今日不是月灯节么。她邀着黄钟峰和灵素峰的姐妹们,去酒楼听小曲儿了。今夜不回来。” “师尊。”若谷见卿舟雪欲走,连忙拽住了她的衣袖,求情道:“今日过节,还是莫要罚她了。” 希音亦赞同道:“这模样都是您惯出来的,打她几乎是打您自己的脸,还不如放弃。” 二弟子说话总是能气死人。 卿舟雪心平气和了许多年,在此一瞬,也动过将小希音拍进土里的念头。 这个月灯节一过,云舒尘也快要满十六岁。 近几月不知怎的,她总是事事和自己对着干。卿舟雪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做什么,相当不安分。 课业倒是早早地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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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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