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在木筏上的人,就连在渔船上的人都愣怔了数秒,似乎在思考究竟看见了什么。 赵耽于站在船头,目光呆滞。黄音朗的肩膀挨着他的,传来微弱的热度。 “哥,你看。”黄音朗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 夕阳不知何时离开的,白日大块大块地脱落,掉进海里,留下泛红的光晕。天际呈现出一片乌黑,在光与影的交界中,一轮大到失真的月亮攀了上来。 月色下,王皓峰抱着全利,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海葵,在微微发光。他们来自于海底,回归于海底。他们,就这样轻易地被吞没了,只留下一个咕咚的泡泡。 赵耽于收回目光,感觉脸上雾蒙蒙的,渐渐地,视网膜也被沾染了这层雾。 黄音朗靠过来,轻声说:“赵哥,月亮真美。” 赵耽于垂首不吭气。 黄音朗隐隐叹了一口气,“可惜,以后我们再也看不见这么美的月亮了。” 赵耽于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顺其自然吧。” 很多事,正是因为混沌不清,才会给人希望。 清醒,才是罪。
第22章 日本海域以东,又死了四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人。 姜维对刘光朴建议,等救援船到了后,可以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最后跑的四个人身上。 刘光朴下颌微扬,漠然地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大副的尸体还躺在木筏上,逐渐冷去。姜维发令施号,让赵耽于和黄音朗处理。 黄音朗的表情无所谓,他的眼睛扫着海面、夜空、木筏、尸体,微微点了点头。赵耽于甚至看见他绽放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快得稍纵即逝。 赵耽于强烈地感受到了黄音朗身体里不断容积的扭曲。 黄音朗脱了大副的救生衣,抛给赵耽于,然后在尸体手脚上都绑了铁坠,推入海里。 赵耽于没怎么动作,他只是死死盯着黄音朗,看见那些铁坠在眼前飞起又沉下,激起泡沫,最后被黛青色的海水完全吸纳。 刘光朴站在船头,紧着眉头凝视这一切。 姜维抬头扫了眼天空说:“台风要来了。” 超强台风梅花席卷了整个西太平洋海域。 赵耽于在船舱里躺着的时候,想起了在秘鲁海域的那段日子,最为劳累、却还有盼头的短暂时光。每个夜晚,聂繁号停泊在海中央,船周的大灯彻夜不息,鱼群和发着荧光的微生物围着它打转,海面像被铺了条金箔,就连附在船底的青苔,似乎也在暗中熠熠发光。置身其中,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聂繁号仿若一枚恒星,散发出无形的光耀,吸引着海洋里的生物组成行星群拱卫。 大海里被切割出了一个宇宙,单单只属于聂繁号的宇宙。 现在,窗外只有凄风苦雨,一片漆黑,没有光。 黄音朗躺在他的身侧,发出轻微的鼾声,唇角若有似无地上翘,表情轻松得好似摆脱了大麻烦之后,才能露出的惬意。 赵耽于枕着一支手臂,放空。 头顶的壁灯随着船只颠簸也跟着摇晃,衬出空间里仅剩的温暖,是一点点儿橙色的光。角落里弥漫着成灰的蛛网,累积成时间的印记,一层层,密密麻麻,却还是漏出了空隙。 赵耽于曾经想,再怎么挣扎,都只能在船上。如今,结尾昭然,他们即将落网。这样一回想,总觉得之前的经历是假的。因为太过于荒唐与激烈,所以,体会不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他不由得想,这世间,真有泾渭分明的线吗?就像楚河汉界那般,标得清清楚楚,划分出这边和那边。 赵耽于脑子里嗡嗡作响,思考让他陷入困顿,同时也引来痛苦。 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不,应该称为苏醒,从他腐败的身体里爬出,侵入这间潮湿的船舱,吸收铁锈、吸收月光、吸收天地间的一切困顿与欢乐。 他最终都要平淡地面对这些大起大伏。 他已经没有枷锁。 “睡不着吗?”黄音朗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嗯。” 黄音朗直起身子,坐在灯光里问:“要不要叠纸飞机?” 赵耽于露出疑惑的神情。 黄音朗浮出一个笑,“把想说不能说的话都写下来,然后叠成纸飞机,往海上飞。”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抛出的手势,嘴里还在配音,“——嗖嗖——”黄音朗看他,“——嗖嗖——” 他们找来纸跟笔。 纸张泛着黄,卷起边,黄音朗用指头细心抚平,递给赵耽于。 赵耽于左手握着纸,右手捻着笔,竟一时发起窘来。 “不知道写啥吗?”黄音朗翘着二郎腿,在床沿晃动,“欸,那我来跟你示范一个。” 他抽走赵耽于手中的纸和笔,铺展在床上,半跪着,开始写。 赵耽于看着他,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前。 ——给赵耽于。 ——你要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活着我们才有机会,再次并排躺在一起,接吻,做爱。活着,我才能躺在你身边,在你睡着的时候注视你,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疲惫。活着的话,我们到了陆地后,可以去吃除了海鲜以外的食物。 ——《约翰福音》第一章 里有云: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我的世界是由你支撑的,头顶天,脚踩地。你站定在我的生命里,趾高气扬地发光,真是太好了。 ——第一次觉得,做人比做什么都好。 赵耽于盯着黄音朗写下这些矫揉造作的语句,喉咙渐渐干涩。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可当它们组装成一起时,又是如此遥远,彷佛黄音朗在描述某个虚构的人物,在营造那些关于爱的幻想。 赵耽于无奈地看他点上最后一个句号。 “写得好吗?”黄音朗炫耀似地用两指夹起纸,在他眼前晃。 “嗯,”赵耽于囫囵地说,“我看不懂,你觉得好就是好吧。” 他们再次爬回了甲板。 雨势并未见小,即使穿着雨衣也免不了被淋湿。 黄音朗扯开雨衣下的一角,掏出纸飞机。他半截身子探出栏杆,赵耽于扶着他的腰,因为寒冷,颤抖着。大风直接带走纸飞机,将其推向狂怒的天空。纸翼沾湿,飘摇在海天之间,然后倏地消失不见。 也许坠落了,也许飞向了云端。谁心里都没准儿。 黄音朗靠在赵耽于的肩头,从背后看去,像是彼此依存着。他们盯着管涌的潮水看了一会儿。 往回跑的日子,终究要落下休止符。刘光朴是真得发出了求救信号。 七天后,邮政渔船到达,与聂繁号接驳。
第23章 讲述到了这里,赵耽于抬起脸,下巴上沾着点儿啤酒花,我看着他,觉得喉咙一阵发痒,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提示他。 赵耽于用手背抹了抹,还用纸巾又擦了一道,然后站起身。 我不明所以,也跟着他起身。 “快打烊了,”他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赵耽于领着我走向这个小城的厂区宿舍,一个接一个的弯道,隔开一栋又一栋建筑。有时,我觉得他像摩西,在突兀的死角施展神的魔法,开辟了新路。我紧紧跟随着他,生怕在下一个路口被抛下,或者走着走着就迷失。 他顿住,在一扇其貌不扬的门前停下。 “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他扭头,对我这样说。 我满头雾水,同时,一种更加莫名的情绪涌至胸膛。我无法形容,很激动,也很胆怯。像是即将登上新大陆的哥伦布,踌躇又自满。 “赵哥,我不怕。” 他笑了,然后摸出钥匙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比我想象的平凡,是北方那种随处可见的小院子,收拾得不算干净,窗棱上爬满了铁锈,蔫巴巴的植物在花钵里凋落了一半。因为是冬天,空气干湿,我们的脸上、衣服上散发着沉闷的静电。我站在他身后,不经意地擦过衣袂,炸起微弱的噼里啪啦声响。 赵耽于推开屋门,探进身子先摸电灯开关。光线跳跃了一下,很快就稳定下来。 说真的,我从未想过他的居住环境是如此,太整洁了,绝对超越我国三分之二的直男居住状态。 赵耽于似乎看出我的惊讶,摸摸鼻尖解释道:“在号子里养成了习惯,不收拾利索点,就觉得难受。” 我克制住奇怪的表情,有些好奇地打量一圈,发现这是一套三居室。可以确定的是,房间里没有女性用品,玄关的鞋柜边,都是风格迥异的男士鞋。 我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赵耽于也脱了外衣,穿着一件单衣,肌肉曲线明显,招惹我不住地看。他发现了我的视线,并未觉得尴尬,反而笑起来。 “你也是那边的?” 我愣怔了两秒,迅速反应过来,耳根兀自红了,只能磕磕巴巴地“嗯”了一声。 “你长得很像女孩,”他说,“不奇怪。” 他把句子分成两部分来叙述,上半句是在评论我;而那下半句,我拿不准儿,他是在说我,还是我们这样的现状。 他会不会以为我跟他回家,是想跟他睡? 他会不会以为我的凝视带着调情的意味? 赵耽于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倒茶。 “酒喝太多伤身子。”他递过来一杯热茶,杯壁很烫,我吐着舌头,缩了一下手。 “欸,不好意思,水有点儿烫,”他招呼我坐下,磕出一根烟递给我,“坐吧,随意点儿。” 换了更加私密的环境后,面对面坐着,让我觉得别扭,只能靠慢吞吞的对话,来维持住安稳。 他说:“第一遍口供导完后,审我的人突然问我,‘你说的这个,你自己觉得可信吗?你是最轻的,还有机会。’我愣了一下,就差按手印和签字了。我寻思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就把之前的材料都撕了。” “你这样可以轻判的,”我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你本来也没做什么吧......” 赵耽于看着我喝了口杯里的茶,“你信我说的,是吗?” 我用困惑地表情回望他,“你说的,和我搜寻到的资料,出入不大。” “所以,你只是想从我这里补充到更多的细节。” “没错,”我琢磨了一会儿,坦白道,“我想写点儿不一样的报道,很多媒体把你们的故事渲染成一出中国版的大逃杀,可我总觉得在杀戮背后,隐藏着点儿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挖得越深,看见的点儿越不一样,会对一切产生更大的怀疑。你发现你的怀疑是合理的,你又无法克制的,想要去理解这一切,去探索。” 我愣愣地看着他,在这一刻,我觉得他是个哲学家。 我确实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我抱着猎奇的心思来到这里,企图构思一个全新的报道,震撼世人。见到他之后,我被他的故事蛊惑,被他的叙述打动,甚至被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 我尽可能地压抑自己的羞怯,让自己脱离混沌,成为更加客观的记录者。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不知怎地,他越是挑拨我,我越想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话题。 “黄音朗吗?”他倒是大方地将问题抛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格外奇异。我认为,有光线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捕捉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佯装的漫不经心,竟成为了拙劣的刻意。 “他比我先出狱的......” 这是一个结论。 他继续说:“我们没关在一起,我在上庭的时候见过他,他戴着镣铐,离我很远。他妈妈也在旁听席,和他长得很像,哭得很厉害。” “然后呢?” “啊?”他呆滞了一下,很快又堆出一个笑容,“你是想知道我们还有联系吗?” 我抿唇,点一点头。 “没了。” 他迅速地回答我。好似慢一秒,就会流露出留恋的意思。 “还要添点儿水吗?” 赵耽于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 我终于,摇了摇头。 他盯着我瞧,我也盯着他瞧。 “你想跟我睡吗?”他是这样问的。 我并不觉得被冒犯,赵耽于从生理上太吸引我这样天生的同性恋。他脸上并没有老江湖的油腻,依旧是那种勃发的男性气息,调动起全身荷尔蒙,渴望着被他攻略。 “抱歉,”他没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不能跟你上床。”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虽然有那么一瞬,是心碎的。尽管一夜情在这个世道普遍流行,但没有节外生枝,是令人庆幸的。 “你失望吗?”他问。 我后仰着笑起来,笑得几乎打嗝,“不,正好相反,你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赵耽于也笑了。 我在赵耽于的客房睡下。合衣而眠,床铺柔软,我很快陷入梦乡。 我梦见了聂繁号,看见赵耽于站在塔楼前欣赏夕阳。 我走过去,停在他的身后,听见他在说,要是船上的人都像鱼儿一样会游泳就好了。他动起来,漫步在甲板,爬下底舱,我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就像他引我回家那般。 我陪着虚幻的他,又把过往走了一遍。 从船头走向船尾,也不过六十多步。 梦里的赵耽于停在后侧的船员寝室门口,停了很久很久,让我一度以为,他化成了一座雕塑。 我想上前跟他说话,让他进去看看。后来,我发现自己是透明的,他根本看不见我。 他最终还是走了进去,我也顺利地跟着他进入。 菌斑布满每个角落,地上散落着各色各异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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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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